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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宫变(五)结局 若你眼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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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扬从昏迷中逐渐苏醒。
他感到体内元气大量消耗,嘴角翻涌起一股甜腥,刚欲张嘴,又怕被小染看到血迹,又生生将血吞了下去。
然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被一阵纸片雨蒙住了视线。
“师父!”不光宋扬,慕染一时也没想明白,不禁惊叫了一声。既然验证了渡灵术的作用,为什么清怀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撕毁心法?他费尽心机培养宋扬,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为圣上渡灵吗?
圣上死死地盯着清怀,却始终没有发火。不过他宽袖中盘金绣的天龙正猛烈地抖动,似是马上要冲破封印腾空跃起一般,正昭示着此刻帝王的无声之怒。
而清怀眼帘微垂,一点都没有被自己所犯之罪而感到恐慌。
“为什么……”半晌,圣上都没有等到清怀的解释,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带着颤颤的怒意。
“老臣手滑了,请陛下降罪。”清怀先生淡淡说道,语气如穿林之风般淡然,好像刚才撕掉心法的是圣上自己而不是他一样。
况且他编的理由也太过草率,连一点诚意也没有,更别说有什么悔过之意了。
“你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朕……朕兴许能放过你。”
一个二十年的计划,苦心经营,环环相扣,一路多少艰难险阻都化险为夷了,如今已经得到了一名羽族子,又验证了渡灵心法真实可用,封神指日可待……最后、最后竟然被最信任的臣子、关系最好的友人、无话不说的知己、名扬天下的清怀先生……手滑撕了?
“朕要你一个解释!”皇帝双眼充血,一挥广袖,铿铿两步,一把拎住了清怀先生的衣领。清怀本就枯瘦,此刻宽大的华服都被皇帝拎了起来,像是一只卸去皮囊的玩偶,只剩下几根填充的稻草苦苦支撑,更显弱不禁风。
“或许、或许是羽族那边要挟你?你若有苦衷,一定要跟朕说,朕都会给你解决的……”
“老臣没有苦衷。”即使到了这等境地,清怀先生双目依旧淡然平视,欲无争,却有毁天灭地的奇效。
圣上显然对清怀先生此刻的反应非常不满,不断逼近他的脸,意欲想要将老先生脸上每一个褶子的纹路都看清了。
“那你为什么要撕掉它?朕明明……朕明明那么信任你……”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颓然落下,连带他袖子上锈的烫金神龙也垂下了脑袋。
“信任?!”清怀先生的嗓子中缓缓挤出了这两个字,或许是因为心中积郁,整个音调都古怪得如龙语低喃一般,“陛下对老臣提及信任二字?老臣还真是……不敢当啊!”
圣上缓缓抬起头来,眼眸中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却一言不发。
“人人都知,当年叛贼宋濛霁挟永宸公主叛逃,本在北境凌城隐姓埋名了一年有余,却被一名太尉追踪。那位太尉立即把这个消息回报了圣上。事关皇家脸面,圣上并无派重兵前往,只是轻车简从悄然潜入凌城。”清怀先生幽幽道。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太尉。不过后来你怎么样了,师父?”宋扬突然笑道,唇角眼梢包含讥笑之意。
“宋十六,你的意思是……”慕染咽下一口口水。
“行医之人善施针,所以在二指之间通常会磨出茧子。不过师父的手不光指间有茧子,掌心手背都有茧子,弟子想,总不会是打麻将留下来的吧?”宋扬站起身来,扶着胸口,一步一顿地走到了清怀的面前。
清怀先生没有理会他,继续道:“皇帝派人包围了永宸公主夫妇隐居的茅舍,并以刀剑相逼,胁迫宋濛霁交出渡灵心法来。他交了,皇帝却不知是真是假,所以想找个人来实验。”
“陛下,你当时是想让老臣为你赴死吗?”清怀先生的语气很轻,如过往浮云一般,居然听不出一点杀意,却无故让人心寒。
“怎么,你不愿?”皇帝抬眼看他。
“臣受陛下赏识,年纪轻轻做上太尉,自然不敢不对陛下不忠。臣只盼有一日能为南瑜国的将来洒尽热血。”
皇帝哼了一声,“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清怀冷笑:“陛下,咱们来试想一下,若宋濛霁所交心法为假,我暴体横死;若他所交心法为真,我真的有了灵术,你就会放过我了吗?还不是等我还不会控制灵气的时候就杀之除患!”
“不用给自己找理由,你就是舍不得自己那条贱命。”
“我若是陛下口中贪生怕死的小人,当初也不会抛弃家族世代的医馆而跑去做殿前郎中令。”清怀先生气极,声调蓦然提高:“当臣深受陛下赏识、成为太尉的那一刻,臣的一腔热血与生命就都奉献给陛下了。臣把陛下视作一生信仰,而陛下视臣呢?”
圣上不语。
“你就把我当作一个试验品!”
“所以你就毁了朕的心法?!”
“我倒是不如我这小徒,为了天下万民着想也要毁掉你的心法。陛下只是毁了我的一生信仰,那我也要让陛下亲眼看着,你的至宝毁于一旦。”清怀先生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的。
一个连民都不爱的皇帝,有什么资格长生不老,御羽仙术,与奉天三十六天神同享祖庙?”
“大胆!”圣上的隐忍终于达到了一个极限,用力抬起手臂,想要向清怀的脸上挥去,却直接被清怀那双枯瘦而有力的五指死死钳住,犹如吃人的藤蔓一般缠绕在圣上的手臂上,动惮不得。
“来人啊!有贼人意欲行刺朕!”
清怀先生微微一笑,“陛下如此健忘。难道忘记今天您为了给翊王殿下来一个瓮中捉鳖,已经把宫内的所有侍卫都派出去了么?”
“那宫人内侍呢?”
“进宫后臣做了些手脚,保证他们每一个会来添乱。”
圣上缓缓闭上了干涩的双眼,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南风先生:“所以,你就和天奉阁主联手,一起害朕?”
“若不是南风说,臣是习武之人,内力深厚,与陛下体质不同,恐怕臣早就成了地府下的一只冤鬼了。”清怀先生的语调逐渐平静下来,用眼帘湮没了眸中无尽的酸楚情绪。
“外臣绝不容许陛下对天奉阁三十六天神有丝毫不敬之意。”南风道人面容端视,字句禀道。
“好……好啊,你们都是好样的……”圣上又跌坐两步,碰到身后的矮桌,桌上的琉璃盏应声而落,“二十年,你们为朕培养羽族子,原来就是为了此刻,骗出朕拿出的心法来。朕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原来只是在你们的引诱中一步步走入圈套……”
圣上的话音未落,手上却悄悄捡起了一片琉璃盏碎片,如一阵明黄旋风般像宋扬靠拢,双臂一挥,将琉璃盏碎片向宋扬的脖颈划去。
两位老者终究是年老体衰,在反应过来后圣上已经靠近了宋扬。而宋扬刚刚渡灵,体内的灵气损耗过大,一时间难以恢复。慕染更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惊呼一声,眼看着琉璃碎片离宋扬越来越近。
在最后的时刻,皇帝没有选择突袭毁掉他一切的清怀先生,没有突袭清怀先生的帮凶南风道人,而是选择了宋扬,一个卡在人神之间的奇特个体,一个唯一有本事扰乱整个南瑜国国运的危险因子。
然则在琉璃盏碎片接近宋扬脖颈的一刹那,一道奇异的光芒,形成一道光墙挡在宋扬身前,毫不留情地把人世间最至高无上的帝王狠狠地摔在了一边。
慕染大惊,找了一圈,最后惊奇地发现这道光芒居然是从自己的身上散发出的。她敞开外袍,袖子里的短剑划落,而剑上的那颗青白玉石正是光源。
清怀先生没有给予皇帝更多的喘息机会,一只手钳住他的手臂,一把夺走了琉璃碎片,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冷冷道:“写吧。”
“写什么?”
“退位书。”
皇帝的灼灼目光死死打在清怀先生的脸上,只是大家都知晓,那只是陷入死局之人徒劳的挣扎而已。
“走吧小染,这里没咱们什么事了。”宋扬拉起慕染的手,径直走出了大殿。
出了勤政殿,呼啸的东北风毫不客气地拍打过来,风中还掺杂着细细的雪丝,如利刃一般刺痛着每一寸肌肤。宋扬脱下他的外裘给慕染搭上,她知道他不畏寒,也就没推辞。二人就在殿前的台阶前坐下,抬头看着黑幕上的星子点点,一轮孤月照明中空,将地面上的积雪反射着闪闪银光,如地上星辰。
似乎又是一个寂寥而无尽的黑夜。
“到出宫还有些时辰,你要不先靠着我睡会儿吧。”宋扬又往慕染的身旁靠了靠,轻声说道。
“我怎么睡得着。”
从翊王的清扫计划,再到渡灵心法,最后逼迫皇帝写退位书,今天在悄然无息间发生了太多太多足以影响整个南瑜国的大事。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慕染的身心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当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她却丝毫没有困意。
“十六,你说咱们今天能顺利出宫吗?”她仰起头,问道。
“我相信师父的手段。”
“可……那毕竟是圣上啊,即使他明天突然成了太上皇,也有足够的力量对付梵清山和天奉阁了。”
“师父不是研制了许多毒药嘛?随便给圣上服下一颗,再慢慢给解药便是了。”
“可是……”慕染依旧觉得,这件事终究太过荒唐。
“师父已经思虑了二十年,怎么能不把退路想好了呢?”宋扬温言安慰道。
“倒也是。”慕染稍稍宽慰,叹道:“圣上为了逼迫翊王动手,连宫里的侍卫都不留下一个。结果现在倒好,自己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
“人人都以为自己是纵棋者,结果到头来,人人都是对方的棋子一个。”宋扬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慕染抬起头来,可惜现在光线太暗,看不清宋扬脸上的神情,“十六,你是在怪师父吗?”
“没有。”宋扬拍了拍慕染的头,笑道:“这也算给父母报仇了,我……很欢喜。”
慕染侧身,一把抱住了宋扬的腰,将头扎进了他的胸膛里,依偎道:“你不知道,在师父说要拿你做实验的时候,我都要怕死了,那一瞬间我以为,整个世上真的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了。”
“幸好。”
“是啊,幸好师父没有放弃咱们。他了解你父亲对你母亲的感情,知道他不可能写出假心法骗人的……啊我想起来了!”慕染突然从宋扬的怀中挣脱了出来。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宋扬笑道。
“晚上的时候你还把我丢在翊王府当人质来着!过了这么多事我都快忘了。”慕染用力拍了一下宋扬的大腿。宋扬吃痛,狠命叫了一声。
“行,这是赖我。你可是委屈了?”宋扬抽吸着凉气。
“正是。”
宋扬怔了半晌,突然扑哧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不委屈。”
“你都知道我委屈了,若我非说不委屈,岂不是显得我很矫情?”她忿忿道。
“那你就看在我给了你一半灵气的份上,饶我一次?”
慕染眉睫一跳,语气软了下来,“若你以后去做生意,肯定得亏死。你受的伤和我受的委屈相比的话,自然是你更重要。你的身体感觉有什么变化吗?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头晕恶心想吐?”
“你再说我真要晕了。”宋扬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还好,除了体内损耗了一半元气,其他也没什么大不了了。倒是你,你现在也算我们半个羽族人了,我哪天带你飞去?”
慕染连连摇头:“还是不必了,我怕我自己不受控制。”
正说着,身后的殿门又吱呀开了,清怀先生和南风道人从里面走出,看都没看一眼里面颓坐在地上的皇帝。
“师父师叔!我想问问你们……”她拿出了那把短剑,在关键时刻救了宋扬的短剑,问道:“这到底是何方圣物?”
“这是绮羽玦。”
宋扬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绮羽玦是保护历届羽族王族的圣物,所以才会在关键时刻救庭陌一命。”南风道人含笑解释道,“在濛霁兄临终前,曾经把这块绮羽玦和庭陌一并托管给我二人。宋扬返回人间总要有个由头,我就和他伯父商量,将绮羽玦留在了我这里。”
“伯父他同意了?”宋扬显然有些意外。
南风道人点点头。
“那师叔为什么没给十六,而是转交给了我?”慕染问道。
“因为你这丫头远没他心细,才不会被你们看出破绽啊。”
幕染撇嘴,“原来师叔是嫌我笨……诶,那宋扬在施展渡灵术的时候也算为危机关头,为什么绮羽玦没有显灵?”
“那是因为,绮羽玦在是随主人心志而通灵的。渡灵之时虽然危险,但庭陌却是心中愿意,所以绮羽玦没有通灵。”南风道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扬一眼。
“我已经喂了皇帝百毒丸,他一会而上朝时就会立承王为太子,三月之内退位。咱们现在先走吧。”清怀先生道。
两位长辈走在前面,她牵着宋扬的手在后头溜达。在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远方的黛色西山已经显露出一点鱼肚白。是黎明。
“看,天亮了。”
若你眼盲,我就为你扶你游遍四海;
若你心盲,我便做你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