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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余生为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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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惆……”
元承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万千思绪在他胸中翻涌——对眼前之人刻骨的思念,对过往偏执行径的痛彻忏悔,更有那几乎亲手将最爱之人推向死亡的窒息般的后怕……这些情绪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心口灼烧、冲撞,最终涌到唇边,却凝滞成一片沉重的静默,难以成言。
郁千惆闻声转眸,静静地望向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底,此刻也漾开了复杂的涟漪,愁肠百结,无言以对。
两人就这般默然相望,时间仿佛凝固。阳光透过窗格,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地面,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坚厚的壁垒,阻隔着彼此的气息与声音。
直到风若行在一旁不忍地轻咳一声,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元承霄像是被惊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若耳语,却浸满了无边无际的苦楚与酸涩:
“千惆……你……杀了我吧。”
郁千惆瞳孔骤然收缩,惊愕之色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迅速在他脸上晕染开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为什么?”
“为什么?” 元承霄惨然一笑,脸上每一寸线条都刻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自弃,“我曾自负地以为,凭我之力,足以护你一世周全,许你岁月安宁……可到头来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楚,“我从头至尾带给你的,只有无尽的黑暗深渊,和永无止境的伤害!我……我才是你所有痛苦的根源!”
郁千惆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穿透人心:“事情既已发生,杀了你,又能解决什么?”
“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元承霄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凄厉,“但它能赎罪!上一次,在京城……我差点一掌将你打死!这一次……这一次我更是在你伤重之际,亲手……亲手给你喂下了那天下至阴至毒的‘瑶池花’!我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唯有以命相抵,我或许……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提及这两次险些致命的伤害,每一次回忆都如同凌迟。
郁千惆心中了然。这两次,皆非元承霄本意。一次是受奸人挑拨,怒火焚心失了理智;另一次则是被蒙蔽,一片“疗伤”的真心反成了穿肠毒药。他从未真正怪罪过他。心中如是想着,口中便坦然道出,话语简单,却掷地有声:
“我未曾怪你。”
要怪,或许只能怪四年前那场宿命般的相遇。怪上天为何让这两人相识,从此陷入这场纠缠至死方休的孽缘。
元承霄闻言,心头莫名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蓦地跨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郁千惆的双肩,锐利的目光深深望入对方眼底,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迫切:
“那……那你打我!骂我!怎样都好!只要你肯出这口气,我心里……心里或许才能好受些……”
这一次,郁千惆既没有闪避他突如其来的触碰,眼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他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元承霄,心中悠悠一叹,仿佛放下了千钧重担,轻声道:
“都已经过去了。”
言下之意……是原谅我了吗?
元承霄捕捉到这一丝微弱的信号,内心剧震,不由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僵硬得不敢动弹,只是凝望着郁千惆,眼中燃起一丝卑微的希冀。
郁千惆静默片刻,终于悠悠接道,声音平静无波:
“权当两清。”
“两清”?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元承霄耳边!他拼命压抑的期待瞬间粉碎,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怔在原地!
他握住郁千惆双肩的手,缓慢地、无力地松开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然、绝望、以及魂飞魄散般的空洞。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僵直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目光却死死锁在郁千惆身上,嘴唇机械地开合,喃喃重复着:
“两清?……两清?”
一股熟悉的腥甜气息再次涌上喉头。
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判了他最残酷的极刑。
“两清”。意味着恩怨勾销,情义两断。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是啊……元承霄绝望地想,自己带给少年的,除了累累伤痕,濒死体验,何曾有过一日安宁?少年浑身上下,旧伤叠新伤,哪一处不与他元承霄有关?他又有何颜面,再乞求少年的原谅与停留?
他就那样怆然地呆立着,望着眼前这个他用尽生命去爱、却也用尽方式去伤害的人,只觉得天地间一片灰暗,再无颜色。
长日将尽,边塞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如无形的刀锋,刮过空旷的庭院。这里的冷,是江南烟雨远不能及的凛冽与干燥,带着沙尘与冰雪的气息,直透骨髓。
郁千惆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他武功虽已恢复,甚而较往昔更胜一筹,但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尤其是那些深可见骨的刀创,又岂是短短数日所能痊愈?内力再是浩瀚,此刻也难以全然抵御这彻骨的严寒。他下意识抬手,拢紧微敞的衣襟。
然而当他抬眸时,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明亮,仿佛被塞外寒风洗尽了尘埃与迷雾。
他目光清凌凌地、径直望向呆立在对面的元承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极其清晰的弧度,轻声道:
“元承霄。”
他唤他全名,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从现在起,你我……重新认识。可好?”
那笑意不浓不淡,没有热切,也不见勉强,如云开月现般自然。可这笑漾在他苍白的脸上,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恰似四年前太白谷中,面具跌落、惊鸿一瞥的刹那——再一次,直直撞入人心最深之处。
这笑容撞进元承霄眼中,竟觉世间朝阳,无一刻如此绚烂!
光芒霎时驱散他周身寒意,也击碎心中冻结的绝望。
不是“两清”后的形同陌路,
而是洗尽铅华后的“重新开始”。
冰冷的风、数载纠缠的恩怨、刻骨却沉重的爱恨……仿佛皆在少年这一抹清浅而坦然的笑容里,悄然溶解,冰消雪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