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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暴雨之前 宋扬的语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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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圣上的身子在宫中红人庭陌先生的细心调理下,终于从阎王手中一点点抢救出来。也不咳血了,也不出汗梦魇了,甚至上朝时两颊还泛着微微的红晕,让朝臣都欢喜不已。
圣上亦大喜,赏黄金前两,绸锦万匹,玩物器件,又封宋扬为太医令,虽然是七品下,却已然是太医院里最高的官署了。
但宋扬坚持不受官职,将赏赐的东西挑选了一些有意思的玩物送回梵清山,其他的钱财就地分了,给来医馆的百姓用来拿药。
又过两月,宋扬请求尊师命回梵清山,圣上再三劝留,后允。
自此,易安城里少了一位风光无限的瞎子少年,在某处荒山中多了一位修仙隐士。
宋扬精心挑选隐居的荒山,位于易安城南五百里,正常人的脚程大概三四天,所以没人把他和京城里穿梭在天奉阁和翊王府的青衣小厮联系在一起。
易安城里又清净了一月有余。这一个月中宋扬偶尔会去西山看望永宸公主,却失落地发现永宸公主最近有些疯疯癫癫的,发病时连“亲女儿”慕染都认不得,更何况他呢。南风道人说,其实殿下一年到头有十个月都是这样的,看到慕染时的平静只是意外而已。
除此之外,他入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翊王府里晃荡。翊王最近行为不端,薄情寡欲,不重仁义,遭圣上极度不喜,立储之心日益明显。终于一日,圣旨下达承王,命他巡游西北边境,为期半年。文武百官都知晓半年后便意味着立太子,朝中风向明显,不少墙头草都趁着翊王没有反应过来时纷纷倒向了承王。
“这些狗腿子,本王平日就看的透彻。别说是我,就算是承王也未必敢用他们。”
“只要你的嫡系不倒,这些人又何以畏惧?”宋扬悠悠笑道,“如今的要紧事,是抓紧时间清除承王党羽。我现在是怕,咱们可以清除那些文官武将,却难以除去支持承王的达官贵人啊。”
宋扬口中的达官贵人,指的是当朝的郡王、侯爵等人,他们连一品武侯都动得,但这些人毕竟是皇戚,这样做等于直接打圣上的脸,后果谁都知道。
“这些人只好先放一放了。他们地位虽高,但个个都是没脑子的,想来也做不了承王的左膀右臂。”翊王冷漠道,“倒是你,你的刺客练的如何了?”
“洗脑非常成功,都是绝对效忠的死士。毒药已经配好,一旦形势有变立即自尽。即使有贪生怕死的,我又怎么会告诉他们主子是谁呢。”
翊王略一点头,“秦鸳那边也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动手?”
“我今日从西山而来,临走前让小染卦了一个好日子。十月初十,你看如何呢?”
翊王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还有近半月的时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翊王眼帘微垂,眼波中的光被浓密的睫毛掩住,看不清神情,语气淡淡道:“在我十六岁加封亲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收手的余地了。”
十月初十。
今日天光灰蒙暗淡,云影死死地将日光藏在自己身后。上街的商贩把手缩进宽大的袖子中,吆喝声和咒骂天气声声齐鸣。
本想拖着藤椅在大榕树下坐一坐的少卿大人看到这等鬼天气之后,只好又把椅子拖了回去,捧着茶壶喃喃道:“这是要出事啊。”
宋扬牵着慕染,再一次步入了凝霭宫。
翊王就像第一次那样,坐在湖心的凉亭中,而秦鸳身着一件紫棠色女裙,蜷膝坐在在湖边怔怔不动。说来奇怪,自打慕染见秦鸳以来,她就没有穿过艳色的服饰,但总有一种艳压群芳的气质。
湖边静静发呆的阳春楼女老板听到了二人的脚步声,缓缓站起身来,直视着宋扬:“说实话,直到今日,我依旧不大信你。”
“秦老板担心翊王殿下,这是好事。”宋扬没有争辩什么,浅笑道。
秦鸳显然没有想过这个回答,怔了好一阵子,一双秋水翦瞳的明眸微微垂着,神色复杂。
“不管怎样,你能帮他,所以我还是要谢谢你。”
“秦老板是以什么身份谢我呢?”宋扬问了一句,并没有等待回话,直接拉着慕染进亭子了。
此刻的翊王脸色发白,面上虽然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微微颤动的指尖已然暴露了他的紧张。
“又不是让你逼供造反,那么紧张做什么?”宋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那边的杀手在一个月前就开始让他们分拨进城了,现在埋伏在易安中的各个角落,由你差遣。”
翊王一颔首,他向来对宋扬的办事能力没有什么顾虑。
宋扬极为顺手地从桌子上抽出一张卷轴打开来,指尖轻敲的是殿前郎中令中大夫的府邸:“这里私兵最多,郎中令大人还有武力傍身,是最棘手的。”
“你以为该如何?”
“让我的人去吧。”宋扬浅笑,“我在这个月特意训练了三十个最厉害的,武功轻功都是一流,即使解决不掉,扭头逃跑就行。”
“就听你的。”翊王微蹙着双眉,继续和宋扬讨论着刺客的分散与部署。这几日京城出的乱子多,尤其是西山天奉阁和鸿胪寺,经常遭到贼人袭击。偏生这两处还是极为重要的地方,让太尉府司的人头痛不已,只好派了重兵轮流巡岗。
慕染就在旁边静静听着,她只盘算着自己需要做的事,就是在西山的密林点一把火。
这件事已经让元霁去做了,虽然他再三询问慕染的意欲何为都没有得到答案之后,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去帮这个不大环保的忙。
这时,湖畔的秦鸳突然咳了一声,得到翊王准许后摇曳步入亭中,面目凝肃:“方才尚公公来了,说让殿下晚上进宫陪圣上用晚膳。”
“我知晓了。”翊王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诧之色,显然之前也经常被这般传唤。但今日夜里还要做大事,他不亲临坐阵,多少有些紧张。
“放心,反正这里也没你什么事。”宋扬随便宽慰道。
翊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意识到这是初冬,自己竟然已经慌张到这种地步了。
“其实,有个问题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了。”宋扬突然问道,“清除了承王党羽后,他也成了太子,到时候你该如何?”
翊王沉默了。
“你即使把承王身边的官员都收拾了一顿,但他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还能怕没有新人辅佐不成?”
“本王如何想这么多。”翊王眼中依然平静无波,却让慕染感到阵阵心寒,“他是嫡长子,我是庶子,他既有仁爱之心,又有沙场锻炼出来的冷血,朝臣都说,他是最像父皇的儿子。”
“而我呢……父皇既然那么喜欢他,又不喜欢我,当初又为什么给我加封亲王,让我与他分庭抗礼呢?让我在夹缝中求存,步步精心算计,可回头看,却没有一招能赢过他的棋子……”
“所以你还没有想到今日之后该当如何。”宋扬有些冷漠,甚至冷血地打断了翊王的痛苦沉思,突然道:“我随你入宫去吧。”
“为何?”
“若你成了太子,那这一切就名正言顺了。”宋扬语气淡漠,“我可以要挟圣上,让他必须立你为太子。”
翊王的瞳孔急剧放大,又急剧收缩起来。他没有说任何痛斥宋扬大逆不道的无畏之言,半晌才怔怔道:“对抗父皇……这我从未想过。”
“那你最好尽快想一想吧,反正选哪条路都是在赌。若我不进宫,你今天将承王的凤凰羽毛都拔干净,圣上自会为他再选新臣。若圣上时日不多,没能为承王培植多少心腹,那你还有扳回一城的机会。大不了就是待新帝登基时造反就是。若我进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扼住圣上。怎么看都是成王败寇,你自己抉择吧。”
“所以……你为什么到这个节骨眼上才说这些?”
“你自己一直不考虑后路,还赖我喽?”
翊王不言,眼神放空,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泛着并不健康的苍白。
他做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过了许久许久,他最终道:“要辛苦你了。”
“记得绮羽玦。”宋扬没有说什么誓死效忠的鬼话,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这是在提醒翊王,他二人的关系并不是君臣,而是交易。交易双方平等,这是不称殿下、不自称草民,亦不下跪行大礼等举动传达给翊王的观念。
“哦,本王差点忘了一件事。”翊王从繁复错杂的诸多情绪中脱离出来,双眸重新恢复了冷漠的常态,眼波在慕染脸上轻轻一扫,“染姑娘,今日可愿在王府陪秦鸳坐一会儿?”
慕染单纯天真,却不是傻子。况且与宋扬在京城一年明争暗斗,她也懂得了许多事情。翊王开口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便是将自己带回去做人质。
有慕染在王府,宋扬不敢做出违背翊王意愿的事来。这大概也就是翊王明明知道他不好操控还异常强大时,还是不顾秦鸳的劝诫,事事都与他坦白。
宋扬是医仙,却终究不是神。他有七情六欲,有长项,也有软肋。
他人都看的清楚,慕染便是他的软肋。
偏生异常强大的人之软肋,却是这么异常脆弱,一捏即碎。
慕染忽闪着一双大眼,不经意地撇了宋扬一眼。那夜长谈,话已经说开了。剩下的,由他自己决定吧。
“你随意,我没意见。”
宋扬的语气很淡漠,淡漠到如同今日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