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命题》相思春泥

5、放弃

　　席瑞是第一个发言的，毕竟在场所有人里面，他的级别最高。至于席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林文百思不得其解的了。照道理，像他们学校这样的档次是请不到席瑞来讲话的，除非学校这次豁出去，塞了N多钱。林文一头黑线，真是贪官一个，不仅老翘班，还贪钱。
　　上面正讲得兴起的席瑞突然打了个冷战，鼻子有点痒痒的，丝毫不知道底下有人在恶意腹诽他。
　　老实说，席瑞对于演讲还是挺在行的，感觉有专门学过。一篇原本写得平平无奇的发言稿，被他用那么激情澎湃的语气以及快慢适中的语速念出来，一下子就抓住人心了。不过林文对场面话向来没兴趣，仗着好歹上头有把伞遮着，就把重心都放在胖子贡献的早餐上了。笑话，五十公里啊，如果现在不补充体力，一会儿不定死在哪条路上呢。
　　席瑞自信自己的视力和耳力都不错，对于某些见过面的生物更是了不得，所以即使全场几百号人，他还是一眼就看到那个每星期过来给他送报纸的男生正无视他席大主任极富感染力的号召自顾自在埋头苦吃。
　　呵呵，这小孩胆子真大，站那么前面也敢当众吃东西，不过吃相还挺可爱的就是了。席大主任走了点神，直接导致自己的演讲稿漏念了一行。幸好是常年混这个的，一下子就反应敏捷地掩饰过去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出了点纰漏。
　　小孩开始对自己有影响力了呢，真是不太妙的现象。席瑞走下台的时候，脑子里这个扰人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没多加注意。

　　好不容易等到一干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讲完话，林文感觉自己终于有机会消耗刚才摄入的过多卡路里了。可惜还没等他感到饿，就提前体会了过劳死的滋味。前一晚他那就当自己累点的想法是不错，但没想到的是，现实已经不是累不累点的问题，而是到了相当累的程度！那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收回来就不想再迈出去。而且那雨丝仿佛自己有意识一样，净往人身上钻，风又呼呼地吹，简直冻死人。
　　虽然这几年一直有在打工，让林文很习惯高强度的劳作，但五十公里还真不是盖的。一般军队进行体力训练也就是二三十公里的级别，可想而知这次他们学校有多狠，简直是往死里整他们，要宣传噱头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吧。
　　“胖子，好累啊……”林文有气无力地哀号着，左右附近没人，就不用管什么形象了。谁知边上人竟然没什么反应，林文正奇怪呢，回头一看。吓，人家胖子身体的倾斜度就差趴下了，林文惊奇他在这样的状态下竟然还能往前走。
　　“喂，胖子，你还挺得住吗？”林文使出死力才撑起了那滩肥肉。
　　“文，文文，我是不是快死了？万一我不幸挂了，记得帮我和婷说，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啊……”胖子又一次抓住了林文的袖子，抬头可怜兮兮地说。
　　这下林文是彻底放心了。得，还能开玩笑，证明离死远着呢。
　　“胖子，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每次咱们都给自己定个点，然后等到了那个点，咱们再定下一个点，把每个点都当终点走。”如果让胖子就这么走下去，放弃是迟早的事。也不是说他不够坚持，只是让一个十几年都没什么大运动量的人突然走上个几十公里，估计身体和精神是会分离的。林文突然就想到有次看一个马拉松运动员的采访，那人就是靠这样的精神胜利法最先到达了终点。他们也不求第一了，现在是能到就行，哪怕是用爬的。胖子那追求再折腾下去就要变黄昏恋了。
　　既然自己这辈子不可能交女朋友，怎么也要帮胖子追到喜欢的女生。林文暗暗想着，然后手下一用力就硬拖着胖子走了几米。
　　“胖子，你看那边的桥。等到了桥上，我们就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林文自己身体也发虚着呢，还要拖这么个庞然大物，有点吃不消。休息是一定要的，慢点就慢点吧。
　　“好~~~”胖子一下子来了精神。走那点路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就这样，林文等自己和胖子到了一个目的地又会立马定下一个点。如此下来，竟然也没掉到最后，勉强在队伍中段游离。

　　中午的时候学校让所有人都停下来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这次还算学校厚道，买了几车的饼子和榨菜免费发放。
　　林文本就不讲究这些，更何况饿了。他感觉饿的时候，能吃个饼子就榨菜，快噎着的时候再喝口水就很幸福了。如果日后有这样的生活水准也无所谓，只要是靠着自己双手挣的，什么都好，只是怕会苦了父亲。但平凡人的幸福，就是如此。不需要惊涛骇浪，不需要波澜起伏，平平淡淡才是真。
　　“啊~~~好幸福啊~~~”
　　“噗！”听了胖子的感叹，林文笑意更深了。
　　正巧下了一上午的雨也停了，还有一道彩虹斜斜地挂在半空。五彩的颜色，明朗的天，心情蓦地舒畅极了。林文深深地吸了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正打算伸个懒腰，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看。可等他回过头去，只看到扎堆的同学在狼吞虎咽，没什么特别。
　　难道是这几天没睡好所以出现幻觉？林文晃了晃脑袋，决定以后睡觉前少想些有点没的，还是多休息重要。
　　等他一转过脸，拐角有只狼又探了出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等大家吃饱喝足，又出发了。而这次，林文的计策怎么也起不了作用。胖子打心眼里想支持林文的提议，但人家身体不答应。从离开休息地那刻开始，林文就开始了和胖子的斗智斗勇，什么威逼利诱都说尽，速度还是无可奈何地慢了下来，以至于在两个人不注意的时候，他们成了队伍的垫底。
　　“啊，我不干了！！！大不了回去再和婷磨些日子，总有一天她会被我打动的。这太不是人干的了，我们放弃吧！”胖子嚎完干脆一屁股坐下，任林文怎么拉也不动弹。这么一来二去的，林文也生气了。本来嘛，他就没想过要来参加这个折磨人的活动。当初胖子好说歹说外加差点逼得他尿裤子才答应下来，结果都一半路程过去了，人家大爷又说不干了。这换个人都会生气的吧？他还想不想追到学妹了啊？！
　　“周景程，你给我起来！”
　　胖子全身肥肉很没出息地抖了三抖。林文只有在很生气的时候才会叫他学名，不然平时都是笑嘻嘻地胖子胖子乱叫。林文生气了耶，怎么办？那他也很委屈的啊，两条腿不争气，硬是走不动，他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用爬的？！
　　想到这儿，周景程同学又没出息地颤了一下。万一林文也想到这点，照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还真做得出让他爬的事啊。那，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胖子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林文的脸色，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景程，你再敢往后退一步试试看！！！”林文发狠了，脸也不自觉地狰狞起来。然后胖子就真的不敢动了。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桑塔纳2000开过他们，然后又倒了回来，露出一张看起来很让人信服的脸：“同学，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需要帮助吗？”
　　席瑞？！他怎么还在？从早上的讲话之后，林文就再没见过他，还以为已经回去了呢，没想到在最狼狈的时候碰到他。
　　“同学，那个坐地上的同学，你是不是脚扭了？”席瑞看他们都没吱声，干脆自己下车看个究竟。
　　“呃，啊，对，对啊，我脚扭了，好疼啊~~~”胖子本就坐在地上，这下直接顺杆下，不停揉着自己的脚喊疼。
　　林文难道看不出胖子在打什么主意，只是照胖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思想觉悟单凭个人力量是肯定坚持不到终点的，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过了今天，他还要去打两天的工，如果搞得太累，那后面两天的业绩肯定受影响。
　　就这样，林文沉默着，没戳穿胖子的谎言。
　　“这样啊，那就赶紧让校医去看看。我们这车正好要回学校，顺路送你们回去吧。来，同学，我扶你上车。”
　　席大主任这次是把亲民思想发挥到极致了，居然还亲自搀扶胖子上车，然后转身露出更加亲切的微笑：“那这位同学打算怎么办，也一起回学校？”
　　林文觉得那假笑很碍眼，而且瞧席瑞那意思，分明认为他和胖子合伙骗人。他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然后靠自己走到目的地，让这小瞧人的家伙好好惊讶一下。可是……
　　“我，我脚也有点扭了……”林文最终还是咬着牙坐上了小汽车，假装没看到胖子热情的招呼和席瑞似笑非笑的脸。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逞强。林文在心里默念着，但始终挥不去心头的压抑。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一路都是刚收割过的麦田，偶尔比较突兀的小棚棚是给农人方便用的，很简陋，但实用。远处的荒山还没到生长的季节，光秃秃的，一点也不讨喜。北方的春天总是比较晚，尤其是贫瘠的山地，更是到六七月才能看到一点绿。而早上下过的雨，还没立刻散去，凝成了雨雾围绕在山腰，有一种意外的美。
　　刚才过来都没仔细看，现在回去倒是可以缓口气好好瞧瞧。林文望着难得的景致，突然觉得慵懒起来。
　　家乡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每每到了三四月份总是要下足一季度的蒙蒙细雨，把每个人从骨子里都弄霉了才罢休。滴滴答答的，可以一口气不歇下上一整天，让人想发脾气也没火了。江南的柔与媚，就是体现在那点水上。有时候刮点冷风，无根的细雨就飘逸起来，像调皮的孩子，总要在半空玩够才肯死心落下。或许它们也知道自己这一落下，再想上去就难了。
　　每当这时，林文就会乖乖地趴在窗台看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感觉那雨全落在自己身上，从里到外洗涤个通透，晚上听着雨声入睡也会格外香甜。因此他喜欢雨，莫名地喜欢。
　　席瑞不小心撇见斜靠在车窗上的林文，竟然觉得小孩有些妩媚，媚眼深处又是满满的寂寞。这样的林文，太魅惑人心。所以席瑞立马有些狼狈地转过头，怕一些事逃脱自己的控制。为了打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和胖子闲聊：“你们今年大几了？怎么会想到来参加这个活动？”
　　“嘿，我们今年大三了。呃，我们身为年轻一代，祖国的希望，当然要传承五四精神，重新体验前辈的艰辛，这样才能更好地珍惜现在创造未来嘛。”胖子一本正经地回答，身体不由自主地端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对面的领导微笑着，他还是觉得紧张。
　　林文听着他们一来一去假客套，完全没兴趣搭话，索性闭上眼睛管自己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车子才到学校。
　　林文其实刚才真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不过车子一停他就醒了，一下子懒得动，耳旁听到席瑞对胖子说：“你同学睡着了，咱们等会儿吧。”
　　“啊？！哦哦，那也好，那也好。”
　　呵呵。林文在心里闷笑，几乎可以想像胖子目瞪口呆、一脸惊讶的样子。傻样。
　　又过了一会儿，他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揉眼睛，还伸了个懒腰，然后惊呼：“呀，已经到学校了。”
　　“是啊是啊，早到了，人家领导还特意等你睡醒呢。”胖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恨不得当场宣告不认识林文。真是丢人，居然让人家领导等他。
　　“哈，那真不好意思啊，昨晚睡得有点晚，嘿嘿。”林文装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麻利地下了车，还不忘回身扶胖子，毕竟他脚扭了嘛，嘻嘻。
　　“那我们就回去了，谢谢领导。”胖子被林文扶着不得已往前走，急忙回头和席瑞告别。林文一言不发地只管往前冲，害得胖子差点摔倒。
　　“恩，回去好好休息，记得喷点药。”席瑞站在车旁，看他们慢慢走远才钻回车子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