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井》sura

2、池 〖

　　〖梆——梆——〗

　　青翠的竹管不断地落下、升起，有节奏地敲击着青石堆砌的池缘，传递出平缓单调的声音。
　　那是那天父亲在驳回他关于携水池的提议之后，仿佛是为了补偿什么似的，在和室前面的庭院里增筑的添水（又名僧都、鹿威）。也许父亲认为它有助于清心安神…不过现在，对于一个刚从缱绻绮丽的梦境中惊醒的少年而言，它——毫无益处，不断重复的单调声音反而增添了他的烦躁。

　　〖现在对我而言，它的功能性充分地体现了…让我如同被驱逐的麻雀一样感受到痛苦…〗
　　〖明天…又要…〗

　　搬到这里已经快十年了…在渡过最初还算愉快的两个月之后，他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这儿的夏季不算炎热，冬季也不会降雪，空气也很湿润。但是——除了夏季，这里几乎全年都是阴天。更令人绝望的是只有夏季才能看见天空的蓝色，而在其他季节，天空都是黯淡又肮脏的灰白色。整个小镇也是这样，完全被笼罩在了无生气的灰色里。
　　那时满心欢愉的少年和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有的事情是毫无疑问地改变了…当然不仅仅是对天气的认识——毕竟对于以庭院景观设计为工作得以全天过着SOHO生活的他而言，天气怎样并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时光荏苒，庭院翻修了数次，在旧有的鲛川石边，也增添了新的树木。
　　当然，还有些更特别的事情……

　　比如，随着年龄增长而渐渐出现的梦境…那些怎么想不能够与人告知的恋慕…

　　…比如，他逐渐习惯于每夜从绮丽梦境里醒来，独自忍受添水整夜不停歇的声音。
　　…比如，他可爱的弟弟交了女友。

　　那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有饱满的胸脯和一张清纯的脸，在那一晚被贤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的照片上微笑的女子。在他的眼睛里却如同般若。

　　“已经带到家里，见过兄长与父亲了。”——贤义应该是想这样向他的朋友们介绍吧。所以才会那样地拜托…
　　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作为景观设计师的联想力。那样的画面，是多么的刺眼。
　　而贤义在他面前不断恳求着的可爱面容更是令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哥哥，这是我的女友，她叫里绘。”
　　“希望哥哥可以帮我们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我希望和里绘结婚。”
　　“哥哥…拜托了…”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呢？〗
　　〖为什么，要向我拜托这种事呢？〗
　　〖想要结婚那就自己和父亲说啊！〗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
　　〖让恋慕着你的我…〗

　　可是，这些想法，怎么能对着用信赖表情注视着自己的贤义说出来呢？

　　虽然心中已经被嫉妒的火焰烧灼得快要溃烂，却还是只能灿烂地笑着，用一个值得弟弟信赖的慈爱兄长的语气说着“我知道了，会帮忙的。”他一向那么宠爱贤义，所以，这样说，才是正确的、得体的。

　　可是，看到他瞬间明亮起来的脸庞，却想说出“我是绝不会让你和那女人结婚的”这样的话，让他的笑容彻底消失。

　　如果，他没有存在过就好了…如果，一开始母亲没有生下他就好了…那么，现在就不会这些烦恼了。

　　他悄悄把手移到膝盖上。

　　而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贤义埋下头颅后露出衣领的那截后颈，而在雪白的颈子上披散着的栗色半长碎发静静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只要握住贤义纤细的脖颈，然后…用力地收拢…那么…〗
　　【一切，就能够结束了。无论是自己不可告人的欲念，还是这种如同妒妇的丑陋样子…】

　　〖梆——梆——〗

　　是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声音。

　　原本已经蓄力待发，下一刻就要伸手将困扰他的根源祛除的时刻…却突然听到了竹管敲击青石的声音。
　　贤义抬起了头，露出狡黠的笑容，用膝盖蹭着细竹排的榻榻米，慢慢挪到他的身边。
　　“哥哥，记得当初刚来搬到这房子来的时候家里的庭院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嗯，那是…”

　　就那么，失去了机会。

　　那不断传来的…总是在不断提醒着的…告诫着人们摒弃欲念的…僧都的声音。总是这么不识时宜地响起……

　　冷冷的月光从庭院上掠过，透过纸窗，用灰色的阴影，笼罩了他。

　　僧都的敲击声，响彻一夜。

　　而聆听着的人们，明天会怎样呢？

　　在他侧耳倾听并做出决定的同时——纸门另一侧的庭院中，松尾怜——他那本该熟睡的父亲——正静静地站在池畔，垂首注视着来回颠倒的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