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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蔷薇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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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知秋?”月迷津的老板娘楞了一下,立刻回复了满是春情的笑,“客官,前朝旧事,也不必再提了。你是要听曲儿浅斟慢饮不是?不是我吹的,我们可是厌火最好的乐轩,从吹玉笛的扬州佳人到弹琵琶的北地美女一应俱全。”女人说着就拾起酒杯,斟一杯桂花酒,她指间的豆蔻,艳得脆薄。
女人已经老了,一袭绿绡裹着她依旧窈窕的腰身,但是眼角满是细密的鱼尾纹,纵使是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
也许,年轻的时候是个绝美的女人吧?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个自称来自龙渊阁的史官看着窗外厌火城绵延的细雨,回过身来,执起了那只酒杯,看着她的眼睛,吐字清晰:“我想知道蔷薇郎君和碧落的故事。”女子缓缓收回了手指:“这事,厌火的大街小巷早已传遍了。那是十八年前了,厌火的雨季 …… ”
二
雨已经下了大半个月了,淅淅沥沥,碧落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月迷津的,一个姑娘家的,说是要唱歌,呵,我们这里卖唱的女子多的去了,哪是说唱就唱的啊?可是,在她唱出第一句的时候,那闹闹喧喧的乐坊,竟然都安静下来了,一瞬人们心中交织过一个念头“这,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声音 !” 等到一曲唱罢,倚笑凭栏的女子都隐隐做泪。一室的客人们,无不倾耳聆听。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唱什么,只觉得莫名的好听。后来,她就在月迷津住下了。不过,她一月只唱一回,还必须是满月之日,尽管如此,还是客满盈门。
只因为她爱蔷薇,她居处竹轩,王孙所赠蔷薇,花积若云。
那年夏天,下着雨,堂前的燕子飞掠而过,碧落吃惊之下,那雕蔷薇的乌银杯脱手落下楼去。打马经过的萧城王的贵婿,嗣后的蔷薇郎君,勒马拣起杯子。两双明眸对视,一切便是自此而始。
萧城王 郡马姓叶,其人文采卓然,名动厌火,少年得志,乃是朝中的肱骨之丞。当时人称“轩然叶君”,还有个典故 ,说的是有日上朝,天色晦暗,但当郡马迈进大殿,整个朝堂为之一亮,左相赞了一句“轩轩如朝霞举”。本来王孙公子,沾花惹草,事属寻常。然而萧城郡马却走火入魔,对碧落动了真情。宅第庭院,尽数种满了蔷薇花。一室的玫瑰熏香,也是曾经美丽的萧城郡主则秉持着贵族妇人一贯的缄默与温和,对此事不闻不问。
那一个夏天,蔷薇郎君是在碧落的阁上度过的。那一夏伏侍碧落的侍女绮翠至今都有严重的目疾,看什么东西都是蔷薇的嫣红色,即使嗅到沱茶也会说带有甜甜的蔷薇花香。
那一个夏天,碧落的阁比前门的月迷津还要热闹:出入和蔷薇郎君议事的官员,示好的贵妇,送礼的显贵,过往的客人们,惊叹于碧落的明艳动人,惊异于那一室的嫣红绚烂,更惊诧于蔷薇郎君的痴情,如此张扬,毫不避讳王府里的那位。
那一个夏天,碧落的阁成为了一个陆上的海国。海中植物编就的绡,每年进贡也不过十匹,阁中竟有四匹;奇货可居的红色珊瑚,远望还以为是一座红山;从殇阳关一路骡车载到的海水——一切的一切,只是碧落说了句想念碧落海的味道。蔷薇郎君挥金如土,只为博红颜一笑。那奢华得难以计数的珍宝,那荼靡到绚烂的蔷薇一一都作为蔷薇郎君爱情的见证。
只是,从没有听说过蔷薇郎君说要迎娶碧落,也没有听说过碧落非卿不嫁,但两人的眉眼里总是流淌着情意,旁人看着唯觉歆羡,真是神仙眷侣啊。蔷薇郎君的书童子墨回忆说,从没有见过清淡如主子会笑得这么开怀,自从老夫人死后,只是见着主子温文儒雅,进退得体,从不曾如此。总之,大家都以为会是才子佳人幸福美满的的时候,尽管萧城王的探子每日在月迷津出没,尽管萧城郡主的贤良淑德在上层社会闻名遐迩。
秋天的时候,蔷薇郎君单骑出行,赴云州会盟。而碧落被萧城郡主请去过门一叙,碧落立在马车前,看“月迷津”气势潇洒的牌匾,微微一笑,突然唱起了歌,仍旧是那天籁般的歌声,仍旧没有人知道她在唱什么,只觉得莫名的好听。好像是来时的那首曲子吧,又好像不是。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经跑远了,远远的一个青色的影子。
三
“客官还要听吗?”女人顿了顿,捻起了桌上的一枚葡萄递到史官嘴边。“客官既是史官,那么前朝的旧事自然听得多了?龙渊阁,那是什么地方啊?”
“龙渊阁麽?”史官耳旁忆起师傅临终前的话“ 记住,我们龙渊阁要做的事,只是记录这个苍茫之界,而不是影响它。未来如何,我们是不必想的。一切自然会来”。然后,带着师傅的遗命,他出山了,师傅交给他的只是一张,卷得发黄,满是褶皱的羊皮卷,上面写着“叶知秋,碧落”。“那是个藏书很多的地方 ,那里记载着九州的一切。我们继续吧?碧落,她没有再回月迷津吧?”
“是的。再也没回去。纵使提前回府的蔷薇郎君翻遍了厌火的每一寸土,也没有找到她的痕迹。而萧城郡主说那天她并没有请碧落进府,不管她怎么哭诉和辩驳,蔷薇郎君都不相信。”
“哦,是么?”史官微微拧了一下眉。
女人的指尖颤了一下,指甲刺破了葡萄皮,汁水染了上去,像是殷红的血。
“后来呢?”史官摇晃着杯子,酒却没有溢出,荡起一圈圈波纹,细看下杯子上细密的花纹交错,好像是,好像是朵蔷薇?
“没有后来。郡主被发现溺死在池塘里,蔷薇郎君秋后问斩,而碧落不知所踪,一直的一直,人们只能议论着当年的那些桥段,仿佛永远也听不厌,毕竟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如今新朝更替,风紧扯呼,这些旧事也只当做故事。客官听了就忘了吧。 ” 女人看向窗外的月亮,她的脸上皎洁地无邪,转过头的时候,突然有珠玉落地的声音。
明明只是初见,可是看她的眼睛,直觉得她是你如此熟悉的一个人,一生中最留恋的那个人,许多年之后梦里还不断出现的那个人,此时,天地外物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默默对视。史官觉得自己的感觉有些奇怪,小酌了一口酒,很快将这种不适应的感觉挥去。
雕花玉栏的窗外,一轮圆月默默无言。
四
“怎么能忘记呢?当时的事沸沸扬扬地闹得好大,知道吗?当朝郡马杀人了!”这个年老的狱卒唾沫四溅,岁月在他的眉头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提起当年的旧闻,他突然激动了好多。半坛子烧刀子下去,哪里是之前强硬的样子。塞了些碎银子之后,他更是口才好生了得。
叶郡马是秋天收押的,听捕头讲,去抓人那天是傍晚,后院都是红色的花,他就安静地跪坐在池塘前,一点也没有反抗,太阳染得一个池子鲜红。萧城郡主就在池塘里,捞起来的时候,嘘,真惨,全身被水都泡得发白浮肿了,全然看不出什么样子,想当年那可是盛极一时的美人啊。萧城王妃看了一眼那女子手腕上的玉镯,当场就晕倒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啧啧,真惨。
在牢里,可就是我们的天下,萧城王当天晚上就来了,指着叶驸马,不,叶知秋,开口就骂,什么国事要紧,儿女私情的。那时那个姓叶的,已经全身没有一点人样了,一抓回来,萧城王就下了令动了刑,老余头又是出了名的厉害,随便什么样的人,到他手里什么不招啊 ? 就是活剥人皮也行,但是那姓叶的就是嘴硬,什么也不说,事实上,他从府里被抓来就保持着安静。妈的,装孙子装的真像。萧城王骂了好久,又派人给他洗一洗,哪里是手下留情啊?那是盐水啊,一大桶浇过去,全身被打得裂开的伤口都显露出来,皮肉翻卷,一屋子的腥味。
萧城王看看什么也没从他嘴里撬出来,也就走了。实际上,我们知道,那样的贵人,怎么能忍受到这样的地方来啊?到处都是蟑螂虱子老鼠的。
萧城王本来要多折磨折磨叶知秋的,可是,天启帝下了令,秋后问斩,哎,也算少些折腾。啊?没人替叶郡马求情?有啊,有,叶知秋的同僚兼好友郭晚在昭阳殿前跪了一夜,请求皇帝手下留情。但萧城王第二天就称病不朝。皇上也无可奈何。况且,铁案如山,叶知秋他自己也认罪,他什么也不吭,就这样定案了。
京城的女人一夜间都要疯了啊,长得那么俊的叶知秋,居然杀了老婆,那时待字闺中的少女,多少都会吟一两句叶知秋的诗,一叶落而天下知秋,这不芳心碎了一地。谁也保不下他,哎,所以啊,问斩那天,特别热闹。
那天还下着雨,哎,刽子手险些下不了刀,太紧张了啊。监斩的是尹尚书,但萧城王一定要来观刑。叶知秋为人还满好的,厌火那个善堂就是他办的,当时他说了句“厌火这座城,应该是厌恶战争的吧”,谁也不懂这什么意思。只知道之后厌火的文风大盛,动则动武的事鲜少发生。反正当年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来了,看热闹的也来了,闹哄哄的啊。
午时三刻,本该是太阳最烈的时候,那天却见了鬼似的,却突然阴云密布,好么好就下雨了,雨下得密密麻麻,沾湿了他白色的麻衣,风吹起一角衣袂,但是他的脊梁挺得直直的,刽子手一刀还未下去,人群中竟有人哭出声来,雨下得又急,雨水冲刷到地上,那一滩都是都是红艳艳的,站得近的人居然说闻到了蔷薇花的香气。
之后就天下大乱了,天启帝被发现死在昭阳殿里,遗诏未立,各家王爷为了争夺厌火打来打去。厌火啊,终究是免不了战火。最苦的还是百姓啊。
五
《薇朝纪年》:初,天启帝失位,风云变作,诸侯争诸天下。是时,天地为熔炉,万物为薪炭,血泪并煎于其中。薇帝立,振拔威武,扫荡风云。立薇朝,天下始安。
史官端坐于青玉案前,不自觉地拢着眉,似乎一切就是这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阵风吹得窗前的贝壳风铃叮当作响。青灯下的书卷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窗外的清辉染满了双眼——似乎那些答案一直不远,却总也没能触摸到,命运紧紧地贴着人的后背,即使回过头来有人无法看见。
疏帘窗外初弦月,一声轻叹惊长风。弦月?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她一月只唱一回,还必须是满月之日 ”, 那个月迷津的女人是这么说的么 ?
碧海,绡,珊瑚,海水,碧落想念碧海的味道?
他低叹一声,在龙渊阁里一顿忙碌,寻找那堆久蒙尘埃书页泛黄的典籍,《述异志》、《山海经》、《博物志》,那些奇闻志怪的书摊了一案:
碧海有鲛人,鱼尾人身,水居如鱼,不废织绡,其眼泣,则能出珠。鲛人月圆而歌,则珠浑圆,殊无杂色,是为凝碧珠,一为避尘珠;月缺而歌,则珠色混易碎,多缺角。
看到这些,他手指冰凉,从衣带里取出一颗明珠,明珠浑圆剔透,而那些满是尘埃的故纸堆,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疏无尘埃?这颗珠子是在那天月迷津的老板娘走后,他从地上拾到的。
那个女人居然是......碧落 ?
六
又是月夜,蝉声沉落,蛙声介起,灯火流泻了一池。当史官再度来到月迷津的时候,迎门的却是一个盲眼的丫头,问起老板娘的去向,这个绮翠只称不知归期
,待客的礼数却是丝毫不缺,倚翠说老板娘有交代的,如果史官再来可以来屋中小坐。温酒暖香之后,那一屋子的蔷薇香溢满了屋子,仿佛倾述着什么,对于这一切只觉得莫名的熟稔。这屋子和当日离去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桌子上却明艳艳的摆着一个贝壳,在一堆绢花做的蔷薇中仍然醒目。史官却是认得的:这是聆贝,放在温酒中壳会张开,可以记录它听到的声音,再放入火中所记录的声音就会被重复出来。没有记录声音的聆贝是玉白色的,而记录了声音的却是红色,比如说这个。
将聆贝投入火中,啪,只听一声脆响,之后,一曲天籁从中流淌出,倚翠听了那瞎眼的双眸竟然灼灼发亮,一滴清泪划过,她倒酒的手突然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一下,酒险些溢出。这曲,竟只叹世间无双,这是鲛歌,所以一直没人能听懂到底在唱什么,在唱什么呢,也许不会有人知道呢,这首当年碧落初来月迷津惊艳的那一曲,这首蔷薇郎君千金一掷只为红颜一笑的曲子:
撷珠华,
饰君额发,
光芒万里不失,
引吾永视。
撷珠华,
明见天涯,
照君足迹天涯所至,
尽成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