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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难收的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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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忙碌,汤卓良为那些个涉案亡命徒也来过几回,今次的心境却大不同。
面上冷然,心头焦虑,生怕周珏落下大毛病。等检查结果出来,他已吸了好几根烟。她没毛病,他倒有了。莫若说从来就没好过——心病。
“你很紧张?”
一同往外走,周珏被汤卓良用皮夹克裹在怀里,毛衣刮擦她的下巴,痒痒的。她抬头看他,方觉他确与从前不同了。
他看着前路,说:“住哪边?我送你。”
“我——”
他复又打断她,“不如去我那里,离得近。这么晚了我没心思送你。”
“我可以一个人回酒店。”
“附近刚出了事,我不放心。”
“行。”
她装得熟稔,他见招拆招——模糊边界感。
不是没有过这番状况,跟初识的女人回家也这样亲昵。偶尔有女人家住得远,提议去他家,他笑说家里有人。
哪有人?不过几条热带鱼守家。
*
雪弗莱停在了公寓所属的停车场。
周珏迟疑了,“你住这里?”
“不可以?”汤卓良说着下车。
周珏慢索索跟出来,“不会告诉我……你住我家吧?”
汤卓良顿住脚步,“你家?做什么还是你家?”说罢接着走。
周珏没话了,跟在他后头。
看到六零六室门牌,她终于放下刻意拗来的熟悉与活泼。
问是为了她?如果是,她该多愧疚。如果不是,倒显得她还有心。
“进来吧。”汤卓良开门开灯,顺手将钥匙放在鱼缸旁,“没多的拖鞋,看你穿鞋还是就赤脚。”
周珏把鞋脱了,还站在玄关。换刚才她可能歪歪扭扭跑沙发上坐去了。
“做咩?还要我抱你去坐?”汤卓良打量她,啧了声,似嫌她脏兮兮,“还是你想洗一下?”
“不了。……我想喝点热的,麻烦你?”
现在知道讲麻烦了。
汤卓良丢了句“麻烦”,去厨房。
*
冬末夜长,他们人手一杯热可可窝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无间道》,碟片是汤卓良之前同女人约会时买的。其实从来没完整看过这部片子,他不怎么喜欢刘伟强。
“那喜欢谁?”周珏问。
“……”
“杜琪峰?”
“还是彭浩翔吧。”
“啊?”周珏转头看汤卓良,“真的?”
“《买-凶拍人》有意思。”
“他完全宅男气质。”
汤卓良喝了口热可可,抿去唇上泡渍。
周珏没继续“诋毁”他的喜好,说:“我觉得吴宇森还不错。”
“我知,你喜欢《英雄本色》。”
“喜欢发哥。”
“嗯,赌神。”
本来无意,说出口就成了有意。二人都感觉到了横在他们之间的难以消解的东西。
周珏说:“我不是……”
汤卓良插话道:“没什么。不如你休息,我也困了。”
她想说她过去不是真的想瞒着他,可事实如此。他是警察,一早注定他们没结果,瞒与不瞒不重要了。
汤卓良把卧室的单人床让给周珏,他自己睡沙发。替她熄灯时他说,知道你人还在就行了。
灯熄灭,房门掩上。周珏把脸蒙进枕头,不吭声。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心情,不是那种心动,但又确确实实有感觉萦绕在心。
她以为自己忘了他的。
六姑讲她是花花蝴蝶,生来属于万千世界,没男人留得住。
前不久才有男人跟她单膝下跪,在新加坡武吉知马路的私宅植物园拿出一枚十克拉的黄钻求婚戒。
她怎么说的?
很惊喜,但有点吓到。其实不喜欢钻石,他们可以退回到朋友。
“同汤Sir做过朋友,同任何男人都可以止步于朋友啦。”不到十八岁的小妹菀菀打趣说。
周珏当时没感觉,见到汤卓良再想这句话,只觉心悸。
*
中午,当周珏打着喷嚏从卧室出来,汤卓良已经在警署了。
汤Sir被长官叫到办公室好训一通,凯文借口来汇报才被放过。等凯文也出来,二人去吃工作餐。
凯文说:“年底了,不止重案组,毒品调查科也来抢这案子,乱成一锅粥。”
汤卓良说:“有你指挥,还怕O记拿不下这个案子。”
“哗!原来我在你心中这么高大。”凯文吃了口饭,忽想起来说,“倒是你,昨晚不是去‘玉春堂’,摩托车又是哪一出?”
“路上遇到飙车族。”
“那人呢?”
“去过医院了,没什么事。”
凯文琢磨汤卓良的表情,笑说:“女仔?”
汤卓良不语,唇边有浅浅笑意。
凯文又说:“怪不得汤Sir着急半夜call我。人在你家?”
汤卓良用筷子敲凯文的餐盘,“食你的饭,啰嗦鬼。”
他不确定,但人的确还在他家。返回办公室不到五分钟,他接到了她的电话。
那边像路边挨饿受冻的小猫,细声细气地说:“汤卓良,你几时返屋?”
“你怎么了?”汤卓良犹疑地问。
“听不出咩?我病了,病得很重。”
“不知道去看医生?”
周珏顿了下,想嚷嚷,出声却是带鼻音的发嗲,“哗!汤Sir好没人性,凌晨害我差点丧命,转身便不管我的死活了。”
谁说的要把他供起来?怎么又成害人了。女人真是一时一个样。
那边还在不依不饶,“你快返来啊,不然小心变凶宅!”
知晓有以死相逼的,不晓得还有咒自己死的。
汤卓良收住笑意,“好。”
*
少顷,汤卓良回到六零六室,只听女声从玄关壁橱后传来,“汤卓良……”
周珏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模样憔悴,语气幽怨,“做什么去了,才回来。”
汤卓良一手提一袋药,一手提外带的薏米煲汤,看到这场景,一时竟分不清谁主谁客。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不自觉叹息。
周珏蹙眉,“什么呀?不讲话。”
汤卓良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还真发烫。他说:“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我没气力。”想扮更可怜些,不巧手中的遥控器出卖了她。
汤卓良找到一个空角坐下,“那怎么办?”
周珏哪还敢讲什么,松了被子,去够茶几上的袋子,“没事,总不能让你喂我嘛。”
如果汤卓良接茬,随口说点什么话气氛都会好很多,但他出神了。
“你很累咩?”周珏问。
“有一点吧,年底杂事多。”
“我打扰你了?”
“明知故问。”
“既然这样,”周珏捧着汤盅,目光投向黑黢黢的电视屏幕,“你做什么让我来?”
“我不知。”汤卓良说着摸出一支烟来点燃。
“你不知?”
“当时没想那么多。”
周珏将汤蛊递给汤卓良,后者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复又拿纸巾给她。擦了嘴,纸团捏在手里,她说:“反正我也要走的,急着让你回来,是想当面say goodbye。”
“哦。”
“去趟墓园,之后我有事忙,可能没机会再见你。”
“你找的项链,我帮你打听看看?”
“不用了,我自己的事。”
汤卓良看向周珏,“待几天?”
“就这两天,还要回去过除夕。”周珏顿了顿,“以前没机会讲,我还有兄弟姊妹。”
“你六姑的仔?”
“嗯。其实……”
“没事,我不用晓得。”汤卓良起身,“我去倒水,你吃药。”
汤卓良买了一袋子药,还有布洛芬什么的,杂七杂八一堆。周珏吃了药,意外讲了句,“麻烦你了。”
她不怎么会产生麻烦、打扰之类的歉意,现下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汤卓良也觉得闷。重逢的新奇劲儿一下过去,留给他们的是现实状况。能怎么办呢?他把袋子塞到她手上,说:“我还是送你去吧。”
“也好。”
周珏走路还有些不方便,但也不再让汤卓良搀着,独自扶阑槛下了楼。汤卓良走在后面,看她的背影,难免想起从前。这么久了,那些片段依旧清晰。周围的人都笑他浮浪,殊不知他好念旧。
念旧的人不容易过好生活。
*
二人上了车,开到岔路口,电台响起《玻璃之情》。
“从前我会使你快乐,现在却最多叫你寂寞。
再吻下去像皱纸轻薄,撕开了都不觉。”
……
不信眼泪能令失落的你爱下去,难收的覆水将感情慢慢荡开去。
如果你太累及时地道别没有罪,一生不止一伴侣。”
还差最后一小段,周珏忽切换了频道,主持人在播报本埠新闻。
汤卓良出声说:“以前还讲要去看他的演唱会。”
“我记得,我临时去了美国。”周珏朝窗外看去,玻璃上有层薄雾,楼宇都灰扑扑的。她放低声,“可惜现在没得看。”
“有点遗憾。”
“也许吧,很多事就是讲时机的,为做成一件事难免要放弃其他的。”
汤卓良调整了语气说:“所以你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咯,给新加坡的金融公司做法律顾问。”周珏转头看他,佯装打趣,“我们昨天没聊到这些吗?”
汤卓良也笑笑,“很多事讲时机的嘛。”
“其实我以为你会听人讲,我去新加坡了。”
“没有,我查了你的档案。”
周珏怔愣,表情没收住。汤卓良瞥她一眼,状似平静地说:“你不知你们这样几年一换护照的华裔有多难查,翻遍相关的档案,拼拼凑凑才看清。”
“所以你好清楚我的事?”
“马马虎虎。”
午后出来一点儿阳光,晃在挡风玻璃上,教人花眼,却感受不到暖意。汤卓良接着说:“哨牙佺出事了,就这几天的事,你知不知?”
“哨牙佺……?”周珏仿佛许久未听见这个名字,既惊又疑。
进入上山的窄道,车逐渐停靠,汤卓良侧目盯住周珏,“哨牙佺出狱好几个月了,你没见过他?”
“没有。”周珏迎上他的目光,微蹙眉。
“他死了。”
周珏眼睛睁大了些,很不可置信似的,说不出话。
汤卓良轻轻摇头,“Sorry,分明不该和你讲这个。”
周珏想说什么,忽有道阴影覆过来。汤卓良抵在副驾驶座上,看她,又看她的唇,“要一个Goodbye kiss不过分吧?”
不求应答,他倾身封住她唇。辗转浅尝,他极有耐心地等她需要开口呼吸,一下子探进去。软软绵绵,似曾相识。
最后在上唇嘬了一下,他放过了她。
“Goodbye.”
周珏慢半拍,反手打开门,一边退下车一边骂:“黐线!”
门砰地关上,如甩在汤卓良脸上。他低头拿手机,笑容也不见了。
“帮我盯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