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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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深冬的森林比其他时候安静了不止一点。
没有微风摩擦树叶的声音，没有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磕松果，几乎连鸟儿都放弃了歌唱缩进自己的巢穴里保存体力。
因为这场大雪，所有生物都饥肠辘辘。
宫野匠海躺在地上，他的身边是凹凸不平的积雪以及两截明显是被人踩断了的树干。
少年望着自己身处的这片低谷，估摸了一下左右两侧山崖的高度。
对了，他因为组织的事情和哈罗德吵了一架，小小年纪总是有那么点儿叛逆的情绪，觉得大人很烦无法交流，一生气就脑子发热控制不了自己。最终匠海摔门出去跑到了山上，带着怒火转悠了半天才发现了一只灰扑扑的兔子，然后就上头了，一直追一直追，直至山崖边上……兔子轻，又蹦又跳地踩着这棵倒下来的大树跑到对面直接溜了，留下匠海十分倒霉地踩断了横架在山崖两侧的树干，栽了下去。
幸运的是山崖下积了厚厚的白雪，就像蓬松的鹅毛枕头，少年落在上面作了足够的缓冲，倒是不会让他毙命。而不幸的一点是，他崴了脚，再加上一块裂木十分碰巧地刺入小腿，他站不起来了。
宫野匠海气得举起手，在自己脑袋上咚咚咚地敲。
就算他现在没受伤，像这种近乎垂直的山崖，没有接应没有工具，大雪之下想爬上去也是不太可能的。
想想自己不久前才和哈罗德大吵一架……那个人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找过来。
也不知道雪什么时候停。
匠海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赌气想着不如自己就在这里冻死算了。——他不是小孩子了，才不要这么没有尊严地被哈罗德救回去。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山崖上就已经响起了呼喊他的声音。
来者是赤井务武。——这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老师不是去美国了吗？
男人放下绳子跑过来，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匠海的腿，把那块裂木拔了出来，用围巾紧紧地扎着少年的伤口避免失血过多。
“事情解决了，顺路过来看看你们，刚到就听哈罗德说你带着弓箭上山了。——他本来是想自己来的，被我拦住了。”赤井务武简洁明了地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里，顿了顿，随后又开口说道，“他很担心你。”
“……谁要他担心。”匠海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了一半的山崖。
“匠海。”
“嗯？”
“这件事是你不对。”
大雪天气一个人跑进森林里是很危险的。先不提此时有多冷，能见度也差，脚下有个什么坑什么陷阱的也完全看不出来。冬天的群狼猞猁山猫之类的猛兽都恨不得有新鲜的食物送上门来，这个时候的野兽攻击性特别强，如果路上遇见了肯定是一场血战。
宫野匠海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跑上来了。——正可谓是把少年人那股没有脑子的叛逆精神诠释得淋漓尽致。到头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是在反抗什么，好像早就忘了原因，只是为了反抗而反抗。
【这就是少年人呗，觉得自己厉害得要命，空有满腹决心谁的话都不听。打个比方，你的行为就相当于有人告诉你那里有屎让你不要吃，你也知道别人说得有点儿道理，但你就非要吃，为了什么？就为了“气死”别人。——你可笑不可笑？你以为最后啃了一口屎的人是谁啊？】
哈罗德不久前这么骂过他。比喻是恶心了点儿，但想一想不就是这个道理？
“不要让他担心了。——他为了你们两个已经付出了很多。”
宫野匠海没有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他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我想和你们一起调查组织。下次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不行。”
“我现在会用枪，打架也不差！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不行。——我们训练你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
又是这个说法。
少年气得去抽自己腿上绑着止血的围巾，然而男人面不改色地拨开他的手，用力地摁住了伤口，疼得匠海一直在抽气。
“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就能理解的，所以我们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而不是过程。我希望你多年之后回忆起来，是庆幸当年有人摁住了那个冲动的自己，而不是后悔让我们放走了你。”
赤井务武绑好围巾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把这个看起来有些呆滞的家伙背了起来。——匠海瑟缩了一秒，两只手扣住了男人的脖子。
“疼？”
“……还行。”
“下次不要和他赌气了。”
“……”
这似乎是除了父母之外，匠海第一次被其他人背在身后。
“老师。”
“嗯。”
“如果我以后遇见您的家人，我会帮您保护他们的。”
“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
……
……
视线模糊不堪，眼球像是被针扎一般刺痛不已。
少年偏过自己的脑袋，把方才抵在赤井秀一肩膀上的额角抬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默默地打量着这个背负着自己的男人，突然有一瞬间晃神。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大雪漫天的树林里，耳旁是沉稳的呼吸和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记忆中的赤井务武训斥他急于去报仇的“送死”心理，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屋子。
16岁的匠海鼻尖一酸，搭在男人肩膀上的手臂缓缓地收紧，在感觉到赤井秀一停下脚步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于是立即松开手，把头又低了下去，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捕捉到那个少年如同兔子一样飞快地埋起脑袋，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干燥蓬松的金色发丝和一闪而过的红色眼角。
因为伤口疼所以在哭鼻子吗？
赤井秀一想了想那天他在匠海身上看到的绷带，又想了想刚才少年杀熊时毫不顾及伤势的动作，倒也没有觉得对方太过软弱，毕竟软弱的家伙是不可能那么果断地从二楼跳下来的。
更别说是杀一头熊。
所以果然是太疼了，一时间无法忍受吗？
想办法帮他找点儿药吧。——他们现在身处一座大型实验室当中，止痛药应该很好找才对。
男人默默地思考着，登山靴又开始向前移动。
匠海松了一口气，右手摁在男人的肩膀上，叫了一句“喂”。
赤井秀一“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放我下来。”
男人没说话，看样子是直接无视了少年的要求。
于是宫野匠海挣扎了一下，有些急切地伸手去捏对方的耳朵。
少年柔软的手指落在冰凉的耳尖上瞬间激起一抹细小的电流。
“啪”地一声轻响。
手指被静电打了之后便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宫野匠海第一次试图抗议的行为没有得逞。他看了一眼对方脑袋上的黑色羊毛帽，又看了一眼自己同样材质的大衣，内心咆哮了一秒之后又锲而不舍地将手伸向对方的耳朵。
少年拧了拧男人的耳朵，这个动作将赤井秀一冰凉的耳尖暖得滚烫。
“喂，我说！放，我，下，来！”
虽然宫野匠海这么说，但也没想到对方行动得那么迅速，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松开了手。
少年没什么心理准备，臀部着地直接摔了个结实，尾巴骨被撞得咯吱作响，疼得他整个人抱着屁股缩了起来，还不忘冲着赤井秀一大骂——
“你他妈的就不能——”
“现在还能走吗？”赤井秀一蹲下来勾了勾嘴角，微微眯起眼睛，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宫野匠海听到走廊另一侧传来了几声咆哮，似乎某种动物为了争夺食物而大打出手，而且这些动静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他尝试着站起来，结果失败了。动作活像中了麻醉针的大猩猩，腰都直不起来。
估计不休息一段时间是缓解不了的。
“……”
不得已重新回到男人背上的宫野匠海发誓，如果赤井秀一不是老师的儿子他现在就打爆对方的头。
他活了16年，还头一次见这种家伙。
我自己能走→啪，打断腿→还能不能走了？
虽然赤井秀一的初衷不坏，大概也是觉得他不停乱来会加重伤势所以才做了免费劳力，当然也没打断他的腿，可少年还是觉得很不爽。
废话，尾巴骨都快断了。
妈的这个男人为什么长得这么高！！！
“其他人呢？”匠海趴在男人的背上，右手搭在对方的肩头，表情臭到了极点。
“走散了。”
“……哈？！你们真是天才！”
熊血的味道引来了其他动物，一群饿狼如同疯了一样地往上冲，所以他们只能选择跑路，赤井秀一背着宫野匠海还要提两个人的行李，一时间和那几个跑得一溜烟的同学走散了。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如果不找机会离开自己的同行者和这个少年单独相处的话，估计对方最后还是会找机会开溜，他想问的事情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于是他故意落在了后面，走了一条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路。
男人转了个身，闪进一间虚掩着的办公室，一进来就甩上了门，然后把房间的百叶窗帘放了下来，将走廊外面的样子完完全全地遮了起来。
匠海靠在办公桌上莫名其妙地看着赤井秀丢下背包，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对方打算做什么，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已经被摁在了身下。
“因为‘走散了’就没有人打扰了。”赤井秀一站在办公桌旁边，俯下身将匠海的两只手都牢牢地固定在身体两侧，墨绿色的瞳孔散发着冰冷且危险的气息。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摆出了一副“啧你好烦你又要干什么”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此时的姿势非常……容易引起误会。当然，也没在害怕。
这种反应倒是意料之外。——赤井秀一原本是想看看对方慌乱或害怕的表情，结果没想到这个少年完全不受他控制，也不知道到底是迟钝还是真的无所畏惧。
可能……两者都占了一些吧。
男人低沉的轻笑声震颤着胸口，宫野匠海伸手推了一把，没推动。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灵活地解开了他大衣的扣子，飞快地探了进去，在匠海的胸口摸了半晌之后才停了下来，将一个颇有分量的金属怀表掏了出来。
赤井秀一出神地对着这块表看了许久，这才松开手指让表盘落下，同时指尖飞速抓住了温暖的表链末端。
金色的怀表被表链牵制着，缓慢地荡来荡去，好像催眠师用来把人送入梦乡的工具。
“你叫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显然他已经认出来这块表是赤井务武的。
少年此时也没想着再隐瞒，于是回答得十分爽快——
“我叫宫野匠海，赤井务武是我的老师。”
“如你所见，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你是老师的儿子，所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男人侧目，似乎是在判断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少年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把重获自由的手往对方脸颊上一推——
匠海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尤其到了冬天，简直是所有人类梦寐以求的天然暖炉。——和他的体温一对比，手掌下的温度就显得异常冰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被冻僵了”的温度。
他看了看头顶上方的赤井秀一。对方还在思考，此时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少年注意到男人的嘴唇比不久前在小巷子里见到的浅了许多，似乎是在低温下丧失了自己原有的颜色。
这人到底有多怕冷？
宫野·暖炉体质·匠海皱了皱眉，也没多想，直接冲着男人伸出了双手。
暖烘烘的触感引起了赤井秀一的注意。他从沉思中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下的少年正带着一脸“你真是个大麻烦”的表情，双手捂着他的脸颊。
“……你在干什么？”男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别误会，如果不是看你有失温的可能性，我才懒得管你。”少年根本没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显得太过亲密，也不觉得自己态度转变得太快很没面子。他只是想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温暖的体温经由光滑的皮肤传导，像是能够渗透土壤的溪流，能一直滋润到骨髓。
赤井秀一沉默了。因为宫野匠海摸完他的脸之后又去摸对他的手了，好像他们是认识多年的恋人一样，熟络得不行。
少年柔软的手指握着他的指尖，在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温度已经被刚才冰凉的脸颊同化了不少之后，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索性直接拉着男人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放。
这是远胜过手掌的温暖和柔软。手掌下是隔着皮肉汩汩流动的血液，大动脉跳动的触感一下一下地碰撞着带着枪茧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架势就像此时的宫野匠海，似乎完全不担心眼前这个男人会对自己不利。
赤井秀一的表情变了，他眯起眼睛微微敛首，指尖用力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然而这样的举动只维持了不到五秒钟，他就卸了力道撑在少年头顶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如果我想要你死，你现在已经死了。”
“……如果你想要我死，你现在也该死了。”宫野匠海冷笑了一声，“嚓”地一声收回了抵在对方胸口处的匕/首。
“那你又为什么迟迟不下手？”
“你不是敌人。”少年十分果断地说道。
“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儿子？”
“因为你救了我一次。”宫野匠海的视线移到了对方的左胳膊上。——靠肩膀的位置已经渗了一大片血，破碎的布料表明这里不久之前曾经承受过攻击，“这个位置不是防御受力点，更不是攻击受力点。”
赤井秀一伤在胳膊外侧靠肩膀的位置。——只是为了替臂弯里的人挡下一击。
而当时躺在他怀里的……
是宫野匠海。
“哦？”男人的表情有些玩味，“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你呢？”
少年“啧”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耳后已经快要干涸的血。
“我杀熊可不会让血溅到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