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

  •   是夜,月白如练,凉风习习。

      萧侠躺在榻上又失眠了,两条手臂酸软发胀,兴许是捉住那大汉时用力过猛,今儿没喝酒,肚子里却还烧着那团火,近来有越烧越炙的迹象,他哆嗦着想什么时候去找大夫看看,后脑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对帐薄对的头晕眼花,闲日子过久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在宫里做的都是些芝麻琐事,差点连他自己都忘了身上穿的是武官袍服。给三伢子见着不知会怎么挖苦。

      想起陆三虎,心里闷的慌,原来白天在回廊上看到的背影真是那小子,幸好没面对面认上,不然七品对五品,他还得拍拍袖子老实叫声大人。一想到这情景,就恨不得此生不见,可真不见吧……却又着实惦挂的很。

      文昌候提到陆不让是满口的夸赞:你这兄弟有胆色有出息,几场大战,场场打头阵,锐不可当,战功彪炳。

      萧侠听得心头发热,一方面为他欢喜,一方面又说不出的忧心。

      “场场打头阵,锐不可当”——累累战功都是靠命搏来的。

      萧侠不敢眼红也没胆子钦羡,他比谁都了解三伢子,别人打架都想着怎么打赢,三伢子打架只想着要多揍几个人,因为他是打心眼里把干架当游戏来玩,所以他同样会热衷于战场拼杀。而萧侠自认没有那种横刀立马的气魄。

      狄大人还告诉他:你兄弟就住在城东巡马营,那儿守备森严,想要见面不容易。

      狄大少摇着扇子,神情活似一尾成精的老狐狸,像在等人求他领着一起去。萧侠突然间不想让他太得意,平平淡淡道了声“多谢大人知会”,慢慢吞吞退出花亭,本想一路阔步回房宽衣,却被门槛绊脚摔了个狗啃泥巴,爬起来时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瞧见狄大人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眼睛眯成两条下弯的弧线。

      惦挂归惦挂,知道陆不让平平安安后,倒也不想特意跑过去认老乡,一夜浅眠到天亮,往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日子依旧是一成不变,狄大人忙着与穆姚双将会友,这几天没空上东院,萧侠倒也乐得清静。

      一晃又是半个月,皇帝祭神设斋醮,满朝文武休三天,马步监走的又只剩萧侠一人,闷头大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洗漱已毕,套上新崭崭的绣花长袍,把碎银收进褡膊,悠哉悠哉地往外踱步。

      刚走到院门前,一条长腿刷的横伸出来挡住出口,萧侠险些拦腰撞上去,忙顿住脚步,一抬头,就见陆不让斜靠门壁,皂靴高高蹬在廊柱上,嘴巴里还咬着一根草杆子,仰高脸面斜睨着他,眼神灼灼的,脸色奇臭无比。

      萧侠半张着嘴,一时间成了哑巴,陆不让拈下草杆子扎他的脸,恶声恶气道,“二嘎子,当官儿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獐头鼠目半点没长进?”

      久别重逢的感动还没开始就提前结束,萧侠嘴角抽抽,硬是挤出一个歪七扭八的笑容,不甘示弱地呛回去,“是么?我看你三伢子也没变,还是那白蜡材结桂花,虾蟆儿跟着乌龟跑的料。”

      陆不让一愣,还当他充风雅念什么诗句,等脑瓜子转过弯来后立马龇牙咧嘴地扑上去一把揪住他,“好你个二嘎子,敢骂俺是王八孙子?”

      萧侠也是一愣,狠话全堵在喉咙口里,呆呆瞪着他左脸上一道疤痕,方才偏着头没留意,这会儿挨近了看甚是触目惊心,长长的伤疤微凸于面皮上,从眉梢经过眼角,一直延伸到耳前,像条斜卧的红色大虫,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大人那只盲眼,眼皮子直跳,忍不住问道:“你……你眼睛没事儿吧?”

      陆不让摸了摸额角,张嘴一笑:“好在营里大夫医术高超,不然一眼对你两眼,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萧侠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瞧你这德性,整一死猪不怕开水烫。”

      陆不让“哟呵”地低叫一声,又拿草杆子戳他头,“才几日没见,毛长齐了骨头硬了?不来替俺接风洗尘也就罢了,还敢拐弯抹角损爷爷?”

      萧侠捂着头让到一边,心说都多大年纪了,还学毛孩子哄哄闹闹,万一给宫里那些老古板看见,又少不了要挨顿教训。

      陆不让可不管那些,萧侠躲他就追,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把戏,跑到花亭前,萧侠停下来喘口气,刚想回头叫陆不让别闹了,却被他双手抄过肋下,从后面紧紧勒住。

      “二嘎子,这回你跑不掉了吧?”陆不让把下巴抵在他肩上,骨头杠得肩窝子刺疼。

      萧侠推开他的头,脸憋的一阵青一阵白,哑着嗓子道,“三……三伢子……你要勒死我了……”

      陆不让松开手,滴溜溜绕到前面,圈中指在他额头上一弹,乐道:“瞧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萧侠抚额,一只手举起来,“得,得,算我怕了你,重逢不易,我说咱们不能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说会儿话吗?”

      陆不让双手交叉在脑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从鼻子喷了口气出来,“听安南王说你也是武官,怎的学起臭穷酸哈茶翻嘴皮子那套?”

      那是跟文昌候狄大少学来的,狄大少也是武将,狄大少也跟臭穷酸的有样学样。

      萧侠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数回,压下满头恼火,尽量心平气和道,“不喝茶不说话,你来找我干——那个啥?”差点儿错口说成干架。

      陆不让还没开口,外面传来叫唤声:“陆兄,你果然在这儿。”

      萧侠回身,看见院门外立着一个穿大红袍的翩翩佳公子,白面皮大眼睛,眉飞入鬓,端的是少年俊彦,意气勃发。再定睛细看,那眉目依稀相识,正是前日在回廊上看到的武官。

      萧侠挤眉弄眼低低哼道:“你打哪儿找来这么俊的小弟?”

      陆不让抬手给了他一脑浑,拽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问那少年道,“找俺作甚?”

      少年开口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今儿龙泉镇开庙会,家兄说你初来乍道不熟路,叫我带你去凑个热闹。”转向萧侠一拱手,“想必这位就是萧侠萧大夫,我叫姚伯礼,常听陆兄提起你。”

      萧侠瞪大眼,啊一声,抖了半天伸出一根指头对上去,“你……你就是姚将军的二妹,狄大人的小姨子!?”

      姚伯礼拍开直戳上脸的爪子,一手按在他肩上,“甚么小姨子,不中听不中听,萧兄是陆兄的兄弟,自然也是我姚伯礼的兄弟,往后咱们兄弟相称,有酒同饮有肉同吃!”

      肩头沉甸甸的,那手掌虽不大却厚实,姚小姨子虽个头不高却豪爽的吓人,浑身上下没半点姑娘家的娇柔,但萧侠还是微红了脸,心头跳起小兔儿。俗话说光棍打三年,母猪赛貂蝉,虽不在军营里,但也跟坐大牢有的一拼,偶尔出去走动,是看得摸不得,这回一活生生黄花大闺女站在咫尺以内兄啊弟的套近乎,怎说都有点乐淘淘晕乎乎之感。

      姚伯礼没察觉他的异状,放开手朝院子里探头探脑看风景,陆不让倒是瞧出来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蠢相毕露,八成到现在还没碰过女人。拎着萧侠的后领一拽,存心想让他摔在地上出出糗,但见他跌跌撞撞往后仰时,又紧跟着横臂挡了一把。

      萧侠不明所以的回头,用不爽的眼神问他干什么,陆不让没吭声,心里却兀自纳闷,抬胳膊肘动了动——没错,这手臂还是自个儿的呀,怎么刚才就不受控制拦上去了呢?

      姚伯礼引二人往龙泉镇看庙会,大市里人山人海、压肩叠背,流动小贩满街揽客,摆摊商人坐地吆喝,还有大弦、快板、台子戏、杂耍,真可谓妙奇云集,五光十色斗繁华。

      望东土地庙,都门灵佛台,望西兵主祠、镇外药王庙均有花市,陈设甚多,陆不让一行人走马观花,不在一处多作停留。来到兵主祠外,姚伯礼道:“咱打战的不祭神佛,但这战神祖宗最好拜拜。”

      兵主祠香火不太旺,与其他几所寺庙相比起来较为冷清,外头倒也搭了不少棚铺,祠堂里却只有两个人在土象前祭拜。

      三人便走过去拖了垫子跪成一溜,旁边有个声音叹道:“这年头还记得咱老祖宗的不多啰,连灶王爷都穿了彩袍带金缕,这儿还一身土那个满嘴泥。”

      姚伯礼点头如捣蒜,深有同感道,“祖师爷也不容易,盖世豪杰被污为妖邪,虽得平反,奈何根念已深,纵是修得祠堂也无人祭祀,好在庙祝时来看顾,不致断了香火。”

      另一人道:“保得住栖身之所就不错了,咱也只能万般放心头。”

      萧侠听这声音耳熟,斜眼扫过去,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哟!这不是逢雨楼前的卖枣大爷吗?”

      老大爷抬头一看,也笑了,“哎呀?这不是长街上见义勇为的公子么?”

      先一个说话的人自然就是小巷里那叫花子,不过人家现在头戴斗笠身穿半袖短衫脚踏草鞋,作渔夫打扮,靠墙的篓子里还真装了十来条肥鱼。

      酸枣大爷拍拍渔夫小子,“这是我家黑狗子,今儿陪他来赶大市。”

      萧侠拉着陆不让比着姚伯礼,“都是我朋友,今儿来图个热闹。”

      黑狗子和姚伯礼一句话说对上眼,双双蹲在鱼篓子前讲古,陆不让则听老大爷用说书的腔调描述萧侠的“英勇事迹”,听到那熊汉子自个儿打自个儿那段捶地大笑。再然后五个人聚成一团,听黑狗子畅谈这兵主祠的来历。

      陆不让和萧侠又长了回见识,以前光听人说兵主祠兵主祠,还不知道供奉的是哪位神仙活佛,原来是逐鹿大战黄帝的蚩尤,这位在民间口碑确实不咋样,九部遗族就曾打着九黎裔的大旗兴兵造反,造反的借口就是要为蚩尤平反,本朝初年,开国高祖修建了兵主祠,奉蚩尤为战神,才稍稍平息了纷争,虽然老百姓还是信自个儿的,但当兵的还真吃这一套,营里广传蚩尤以金为兵,制剑铠矛戟,碑分部股符令九军,刑以变野民,乃是军战军法的缔造者,故呼为祖师爷。

      萧侠听的兴致勃勃,陆不让听的呵欠连天,盏茶工夫,爷儿俩要赶市里忙活去了,姚伯礼似乎还谈的意犹未尽,被陆不让连催带赶拖出祠堂,临行前还白拿了两条鱼作纪念。

      等三人走远了,酸枣大爷问:“你看这三人咋样儿?”

      黑狗子摇摇头,“若是咱找的那人,或后人或传人,该对咱英明神武的老祖宗五体投地,上回你见过的那小子像是压根没听过,高壮些的那个一副浑相,就红袍公子哥还有的看,不过听那语气,也不像!”

      酸枣大爷想想也是,跟黑狗跪在垫子上又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一人挑两篓子晃悠悠朝外走。
      闲游到中午,陆不让叫着肚子饿,萧侠指向街边卖炊饼的摊车。陆不让勾着他的脖子笑的痞儿坏,说“你掏银子”。萧侠打小被他压榨惯了,再说一块大饼没几钱,计较这个倒显得他小二不够哥们儿。

      这边正掏着钱,那边姚伯礼道:“跟萧兄头一顿饭,怎能吃大饼呢?小弟做东,咱哥仨好好喝一盅。”

      都是别人花钱,当然拣好的挑,陆不让一百个没意见,萧侠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自发自动把铜子儿塞回袋里。从东头牌坊走进去,两边一顺排的酒肆茶馆,姚伯礼选了家清净的水榭小轩,伙计引着走过水上长廊,登上洗秋亭,还没站定,就瞧见隔间一桌上坐着两条熟悉的人影。

      萧侠还没看清楚眉目,姚伯礼便飞走过去弯腰拱手,“末将姚伯礼参见三王爷,见过姚将军。”

      陆不让拉着萧侠大步流星跟上前行礼,鸢王摇着扇子懒懒开口,“在外面就不要王爷来王爷去吧。”邀三人合坐一桌,又叫伙计摆上三副杯盘碗筷,添了几道菜。

      姚伯礼道,“大哥,既然你也要来看庙会,怎不跟我们一起走?”

      姚伯仁笑道,“本想去安南王那儿讨杯茶喝,岂料他人不在府上,恰巧遇见三少爷往城外赶,说是上大市走走,便陪着一道来了。”说完看向萧侠,淡淡道,“这就是陆老弟常提起的萧兄弟?”

      语气不冷不然,眼神算不上友善,萧侠被看的提心吊胆,低头道,“在下正是萧侠,见过姚将军。”

      姚伯礼一面给萧侠斟酒夹菜,一面对自家兄长道,“大哥,这在外头,就甭端出盘问士兵的架势吧,让人自在吃喝不成吗?”

      姚伯仁瞪了她一眼,“你……”噎了半天噎出来一句,“你陆兄酒杯还空着呢,也不见你帮他斟酒。”

      姚伯礼道,“陆兄跟咱是老熟人,还照顾甚?”

      陆不让老实不客气的笑道,“伯礼说的是,姚将军忒见外了,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说着从捞过酒壶满斟一杯,敬了鸢王和姚伯仁,仰头饮尽。

      姚伯礼也捧起盏子,偏头笑对萧侠,“萧兄,小弟敬你。”

      萧侠只觉得有两道冷刀子般的寒光射过来,只觉得这敌意来的莫名其妙,撇嘴笑笑,举杯回敬。

      姚伯仁又不满了,“我说二妹子,就算是熟人,三少爷面前,你好歹一碗水端平,两个同敬吧,缺心眼儿么你?”

      鸢王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拿扇子遮住嘴巴,拍拍姚伯仁,“没关系、没关系,我想陆兄弟也不会介意。”

      萧侠总算听出点儿门道来了,敢情姚大将军是想撮合自家小妹跟三伢子?那自个儿夹在他们中间还真是不识趣,不知三伢子什么想法,若是成了算他高攀人家,三伢子断不愿意,不过姚家二妹的个性倒适合他,看起来两人还挺投缘。

      陆不让只顾着喝酒吃肉,眼都不带偏一下,还站起身来越过桌子,从鸢王面前夹了一大块鱼肉,姚伯仁满眼赏识,鸢王满眼笑意,姚伯礼满眼事不关心,偏对萧侠殷勤,频频夹菜添酒,她越热络,姚伯仁的面色就越阴沉,萧侠只觉得面上已被冰刀子戳了无数透亮的窟窿,心里苦笑不止,坐的万分不自在,正想着找什么借口调个位子,就听鸢王道,“萧兄弟,坐这儿来,有事想问问你。”

      狄傅戎若是老狐狸鸢王就是小狐狸,深得其精髓只是道行尚浅,与其被飞刀子剐,不如陪小狐狸扯闲话。

      萧侠端着凳子换到鸢王座旁,姚伯仁这才扬起嘴角,挤到姚伯礼身边,姚伯礼只好往陆不让座旁挪动,陆不让包了满嘴菜嚼的津津有味。

      萧侠脑子里情不自禁浮现出一句俗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鸢王要问的话就是那天带明王出宫的事,萧侠照实说了,起初免不了冒了几滴冷汗,但见鸢王没有怪罪之意,也就壮起胆子侃侃而谈,鸢王到底年纪小,听到酸枣大爷妙手回春那一段不意流露出和明王一样的神情,随即咳了两声用扇子遮住脸,等放下来时又恢复了惯常的闲散。

      萧侠觉得这个三皇子挺有意思,便又腆着脸说了以前捣鸟巢掏虾子的经历,鸢王一对招子越发光亮,灼灼的让萧侠想到旱地上吐着白沫的螃蟹突然看见不远处有滩水洼,爬过去洗了个浑水澡,喝了两口水,便扒着淤泥找吃的,其实呢,淤泥下面还是淤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