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名字 白尘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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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多了解一下自家崽崽过去的心思，司一诺仔细翻了翻他读到的记忆。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读取到的记忆并非是以第一人称的形式投影到他的脑海里的。或者，与其说是“记忆”，倒不如说更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了一场全息电影。
司一诺刚进去那会儿，视角很是诡异。像是沉在河底的水鬼，只能抬头向上、隔着一层混沌的水波欣赏晃动的光线不说，视线所及之处，能看到的活物不是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青鱼，就是粘稠滑腻的水草。实在把洁癖晚期的神剑大人恶心得够呛。
但好在这段记忆过得很快，才没有崩断司一诺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一个破旧的木盆勉强顺着水流飘下来，很快就被一双粗大臃肿、还覆盖着一层厚厚老茧的大手端起。司一诺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粗噶泼辣的大喊声：“老罗！快看，河里有个娃娃！”
声音渐渐远去，但不难听出老妇话里话外的惊喜：“……这还是个男娃呢！”
束缚着司一诺四肢的力量，随着木盆被端出水面而渐渐变弱。
终于从污水里挣脱出来的神剑大人第一件事不是去寻找那个疑似自家小反派的奶娃娃，而是一脸铁青地抖了抖自己的衣袖。虽然现在待在别人记忆里的他就是一个幻影，绝对不可能沾上实质上的污秽，但不妨碍他往死里嫌弃自己。
老妇家中很穷，但这里十里八乡大都是一样的穷鬼，大家也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如果硬要说这家人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话，那就是这家人屋里得了八个闺女，却硬生生没招来一个带把的。本来眼瞅着最小的闺女都快要出阁，老罗一家几乎都快要认命了，但谁能想到河里居然还能漂下个男娃娃。这一块大饼当即把老罗和罗婶子砸得笑到合不拢嘴。由着是从河里来的，白尘那时候的名字便叫做罗河，小名水哥儿。
听到了风声的乡亲邻里都来道喜。司一诺负手站在老罗家的篱笆外，听着那些乡人“罗婶子那个烂舌头的泼辣货怎么就这么好命”、“他们一家那个德行，怎么老天爷就是不开眼，硬是没让他们绝后呢”之类的窃窃私语，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样的人家……若是一直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好，可要是又怀上了……恐怕收养的那个就该让他们如鲠在喉、几欲除之而后快了。
这个片段所包含的记忆到这里就接近尾声了。在身后传来的老妇人的自得的大笑声中，周围的环境一转，司一诺就进入了白尘的下一段记忆。
他还是站在老罗家的篱笆外，但远处原本还算得上茂密的山林此时只余干枯的树干和纤细脆弱的草茎。当时承载着那个破旧木盆的河流也已经干涸，只余干裂枯黄的河底。此时已是夜晚，但空气中仍然张牙舞爪的热浪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此时降临在这片大地上的，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旱。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儿从司一诺眼前跑过。司一诺一愣，若非是那双熟悉的黛紫色眼眸，他几乎都不能认出这就是那个在他面前一向风姿卓绝的小反派。
小孩儿手中端着一碗清水，可以想象在这样干涸的时日里，这样的一碗清水该有多么宝贵。
他端着碗、垫着脚走到了主屋的窗口边，似乎打算给那对养育他的夫妇一个惊喜，但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司一诺缓步走到小孩身后，大手虚虚地盖上小孩的头顶。他的视力并未受到限制，那柄被放在桌边的柴刀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却无多少意外。
屋内，同样面黄肌瘦但距离形销骨立尚有一段距离的老罗和罗嫂子相对而坐。两人没有开灯，月色打进屋里，只堪堪照亮了他们一半的身躯。
他们身后的床铺上，一对刚刚长牙的双胞胎睡得四仰八叉，身上穿着的，是以这家人的经济能力所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布料。
罗嫂子本就粗粝的嗓音此时压得更低，像是毒蛇在黑夜里“嘶嘶”吐着蛇信：“老罗，动手吧。我们养了那个野种那么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佝偻着身体的老罗嚅喏几声，不安地搓了搓那双开裂的大手：“额……嗯……再等等，再等等吧……”
“你还想等什么？”罗婶子看她说了这么多次老罗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一时控制不住拔高的音调吓到了床铺上酣睡的两个幼童。眼见着自家的两个宝贝疙瘩哼哼唧唧似乎要醒过来，罗婶子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转过头去哄儿子了。
小孩毕竟还是嗜睡的。没过多久，等两个小孩儿又陷入了梦想，罗婶子就又轻手轻脚地坐回了凳子上。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我们饿着倒也无所谓，但你难道忍心看着金宝儿和银宝儿跟着我们一起挨饿？他们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呀！”罗婶子说到这儿又开始激动起来，但顾忌着后面两个睡觉的儿子，勉强压低了自己的音量，“难道我就想做那种恶人？但眼瞅着老天爷就是不下雨，我能怎么办？”
罗婶子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很是伤心的样子来：“那孩子我也养了三年了，三年啊！就是养条狗，那也是有了感情的。但这一日一日，我这做娘的眼睁睁看着金宝儿和银宝儿越来越瘦，我这心里啊——就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搅着一样。”
听到罗婶子提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老罗脸上也有一些挣扎。就像自己婆娘说的那样，捡来的孩子养得再久，那也比不上自己亲生的。
但他还是有一些顾虑：“这村里人啊，都说金宝儿、银宝儿是那小子给我们带来的捏。要是这件事被他们发现……我怕是要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想到未来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日子，老罗又有些犹豫，“要不还是算了？家里还有些积蓄，我们去镇上买块菜人肉也是一样的吧。”
罗婶子忒了一声，心想有现成的肉干啥要花那个冤枉钱。再说了，那个钱是她攒着要给自家金宝儿、银宝儿娶媳妇的，怎么能因为一个野种就委屈了自家亲儿子？
但她可不能这么跟自家男人说，毕竟自家男人究竟在担心些啥罗婶子可是一清二楚，因此她安慰道：“放心吧，你看隔壁家的花姐儿不就因为一张面饼跟人跑了吗？水哥儿才三岁，嘴馋跟人跑了也没啥不对劲儿的。到时候你表现得伤心些……没人会怀疑的。再说了，镇里现在也有三岁的菜人卖，大家伙儿现在都自顾不暇，哪来的精力管你哪儿来的肉？。”说到这儿，罗婶子拍了拍自家男人的手，大半边脸都陷进了浓稠的黑暗里，又强调了一遍，“没人会怀疑的。”
看着自家男人满脸愧疚的样子，罗婶子心里知道这事儿已经成了。但她很乖觉地没有把心里的高兴表现出来，而是也作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知道你也不想的。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心里也不好受啊……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呢？”
老罗沉默了半晌，直到月光都从他身上剥落下来，他才轻声道：“让水哥儿好好休息一晚吧。明早……我们动手。”
虽然有些不满自家男人这个拖拖拉拉的劲儿，但罗婶子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她收回了手，咋么了两下嘴巴，“行吧，都听你的。”就让那个小野种再多活一晚吧。
窗外，司一诺眼见着自家崽崽眼底的光芒慢慢熄灭，直到看不到一丝光彩，心里难得有了些不忍的情绪。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三岁孩童，可能无法理解屋内夫妇俩对话的含义。但据司一诺所知，白尘身为天地间唯一一只九尾仙狐和魔界天尊的杂交品种，可是自带灵智的。
那天晚上，罗婶子的阴谋没能得逞。
因为小反派连夜逃跑了。
也许是实力所限，也许是仍怀有眷恋，白尘并没有对罗家夫妇进行报复。
当白尘翻过山巅，完全消失在那个小村庄目之所及之处时，他没有回头。跟在他身后的司一诺却听到了那个小村庄里突然爆发开的骚动。
罗婶子粗粝的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具有辨识度：“老娘养他那么久，吃他几块肉怎么啦！”
“你要点脸吧！自你家金宝银宝出生，你家哪样杂活不是水哥儿在干？两岁的孩子就要给你家劈柴烧水喂鸡洗衣服，还老是吃不饱饭，你好意思说你养他？我都替你躁得慌！”
“你个死婆娘说什么屁话！老娘哪里没养他啦！要不是……”
“……”
尖刻的争吵被那个瘦弱的孩子抛在身后。
也许他未来仍然不会报复那对愚昧而又残忍的养父母，但从那日起，再有人问那个孩子姓名，他的回答便是“白尘”了。
白尘。
我的来处一片空白，但生命轻贱如尘埃。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