《两个恰恰好》碧玉妆成

1、离开

　　“怎么，都走了？”

　　“走了，终于都伺候走了，和谁讲理去，谁来我都得做谁的思想工作，到底是谁有病，看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马上就要完蛋。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三十四岁的大龄单身老女人，又瘸了一条腿，可不是要遭人唏嘘。”陈影倚在病床的床头和孙晶晶讲话，气色倒还可以，至少从神态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跛了腿的女人。

　　“你还是不要讲话了，”孙晶晶有些哭笑不得，陈影是一贯的嘴贫。但这个事情给她造成了多大影响，谁也无从得知。“你说实话，怎么打算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但已经是好结果了”。

　　“我倒是有思想准备，天天准备着，就那天没准备好。”她看起来稍一正色，“穷则思变，但凡能发挥点主观能动性，我还能趁着没人的时候从18楼跳下去？”边说边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春天总是给人希望。“我决定辞职了，一个是我的腿不适合干这个行业了，一个是我很久之前就有了这个想法，正好有个人替我做决定”。她说的是那个撞他的人。“我都干了12年律师了，12年啊，大好青春就这么过去了，看看生活都是如何待我的，我还要拖着我这残破不堪的躯体苟延残喘着，”她煞有介事的哀叹。

　　“行吧，”孙晶晶叹了口气，也是没辙。陈影就是这么个人，能苦中作乐。但孙晶晶自己就真的没想过自己也许也会有这么一天么，她只是没想到事情那么突然的发生在身边人身上。“那你辞职了去干吗呢，去咱们大学门口卖烤肠吗？”她也学着陈影那阴阳怪气的样子问。

　　“哈哈，你还别说，干这个可挣钱。要不是我年龄大了，失去了这个摆摊的勇气，我还真去”。陈影把一只手放到额头上，“我吧，什么都不干，就到处走走看看，喜欢哪里就留在那里，嗨，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好手好脚的时候哪都没想去过，眼看一条腿使不上劲了吧，还又来劲了，造化弄人啊。得了，您没别的事也走吧，让我一个人独自疗伤”。

　　眼看着要被送客了，孙晶晶也不多留了。“有事打电话，任何事听到没有，去哪里也要报备，我还得继续去受罪”。

　　直到孙晶晶关上门离开了，陈影才下了床，拖着跛的那条腿走到窗前出神。老实说，她自己都为自己的淡定惊奇，仿佛她还未接受她的腿永远也不会变得正常的现实，也仿佛无所谓，总之她并不是很难过。这种状态近两年经常出现，她知道怎么回事，是生活找不到重心的感觉。她在等一个机会改变，只是没想到机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她以为是她的生命里会出现一个男人。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腿可不是一个男人造成的么，只不过这个男人是仇人，如今，连仇人也去坐牢去了。她更孤单了。

　　下午的时候，陈影自己出院了。回到公寓，联系中介把房子卖出去。她这个状态不适合在城市里生活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往后她匆匆不起来了，虽说她自己不在意，但光看别人匆匆她心理并不好受。看着这个房子，感慨啊，买的时候30几万，才住了六、七年，价钱就翻了好几倍，里边的大件小件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添的，多少舍不得。打开衣柜，衣柜里都是正装，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是这么过来的，看着街边穿着裙子漂亮娇俏的女孩子自己从来就不羡慕么。

　　要离开周围熟悉的一切并不容易，年纪越大越是如此。不像小时候，哪里都能重新开始，没有那么多舍不得，眼里只有以后。现在不行了，人近中年，哪来的那么多以后，只剩下现在了。人呐，就缺被人逼一把，不逼这一把都不知道还有其他的生活可以过。

　　陈影把还要的东西归置到箱子里，不要的就准备扔了。这么一收拾，还真有不少被遗忘的物件。有一个信封，里边有一张卡片。是大学的时候，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送的，卡片上情真意切的表达了对陈影的欣赏。陈影还挺高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朋友直接对她的为人做出了肯定。只不过，刚一毕业此位朋友就把她拉黑了，陈影倒没有多生气，只是恨自己没有先拉黑这个人，如此薄情寡义之人，自己竟没有早早发现。还有一些纸片，都是一些草稿，她看了一眼，就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出于何种恶趣味保留这些的，都是一些小谎言，为了说谎而打的草稿，每张都有来回涂抹的痕迹，那都是找工作那一年，她为了辞职，又不想弄的尴尬，想的各种各样的借口。还有几本书，都是她最爱的。这些书，她好几年没有翻过了，一直没有时间，往后就可以再看看，她也就剩下大把时间了。大学的时候，她是如此的痴迷于看小说，中午不睡觉，搬一个椅子，在图书馆的走廊里，面向湖边，天气炎热，整个人昏昏欲睡，她又不舍得睡，一行字看七八回，都看不到眼里去，两眼直愣愣的。像她的性格，有些憨。

　　这些天她一直想起大学时候的生活，那时最大的忧虑只不过是担心考试不能低空飘过，只不过是心仪的男孩子不喜欢自己。整个人是如此的充满希望和生机。这么些年下来，无力感一点一点压下来，畏惧多过于一切。

　　要去哪里，她还拿不准注意，她也算是被命运捉弄过的人，做起决定来，就犹豫不决。每一个决定，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都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影不太想若干年后，自己动手写回忆录时，写道，"如果当年我没有做那个决定，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以为那是最坏的情况了，没想到还可以更坏"。想了想，她拿了几张纸条，写了几个地方，都是曾经有过念想但又没去成的地方，寻思了一下，又把几个地方涂抹了，写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团好了，从里边捉出一个来。老天已经帮她做了一回决定了，再做一回吧。她打开，是南方，她挺满意，她心里有数，真让她去青藏高原或者大西北，她是挺想沧桑一把，但未必回的来。南方好，是一个温柔乡。

　　陈影是北方人，大个子，快一米七，带着北方人的直爽，也带着姥姥特有的计较。陈影的爸爸妈妈在她还没出生就分开了，她跟着姥姥，姥姥在她大学的时候也去世了，可谓是孑然一身。姥姥是个说话爱夸张的人，大嗓门，一只眼睛早年间瞎了，只看得见眼白，一口三寸不烂之舌，神神叨叨的，不过在邻里间很吃的开。邻居也很好，没人对陈影的身世说三道四的。这个小姑娘从小就争气，学习好。

　　周日晚上，陈影买了火车票，准备第二天十点去黎镇。一大早，就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箱，出发了。状态不错，四月的天，很暖和了，柳絮满天都是，陈影穿着一件杏色的大衣，头发编到了脑后，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她好久没有穿牛仔裤了，自我感觉还挺不错。

　　路过泉星广场的时候，看到一个花坛里，郁金香开了，只有那一个花坛里种的郁金香，漂亮极了。陈影想，这是不是什么预兆，总之这是个好兆头。

　　在街边打了个出租，司机看到她走路的时候跛着腿，愣了一下，又装做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仿佛她是个正常人。坐上车，陈影心里好笑，"大哥你这也太刻意了"。

　　到了火车站，十点火车准时出发。车厢里并不拥挤，光线很亮。陈影坐在座位上，手里翻来一本书，目光掠向外看，两边的景色随着火车的疾驶在眼前匆匆退过，明明灭灭间，她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动。小时候，姥姥带着她，在大热天里坐火车走亲戚，火车两旁都是高高大大的白杨，火车里边人们大声嚷嚷，隔着老远在相互喊叫。那种亲切感，涌在心头，叫她想落泪。

　　打开手里的书，是马尔克斯的《恶时辰》，她还记得，这本书原来马尔克斯是想叫《狗屎不如的镇子》。她很喜欢马尔克斯笔下的小镇，人人都浓墨重彩，那种热烈的氛围，叫她向往。

　　陈影看会书，看看窗外出出神，车厢里听得见小声交谈的声音，旁边坐着一个妇女正在训斥一个孩子，对面是两口子在吃东西。她感到有些毫无来由的幸福。

　　没人和她答话，她也不主动说。就任凭自己沉侵在这份喜悦感中。天色暗了下来，两边的村庄能看到路灯。她突然间想起来了，大学时候和同学坐火车去西安，她和另外两个同学买了不同车厢的票，她独自在一节车厢。到了晚上，她透过窗户向外看，在荒无人烟中突然看到了一个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的屋子。她问其他两个人有没有看到，她们说没有。这让她不敢深想。她是这样的，时常不敢深想，有些事禁不起琢磨，进的去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