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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你这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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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我还能看到陈梦遐的背影。我问我舅:“你刚刚追出去干什么了?”
我舅说:“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能干什么?我去问我从小礼堂火里救出来的那个小女孩的情况了!”他说着,面上颇有点洋洋得意。
趁陈梦遐还没有走远,我卯足了劲跑向她。她听到身后噼里啪啦地一阵跑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我,叫了我一声,“徐星?”
我气喘吁吁地停下,喘了一会儿气,双手扶在膝盖上,“陈老师,刘敏的妹妹呢?”
陈梦遐好像并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她说:“我只是暂时替刘敏的父母照看了那个小婴儿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我也不清楚了。”陈梦遐说,那时候因为刘敏下葬了,加上乡村里的一些习俗,刘敏的父母就暂住在村里一段时间了,但是没时间照看孩子,才去的育婴园。但是因为育婴员价格昂贵,所以刘敏的父母和工作人员起了争执。
我有点失望,但是接着我又问:“那么,陈老师你知道刘敏葬在哪里吗?”
陈梦遐有点无奈地笑了,“徐星,我不知道。”
我知道是我有点迫切了。我点点头:“好吧。”
等刘敏的父母回来,我就去问他们吧。道别陈梦遐,往家里走的时候,我这样想着。农村里的坟墓大多是分散的,这家可能在这个山头,另一家可能就在另一个山头了。我不知道刘敏的墓在哪里,一个个去找,更是不实际。而且,要真是一个个找过去,我也很害怕。
今夜睡觉前,我翻出那本本子,放到窗子边上,接着一点点淡淡的月光看了起来。
等有困意袭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翻过了最后一页。我打着哈欠,回想着刚才看的内容——很有意思。讲了一个个的动物的故事,有猪、狗、羊、鸡、鸭等等,它们像人一样,都会说话,行为动作也和人接近。但是好看归好看,我还是不太懂陈梦遐的意思——占为己有。难道陈梦遐作为一个语文老师,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类型的故事吗?这个本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我躺上床,掖了掖被子。
咦,不对。
我突然想到,这个本子重要的不仅仅是故事,更为特殊的是,它是从小礼堂的大火里被丢出来的。是那个救了我的人丢出来的。
那么,他是想要成为一个作家吗?我又拿起那本本子看了看,我翻来翻去,渐渐攥紧了那个本子。页边的焦黄不断地提醒我,卷帘门隔开了人间和地狱,我是那么幸运,从地狱里逃了出来,而有人替我成了亡魂。
我还活着,那个人却已经没有机会再看一眼人间的太阳。我想,我得完成他的遗志。
虽然回头来看,非常遗憾,这个需要被完成的梦想,我最终没有完成。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昨晚我睡得很晚,但是早上却没有了多少睡意。我起床,烧了早饭,背上斜跨的书包,拿几个包子往学校走。
我不喜欢走上学的路和放学的路,因为枯燥又无聊。更因为,我会想起刘敏。我总是能想起她。只有在我的心里,她一直没有走。
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的时候,我不再选择那两条长长的路,我总是选择那条最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这个胆子。我觉得在那场夺走那么多人生命的大火面前,被张老头骚扰,顶多就是疼痛而已。
没错,疼痛而已。
张老头老了,很早就醒了,坐在池塘边。今天,他的心情很好,他咧着嘴巴唱几句戏腔,哑枯的嗓音被拉长,像锈了的铁块摩擦的声音。他越来越老了,声音也越来越难听了。他当然会看到我,然后浑浊的黄色眼珠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我。我早就不再露出胆怯的模样,一点都不流露。开始,我会拉下脸,但是他并不怕。后来我无意间露出“冷笑”,他就突然耸了肩,被吓了一跳。毫无疑问,我掌握了他的弱点,虽然这弱点有点莫名其妙。
今天,我依然对他笑,但是他却不怕了。他反而比我笑得更大,嘴巴咧得露出一个黑洞来——他的嘴巴里,牙齿几乎都快要掉完了。
所有的花招,在多次被使用以后,都会被识破。
我看着他丢掉钓鱼竿,慢慢地走过来。
他说:“小星星……”
我看“冷笑”对他不起作用了,于是低头开始翻书包。他边走边说:“翻什么呀?俺家有好吃的哩,走,爷爷带你回家。”
我低头,大喊:“你这孙子,还占我便宜!”在我舅的耳濡目染下,这些话我简直是信手拈来。
“呦,待会就看看谁是孙子啦!”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他即将要跃起,他的身体已经与地面有了角度——他要扑过来了。
我翻翻掏掏,终于翻到了刀,拿着刀锋指着他的鼻子。他的双手举着,他的眉尾部的毛发很长,而且杂乱。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皮周围的皮肤居然像水一样荡开纹路。
我说:“谁是孙子呀?”
张老头退后几步,跑得像枝风雨中摇摆的枯枝。跑的时候,他的屁股撅得高高的,朝天炮一样。
我把那把十五厘米长的小刀放回书包里,看到刚刚被我翻扯的时候,书包被拉了一道口子,我摸摸那里,有点难过——那是刘敏给我的,我觉得它可以老旧,但绝不想它以这样的方式坏掉。
走到学校里,刚好在校门口遇上陈梦遐。她看到我低头翻弄着书包,走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看到她,猛地一惊。
她感受到了我的紧缩,问我:“你怎么了?”
我看到是她,心里才缓了一口气。我把那道缝用手遮起来,说:“我在看我的书本带了没有。”
她说:“你想不想受采访?”
我说:“我舅已经答应了。”
陈梦遐一笑,“可是你没有。”
我说了违心的话:“我想。”
她说:“你可以随时反悔。”
“嗯?”我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陈梦遐再重复了一遍:“你可以随时反悔。”这时候,打铃了。她拍拍我的肩膀:“快去教室吧。”
短促的铃声很快就打完了,我匆匆忙忙地跑进教室,放下书包,看到许程跟在我后面进来了,虽然还是不紧不慢的步伐,但是他脸上的微红暴露了他心底的着急。
这是很稀奇的事——许程迟到了。
虽然许程成绩很好,不过之前已经说过,他是个性格有点奇怪的人。他的身上,有股让我不太敢接近的气息。我不捉弄他,也不会踢他的凳子,我连作业都不会向他借——虽然,明明他就坐在我前面,成绩还那么优异。
不过这次,早读结束前的几分钟,他居然主动转过头来了。想来他应该是比较了解我的秉性的——下课铃一响,位子上绝对是找不到我的影子的。
我立着书本,嘴上虽然还在嘟嘟囔囔,但是早已瞌睡着点头了,隐隐约约闭上的眼前,看到他的一张脸,吓得我不轻。
我还以为是班主任,蓦地睁开眼发现是他,说:“你吓死我了。”
他一直很古怪地看着我,用一种奇异的神色,“你是从小礼堂的大火里逃出来的?”
我一听到他提小礼堂的大火,其实有点恹恹,但还是说:“我不是逃出来的,那时候我才一年级,逃不出来的,是一个人推了我出来。”
他问:“那,那个人呢?”
我说:“他把我推出来以后,卷帘门就落下了,他死了。”我还没能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本子上也没有署名。
他的脸上顿时布满了哀云,他的眼睛里,仿佛下一刻就能滴下眼泪来。我对此感到很震惊,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这样自如地掌控自己的情绪,来去自如,浑然天成。快得让我甚至怀疑他在作假。
我说:“你、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上帝保佑你。”
说实话,他的模样,虽然我觉得不纯粹,但和那些村里神神叨叨的妇女,又不太一样。我知道他有个所谓“信仰”的东西,但是他的信仰既不是玉皇大帝,也不是财神爷,也不是什么什么佛,是一个我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存在——上帝。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向他问清楚,上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就简单地理解为,上帝就是我们嘴巴里的玉皇大帝差不多等级的。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说:“上帝保佑我成为作家。”他却没有理我,双手合十自顾自低声说起话来。我知道,他这是又在做“祈祷”了。
我对他一下子感兴趣一下子淡漠的表现,不是很理解,虽然他一直如此。但我不怀疑他是个好人,他只是有点……自我?我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他,也因为不够了解他的所谓的“信仰”,我不能随便乱说。不过当许程困于他自己的囹圄之中时,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