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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说实话,五 ...

  •   我被来来回回地推进和推出这个医院。那种身不由己的非我感,几乎贯通了我以后所有的生命。
      我妈躺在我原来的床位上,脸色比白黄的墙壁还要白苍。一条透明的白管子穿进她的鼻子。她的脸随着她的呼吸缓缓地微微地起伏,脸上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白净但是老衰的皮肤。
      我坐在她身边,就像她坐在我的身边那样。我摸上她的皮肤,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好像夕阳的光失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爸爸走过来的时候,我问:“妈妈怎么回事?”
      他的眼露出一点迷蒙,这种眼神流露出来一些小儿的无措,“晕倒了……”
      我说:“我知道呀!我是问,妈妈得了什么病呀!”
      “累倒了。”
      “会死吗?”
      “不会。”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

      “你妈妈太累了。”爸爸愧疚地说。他轻轻地摸了摸妈妈的额头。他说:“如果你妈妈不醒过来,也是一件好事……”
      “不!妈妈一定会醒过来的!”
      我爸的头转过来,对我机械地一笑。
      这天,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妈妈睡在床上,爸爸睡在地板上,我睡在一个病床边的一个小床上。妈妈被带入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现在一番折腾,我和爸爸睡下的时候,是夜正浓厚的时候。
      那晚我的眼里只有窗外的夜,没有其他的任何事情。爸爸撅着屁股入睡了,呼噜声像摇篮曲一样传入我的耳朵。我的眼皮忽闪忽闪,好像看到了陈梦遐从黑色的浓墨里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我只看到她的下半片的裙摆,裙角一片馨香。温柔的晚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到了我的脸上。

      我妈生病那段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每一个夜晚,都能坐在一起,说些话。那些最小最小的话,不关这个世界转不转,不关水是不是逆流,不关火山爆发和海底风暴,但是每一句都深深地被我记下了。
      在我以后寂寞的日子里,我时常拿出来咀嚼,消遣那无处消遣的寂寞。

      我妈住了三四天就出院了。他们带我去看了我舅的坟墓,就在后山上,祖坟的边上。
      茂密的竹林,石制的坟墓上已经落了一些细长的竹叶,半黄半绿。他们烧了一些纸钱,我妈说,我舅活着的时候觉得他娶不到媳妇是因为没钱,死后就多给他烧一点,免得他在阴间里也郁郁不乐。
      我没说,其实我舅还认为,他娶不到媳妇有一半是我的错。
      那个四四方方的小坟墓,就是我舅住着的地方了。以前上坟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大的汹涌的情绪——那些先人,我都没有见过,实在谈不上什么感情。可是,这一次,是在我身边很久了的人,被死亡送进了坟墓。
      我闭上眼想一想,如果是我,躺在地下,暗无天日,孤独一人,很恐怖。我不由自主产生一些可怜他的情绪。

      “想什么,快走了,小星。”
      我爸在叫我了。

      “来了。”
      我跑过去。我踩着脚下软软的泥土的时候,一点愧疚和后怕都没有了。
      因为我认定,这片土地的地下,就是我舅最好的归宿。
      而我,不过是成人之美。

      下山的路上,突然下了一点雨。雨从开始的淅淅沥沥,渐渐转大了。
      “小星,我们走快点。小心脚下。”妈妈在前面,我在中间,爸爸在我身后说。
      尽管我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但是那柔软的泥土像浆糊一样柔软,轻巧地把我的鞋底一转,我就摔下去,擦着泥土往下滑了一两米,然后被一棵歪了的树挂住了裤子,才没有继续往下滑。
      “小星!”
      爸爸来到我的身边,着急着上下前后地看我,“哪里痛得厉害吗?”妈妈也捧起我的手臂,仔细地看了看。
      我摇摇头。除了手上、脚上和腿上的擦伤,并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口。

      我的手摁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掌不小心膈应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那个东西连着泥土沾到了我的手心。我抬起手来一看,一个在泥土的包裹中透着一点沧桑的白的东西。
      我以为是什么杂质,本来没有在意。但是我妈妈突然叫起来,“啊!”
      “那……”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爸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也变了。
      我被吓了一跳,甩掉了那个东西。
      我凝神一看,有点像竹叶,但是很硬……
      “怎么了?”我疑惑地说。

      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我妈的下唇抖了一下,“没事。走吧。”
      后来下山的时段,无论我如何询问,我爸妈都闭口不提了。我疑惑,便死死地回忆刚才的东西。
      灰白色的……
      再想到刚才我爸妈大惊失色的样子……
      猛地,我觉得我的手脚也失去力气了……
      那不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人的小拇指的白骨。

      我爸察觉到我的脚步停滞了,转身过来,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说:“小星,你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是大人“要挟”小孩的常用语。我无力地点点头。
      那时候我单纯地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事。或许是哪家穷,买不起棺材,“先人”不幸地被来挖笋的人刨出来了。只是尸骨散落,到底可怜。我这样想,却绝没有想到,这背后会是一场冰热血的阴凉。

      “小星,我们明天就走了。”
      “去哪里?”我心里,是非常清楚的。我想问的是,能不能不去。
      我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说:“小星,那家小店,我们不开了。”
      “对,小星。我们和村长说过了,那家店转让出去了。”我妈对我说,“以后,村长每个月都会给你送钱来,两百块,你记住了。”
      我点头,“记住了。”两百块。
      说实话,五百块我都不稀罕。
      妈妈对我笑了一下。

      我爸妈走的那天,正好是礼拜六。他们提着行李走了以后,我就跑到赵玲家门口去。敲开门以后,发现是一个中年妇女开的门。这并不是赵玲妈妈。
      她扫视了我一眼,“你找谁?”
      “赵玲。”
      “赵玲?没有这个人。”她说,“你找错了吧。”
      “没有。”
      “哦,赵啊……”她说,“你要找到那家人搬走啦!”
      “搬走了?”我问,“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的事吧。他们家好像死了个老人,他们把他下葬以后就走嘞!”

      我有点无措地走回家。
      我来找赵玲,是因为我想要知道怎么去见陈梦遐。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赵玲居然搬家了。
      日子一下子回到了无趣地循环之中。暂时,我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离开了我。当孤独感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就到学校前的大广场的路灯下,坐一会儿。
      刘敏,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如果她现在还和我一起走回家,那可真是好啊。

      回到冰冷的家里,我闭上眼走过前屋,直接走到厨房里。我随意潦草地做完作业,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着。
      房子冷冷清清的,我闭眼都挡不住的恐惧让我窒息。我喘了一口气,睁眼看到昏黄的夕阳光下,鲜血从窗外溢进来,蔓延到我的脚底板下面。我深深地呼一口气,眼前几个我舅的重影,都是肩膀缺了一块的,瘸着腿朝我走来,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你杀了我。”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听到他这么说了,一开始我还是很害怕的,后来我习惯了,就说:“是,我杀了你。”我想,饭应该烧好了。
      我走到厨房里去,脚底下的血随着我的脚步流动,但总是围绕在我的周围。我掀开锅盖,一股水雾腾起,稻米香随之紧紧攥住了我的鼻腔。我盛了一碗米饭,拿了点腌咸菜,回到房间里吃。
      我把床头柜搬出来,蹲坐在地上吃饭。我舅把一只血淋淋的手伸过来,捂住了我的碗。我用筷子从他张开的五指缝隙里挑出米饭,一边挑,一边哭。米饭粒吃进去都是湿润的。我闷头吃饭,我舅一直说:“你杀了我。”他就说这么一句话,来回重复。我的耳朵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这句话了。

      “啊……”
      我舅突然漏了一声气一样。我把低得不能再低的头抬起来,眼里除了夜色的蔚蓝,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满身都是月光了。
      我望着窗外孤零零的月亮,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宽慰。我倒在了床上,晚风习习的,像谁轻轻的手,无尽轻柔地爱摸着我。
      我得去见一次陈梦遐。
      在比午夜更晚的后半夜即将来临时,我终于困倦地闭上了眼。

      爸妈走之前,让我每月去和村长要钱。那么我想,不如我就去找村长,他肯定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陈梦遐。

      我问了一下隔壁邻居,一路左问问右问问,也磕磕绊绊地找到了村长家。说来奇怪,村长家并不在本村,在稍远一点的村外。
      村长家的房子很大,有我家三个那么大,可能还不止。因为它有三层,外面是白色的,门前牵着一条狗,懒懒地趴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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