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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雅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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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向南临街开了几扇推窗,于臻和那少年按桌子东西方向各据一边,相对而坐,正好可俯看街上的热闹景致。
酒菜是现成就有的,伙计抖着盘子端上来,好不容易往桌上布好最后一碟菜,马上拎了托盘抹布离开,临出门还瞄了一眼门边上四尊神般站着的护卫,伙计想到那个一过招就死的金昌宝,替雅间里的几个人可怜了一把,最后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那少年也不管于臻和一旁站着四个剑拔弩张的大汉,自顾自拿起筷子大快朵颐,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不知为什么,于臻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低头看去,桌上的所有菜色都是按他的口味喜好做的,但他胃口全无;手边还摆着一壶酒,他想起白娘子是喝了雄黄酒现的原形,不过此时大敌当前,不知如何才能让朱掌柜偷偷送上一壶;他瞄了一眼一旁的护卫,他们个个孔武有力、寸步不离跟了他好几年,真到危机时却毫无用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夹菜。
于臻看那一碟菜分明是爆炒黄鳝,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你刚刚不是活吞了一条蛇?”
那少年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说道:“你身上那条就是。”
于臻黑了脸,身上愈加不自在。
他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说:“活吞毒蛇?我还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被这种把戏认真。”
于臻哑口,眼前的人分明年龄比他还小,举止稚嫩,唯杀人时老练毒辣,如此矛盾,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人,使他往自己身上附上这么一条毒蛇。
“你为什么要挟持我?你不是还有同伙吗?怎么只留下你一个人?”于臻惴惴,如果只是要钱就好办了。
这时候少年就不理会了。
过了一会,于臻提醒他说:“你刚才在楼下杀了人,还在这里逗留吃饭,官府的人很快会过来抓人的,杀人要偿命——”
“就怕他们不来。”少年打断他的话。
他的表情自信从容,一丝慌张也无,于臻对着那双深黑的眸子,心里一沉:他是认真的!这是为了什么?
街上传来“邦邦邦”的敲锣声,渐渐地听得越来越清楚,这是官府的人鸣锣开道,少年停下筷子,站起来望出窗外,于臻观察他的样子,心道:看来你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少年凝神望着外面,一个护卫见他不备,无声无息地潜上来,手上的剑刚一扬起,少年突然转过头,护卫见露馅,那把剑就高举着悬在半空,上下不能,冷汗自他额上滑下,眼睛仍死死盯着他的手,以防他突然下手,如同刚刚的金昌宝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却若无其事地坐回椅上,轻蔑地说:“如果你不能使我一剑毙命,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能拉上你们几个一起,你大可以试试。”
于臻向那几人缓缓摇头。
那护卫看着他,又看了看于臻,终于慢慢把剑放下,愤愤退回原地,其余三个护卫见状也都暂时松一口气,将刀剑回鞘。
少年别过头,依旧望出窗去。
于臻暗自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往窗外看。
前行早有两名皂隶先行清道,街上的行人忙不迭闪开两边。
安县现任知县名为孙茂贞,进士出身,年龄不过三十,为官清廉,莅位一年半,治得辖内物阜民安,大有能声,颇得民心爱戴。孙知县性格收敛低调,没有架子,出行不喜大张旗鼓;若有鸣锣喝道的仪仗,多是迎接上司巡视或罪犯游行的时候。
于臻突然一惊:早前曾有布示,将要斩杀谋逆犯人萧毅一家,所以刚刚酒楼前打杀人命却至今还没有人来抓凶犯,官府的人马只怕都在忙着护卫犯人戒严,比较起两个乞丐打架伤亡,那边可是朝廷一等重犯。
耀州蛮夷叛乱,朝廷头号要犯萧毅是投靠反军的唯一汉人头目,他本是耀州驻军参将,突然投戈反向,事后一年多才被官府查出他的父母兄弟隐姓埋名藏在安县内,然后萧家一干亲眷奴仆全部被官府关在牢里。将此事报上朝廷后,龙颜大怒,传旨意将萧毅家人全部斩首示众。安县百姓曾对此事议论纷纷,并不是什么密事。
下面那条街道就是监狱到刑场的必经之路,只怕今日午时就是行刑期,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只怕,这些乞丐都不是真的乞丐,怕是萧毅的同伙;耍什么把戏都是幌子,转移注意力,目的是要抢人。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几天前就开始装成乞丐在酒楼前滋扰?为什么要杀了金昌宝打草惊蛇?为什么要挟持他然后却只躲在酒楼里观赏?
于臻心有许多不解,不自觉望着少年的侧脸,便慢慢看出他与细微不同之处。他的五官轮廓比常人更深,耳廓上穿了耳洞,听闻只有蛮夷男人才喜好戴耳环,所以,这个人的口音怪异,以及和他的同伙们故意将脸弄脏掩饰,因为他们怕被人认出不是汉人。
少年一直望着窗外,他的眼睛里有野兽嗜血般的兴奋,突然说道:“要开打了。”
只见近百个官兵押着两辆囚车,缓缓经过酒楼前。
这时走在最前列的皂隶突然煞住脚步,后面的捕头大声喝道:“为什么停住?”
那个皂隶赶紧报告说:“这里有两条毒蛇挡住。”
捕头疑惑地越上前,果见是两条眼镜蛇盘踞在路中,高高抬着头,吐着舌信子,对这他们一副蓄势待发的攻击状态。他挥手招来两名手下,指着蛇命令:“把它弄死。”
两个兵快拔出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蓦地东面上空传来一声长啸,捕头等人应声抬头望去,随之又有啸声四面回应,官兵们暗叫不妙,就在这时,一股挟风呼啸的箭羽破空之声,捕头眼睛一闪,利箭已当胸穿过他的身体,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口的羽翎,犹不敢置信,双膝跪地,上身扑地。
一众官兵大惊,拔出佩刀,慌慌忙四处张望警戒。旁边有一个皂隶急忙屈膝上前,将他翻过身抱起,却是已经断气了。
这时又是“嗖嗖”的两枝箭从北面划空而来,射中前头的两名兵快。
接着又有五枝冷箭自两边的楼顶上几处射出,箭无虚发,队伍中有五个官兵应声倒地。
“贼人藏在屋檐上面——”有人大喊。
店铺商贩见状不好,迅速关上店门,路旁闲杂人等四散逃跑,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街道上四周爬出许多的毒蛇,将官兵们围住。
官兵们迅速分出一部分人围住囚车向外戒卫防备,一部分围住队伍后面的轿子里的知县大人,另有一队想爬上屋檐,无奈毒蛇越来越多涌出来,稍有不慎被咬一口就会毙命,于是几乎动弹不得。
屋顶上的继续偷袭,箭如雨下。官兵们防挡得上边的冷箭还得顾上脚下的毒蛇,像靶子一样几无招架之力,而墙上放冷箭的敌人却个个是神射手,目标精准力量强猛,数轮射下去,官兵尚未伤到对手分毫,已方已损伤过半。
一个兵快看到身边的同伴尽数伤亡,眼睛都红了,他刚用刀挡住了一枝利箭,虎口被震得发抖,紧接着又是一枝利箭射来,他闪避不急,箭头堪堪射中他的左肩上。他守在囚车外,而暗箭源源不休,想到小命休矣,而这场灾祸的源头便是囚车里将死的囚犯——忍不住“啊”一声狂叫,猛然回身,把刀刺入囚车的缝隙,向里面的人捅过去……
萧父一双手脚戴着镣铐,无法躲避,只能将后背紧贴着囚车的内壁,那把刀尖堪堪在他的喉咙前一寸停住。萧父惊骇地瞪大眼睛,看那兵快突然停了动作,一只箭从他的后心穿过前心,锋利的箭头上犹挂着血滴。
两辆囚车里分别关着萧毅的父母兄嫂和两个侄子六个人,这些本来都是将要行斩的死囚。他这一举提醒了剩余只能苦苦招架的官兵,立刻便有人回头挥刀砍杀囚车里的犯人,
这时藏在暗处的对手再躲不住了,马上有五六个大汉从屋檐上跃下,冲进官兵里面厮战,他们的模样,正是那少年的几个乞丐样的同伙。
知县孙茂贞的一顶软轿停在队伍的后面,目标明显,周围的护卫已经伤亡惨重,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乘势持剑杀进包围,他的身手敏捷,武功高强,剩下的几个护卫又是惊弓之鸟,他便如切豆腐般迅速杀退几人,轻而易举地劈到轿子前,将轿子里的孙知县一手揪出来。
“萧毅——”通缉海报有他的画像,孙知县很快认出他来。
“孙大人。”萧毅冷哼。
萧毅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孙茂贞本是个清瘦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萧毅身材高大,想拎小鸡一样轻轻把他拎到囚车中间。
他将孙茂贞提在身前,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
厮战中的官兵这才看到自己的上司被挟持。
“孙大人,马上打开囚车。”萧毅威胁说,剑轻压在他的脖子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孙茂贞慢慢环视四周,自己手下的人仅剩十之二三,脚下横亘的都是自己人的尸体,可谓惨烈,而对方出现的人数不过十人。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怕再拼下去也无力挽回败势。
“罢了,”他低呼,这一仗大势已定,“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他拿出钥匙交给对方。
囚车打开,萧毅的家人被官兵当场斩杀四人,只余萧毅的兄长萧志和萧志的一个儿子,萧毅的同伴把他们分别扶上马,扬鞭先走了。萧毅望着父母的尸体,终于咬咬牙把孙茂贞丢上马,自己坐在后面,大声说道“孙大人也送我们一程。”
官兵们便眼睁睁看着他们疾马加鞭,冲出城门。
醉好春的掌柜等人在门缝里观看,好不容易高悬的心放了下来,突然又想起楼上的小主人于臻,叫上几个伙计,忙不迭地爬上二楼,在雅间门口深呼吸几口,才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反应——
他愣了一下,稍用力敲敲,叫着:“少爷?闵护院?刘护院?”
里面还是没有反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掌柜便把门推开。
房间里的窗户大开,靠窗的桌子边却没有于臻和那少年的人影,只在离桌不远的地方,躺着四个尸体,便是于臻的四个护卫了。
掌柜走到酒桌前,那些菜被吃得干干净净。他拿起一只碟子,对着阳光端详,喃喃道:“为什么迷药没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