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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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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城市秋天日落特别早,六点刚过,天空便挂起了幕布。
李君谦一路走得很慢,这段时间的他内心十分煎熬。并不是因为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混混,而是中考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和田正源他们的距离。
原本李君谦的父亲在林业局工作,在几年前的一场森林大火中,因为火势过大救灾困难而牺牲。因公牺牲,拿到了几十万的抚恤金。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工资微薄。对于这个靠着父亲,享受公务员待遇的家庭来说真的是晴天霹雳。虽然都是在二中,田正源胡卓歆等都是靠着家里的关系,而他是考进来的。
表面上看来李君谦靠真才实学更厉害,实际上在这个小城市里,有权有势更为重要。没权没背景的他未来会是个普通的打工族,而田正源他们会进机关单位或者靠着家里的资源做生意。
他们之间的阶层已经不一样了。
处于十五六岁的青春叛逆阶段,李君谦开始有了自卑感和小小的自尊心。他已经不在圈子里,应该和他们保持距离了……
可是,他很依赖那个像守护神一样永远在他身前的人,那个温暖的避风港。
很依赖,很舍不得,不想离开。
飒飒的秋风从路边的树梢上吹过,卷起了少年的忧虑和解不开的情愫,不知道在飘向哪里。
二十分钟的路程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心不在焉的李君谦准备掏出钥匙打开楼道大门的时候,旁边的绿植中忽的窜出来一个人,吓得他手一抖,“哐当”钥匙落地。
那人“嘶”得一声脸一皱,揉着两条腿,“妈的,起太快,腿麻了。”
李君谦还处于懵懵的状态,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源哥?你在这儿蹲着干嘛呢。”
田正源依旧弯着腰揉腿:“我来蹭饭啊,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是不是你们班的书呆子们又让你讲题。”
他今天放学之后,推了篮球队的活动直接来了李君谦的家,谁知道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个鬼影子。虽然知道他妈妈在家,但想着等李君谦一起上楼,就一直蹲在门口。
李君谦家住二楼,老早就飘来了饭菜香。十几岁的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特别容易饿,田正源的肚子都不知道抗议几次了,一直“咕咕”叫。
这不,又是“咕”地一声,特别长还带着尾音。
田正源尴尬的又捂起肚子,两只手忙得不可开交。
李君谦难得看见这人有如此惨状,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去搀住田正源,“快上去吧,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来,想你了。”
“哼,必须想啊,我怎么说也是他半个儿子。”田正源一脚一跳地艰难上楼,心想还好只是二楼。
饭桌上其乐融融,李妈妈不停地给田正源夹菜,反而有点冷落自己儿子了。
李君谦也不在意,看着田正源埋头扒饭,笑意盈盈。其实李妈妈做的饭并不是特别好吃,会做的就那么几个普通家常菜。周末的话,都是李君谦自己开灶。
眼前这个人大快朵颐,令人感觉饭桌上摆的是满汉全席似的。
所以李妈妈特别喜欢田正源。她厨艺,唯一的粉丝。
田正源并不是假装捧场,是真的觉得特别好吃。他的父母在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起去了B市任职,请了一个保姆照顾他。保姆每天早上六点到,喊他起床,七点做好晚饭就走了,像一个机器人,没有任何感情的交集。
那个屋子已经没有家的味道了。
他更喜欢来李君谦的家。虽然他爸爸不在了,李妈妈却温柔贤淑,经常给他开小灶,还会关心他的学业,嘘寒问暖。饭菜虽然不比保姆的好吃,但在这里,有着烟火气,更像一个家。
暑假期间,田正源出去旅游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蹭饭。李妈妈时常念叨,如今见到了自己的大粉丝,一直问长问短。田正源也不烦,耐心地和她聊着,还偶尔耍宝,把李妈妈逗得合不拢嘴。
李君谦也不插话,弯着笑眼静静地沉浸在这个氛围里,很享受很珍惜。
吃完饭,田正源主动要帮着洗碗。李妈妈怎么舍得,推了他好几下,把他赶出厨房,顺手还给了一盘水果。
他端着水果,走进李君谦的房间。房间不大,打扫得很干净,书桌上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小李子无忧无虑的笑脸,简单快乐。
他把水果放在书桌上,低头看着正在写作业的人,“刚进高中就这么刻苦,也不先休息会儿,看个电视是什么的。”
李君谦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手中的笔没停,“一班的作业特别多,不抓紧点得写到十一二点呢。”
室内比较暖和,李君谦把外套脱了,卷起了袖子。手腕处,红色的印子淡了点,暖色的灯光下,不太明显。
田正源的手不由自主得抚上这斑驳红印:“雷颂德欺负你了吧。”这是雷哥的大名,“我没想到他会找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报仇。”
触上皮肤的手指仿佛滚烫的烙铁,烫得李君谦倏地收起手把袖子放下来。慌乱的动作遮掩不住紧张的内心,手中的笔在纸上瞎点出了一副怪画。
李君谦知道他又护犊子了。从小就这样,只要有人欺负自己,田正源就会帮他打倒一切邪恶势力。
为什么呢,对他这么好?
是因为与神俱来的正义感还是大哥派头,还是觉得自己的弱小而产生的保护欲。
要是问田正源,他也答不上来,就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是小事,没必要追究。我知道你们最近有点矛盾 ,不要把事闹大。”
这就是李君谦,田正源眼里的李君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事情主动找上门,也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受着。每次都是田正源察觉才支支吾吾说出来。明明给予他最大的保护,为什么这个人还是这么……
说不出是坚强还是软弱。
田正源有点心累,躺倒在李君谦的床上,成一个大字型,发呆似的看着天花板。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讲了出来:“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们,因为有人找你麻烦,不想和我们玩了?”
李君谦心里“咯噔”一下,又紧张起来,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怕被误会,误会他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怕被发现,发现他卑微的自尊心。
如果假意跟田正源说,不想再因为他们而被混混们缠上,别说是保持距离,反而会更紧跟着他,为他围一个保护圈。李君谦知道,他会的。
如果跟他说实话,又好像让残疾的人露出伤口,丑陋又难堪。所谓的阶层所谓的圈,对于田正源来说暂时还没有概念吧,他对这种东西一向都无所谓,就连他的女朋友都能是混黑背景的……
踌躇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想考个好大学。”
……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田正源叹了口气,看着前面端坐着的背影,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继续。他知道李君谦家庭情况不是很好,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是目前看来最好的出路。作为朋友,他也希望李君谦能有个好前程。可是,他并不希望李君谦和他们疏远。而且还是因为学校里不安定的因素。他所想的是,在他的保护下,李君谦能无忧无虑的在学校学习,在生活中依然是他的好发小,能这样度过一个快乐完美的高中三年。而现在,出现了不好的苗头。短时间内,这个问题却又没法解决。
田正源感觉有点挫败,自己并非是无敌的老大。
此刻窗前那个看似笔直的背影其实早已绷紧,手中的笔也不停使唤不知道在乱写什么。李君谦在等田正源开口,但也害怕他开口。
怕他揭穿自己,怕他放弃自己。
最后还是田正源先开了口:“雷颂德的事我会尽快解决,最近我们在学校里先不碰面了。我会每天放学暗中跟着你,你别害怕。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骚扰你,你就只管放心好好学习。但你要是想和我们说掰就掰,那没门儿!听见没!”
李君谦肩膀微微抖动了下,强忍着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是他所贪恋的。原本略微坚定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甚至开始向另一侧倾斜。李君谦用力抓紧手中的笔,眼眸变得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