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尽时》关樾

212、最后一个房间 “小寻

　　“小寻寻！我真的想死你了！”细碎又黏糊的声音在甬道中一串串叠起，纪淮在前方领路，凯撒扒拉着卫寻的大拇指嘤嘤指控：“你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是啥日子！如果你们再晚点找到我，我就要被极乐宫那个王八蛋给剃毛炖了煮了吃！”

　　它显然充满对小凡的不满——当然这不满也只敢在他们离开房间，并且走了一段路后才表露。

　　卫寻小声地怀疑：“不…不能吧……”

　　“你是不知道它的凶残！捏我后颈皮的时候力气又大还威胁我，你瞧瞧我毛都秃了一大块！”

　　细软的毛发乌黑发亮，像是秋季无垠的麦田，风拂过是起伏饱满的穗叶。

　　实在看不出哪里有少一两根毛的地方。

　　但卫寻珍视于凯撒的失而复得，想到以凯撒的小破胆，离开他们独自在极乐宫生活了这么多天，便有些心疼，宽慰地抚上小黑团特地拱到她手心的脑袋，温柔地摸了摸。

　　纪淮撇了眼，“你不是睡到刚刚才醒？我看你四肢健全，面庞圆润，能哭能嚎的，过的还可以吧。”

　　凯撒涨红脸，“我、我心灵！心灵受到了虐待！”

　　纪淮脸色平静无波，接着问：“你是不是胖了些？”

　　口袋里的银网悠悠探出一段小触角，肯定似的轻点。

　　“胡、胡说八道！”凯撒梗着脖子，“这是污蔑！纪淮你变了，哼，你、变、了！还有你……等、等我‘伤’好了，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它瞪圆眼，差点冲过去跟银网干架——当然只是个动势，很快就被卫寻拦下。

　　卫寻无奈地朝纪淮使眼色：“你就不能顺着它点？”

　　纪淮凉凉的视线落在她手心的黑团上。

　　顺？

　　相比这货，他们这几天经历的才叫凶险。

　　纪淮将凯撒拎起，不顾手底下张牙舞爪的黑团，一把将它塞进口袋，银网的另一边。

　　没等卫寻说什么，他手已经触及冰冷的铁门，站在通道尽头，轻声说：“到了。”

　　于是，卫寻的心神就被这扇门给摄去。

　　甬道尽头的这扇铁门沉冷静默，自棕黄的壁内兀地凸起，直往人脸上怼。纪淮右拧门栓，无声地朝外打开。

　　“什么啊……这么黑……”凯撒熄了争执的心思，往口袋深处缩，连声音都细了不少。

　　甬道里的壁灯光和门里的黑暗泾渭分明，像是有块无形的隔板，将光一滴不漏的拦截，而另一边，则是如山岳般耸峙的黑。

　　卫寻的心脏紧了紧。

　　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应该有灯……”纪淮挡在身前，让卫寻先别动，“我找一下。”

　　手沿着门里摸索，他半个身体逐渐探入黑暗，口袋里的两只早就不敢吱声，卫寻莫名不安，眼见那黑暗逐渐吞掉纪淮的手、胳膊、头、肩膀……她疾走两步，在黑暗即将吞没整个人前，抓住一片衣角，“我跟你一起……”

　　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眼前瞬间蒙上黑布，身后咔擦一声。

　　“门关了？”纪淮动作一顿，轻声问。

　　“好、好像是。”卫寻攥得更紧，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浓烈的黑暗扎得刺痛。跟曾经刚进山腹时的黑暗不同，这里的黑令人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无形的东西缠紧，几乎下一秒就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温热和声音都在遥远的天边模糊传来。

　　像水的波纹一样，一圈圈缓慢地，终于涟漪到她身边。

　　啪嗒——

　　死死蒙住眼睛的黑被掀开，卫寻紧缩瞳孔，朦胧得倒映纪淮混沌的眉眼，和他身后一大片黑丝绒布。

　　“阿寻？”纪淮握紧她的手，“阿寻？”

　　“我、我没事。”

　　她闭了闭眼睛，试图挥散眼前的混沌，“你找到灯了？”

　　“是啊。”耳边有声苦笑，“虽然不是很亮，但也能看清路。”

　　嗯？

　　卫寻费解地睁眼看他，但很快，她就明白纪淮的意思了——眼前的混沌根本没有散去，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是因为从暗处到明处眼睛不适应，才会出现应激性的昏花，其实不是，是他们现在只能这样视物！

　　“这得有多黑啊……”凯撒搓着眼睛。

　　卫寻愣神地望了圈四周，首先就被每隔一段出现的黑丝绒布夺去目光。那些快顶到天花板的帘布撑起阔大的圆柱形，一直垂到地上，纪淮刚拉起的总电闸是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小灯柱，每个圆柱顶上都有，且都只有一个。

　　小小的灯柱像是外界商场橱窗中给模特打的光，同样打在圆柱上，远远望去，那些被帘布撑起的圆柱体都约莫三米高，在黑雾中冷凝矗立……

　　对，黑雾……

　　造成他们现在看东西依旧模糊的情况，就是由这些浸透在房间里的雾引起的——整个空间都充斥浓雾，开灯也无济于事。

　　卫寻伸手握了把‘雾’，手心里竟然略微有了些重量！

　　但等她摊开手时，却明明什么都没有……

　　纪淮接过凯撒掏出的光石，向前一照。雾飘散了些。

　　“那儿！”凯撒抻着脑袋指。

　　左侧露出一条比周围宽两倍的路，石道平整光洁，大概那就是小凡说的主道，只要进入这个房间后，沿着主道一直走，就能出极乐宫……

　　纪淮和卫寻往那边走去。

　　房间里的雾气看来不会消散，丝丝缕缕飘散在身侧、头顶、整个空间，幸而光石能起到作用，至少脚下的路都能照亮，眼前朦胧的难受感少了很多。

　　再次路过一个圆柱体，凯撒嘟囔：“也不知道黑布后面是什么……”

　　它趴在口袋里，不用走路，后背又靠着纪淮，自打一开始对黑暗的害怕过后，现在也能四处张望，有闲心对每隔十多米就会路过的圆柱体发出疑问了。

　　只是声音会不由得放轻。

　　卫寻一点都不想探究，如芒在背的紧/窒感还没褪去，总觉得她不会想见到帘布后面的东西， “小凡说了，不要动，不要看，一直走。”

　　“你怎么这么信它的话……”凯撒说着，偷偷觑纪淮，只是后者对它的小心思了如指掌，淡淡地落下视线，却什么都没说。

　　摆明了卫寻说什么就是什么。

　　凯撒郁闷地腹诽：真大度，不是那啥啥情敌么……

　　它安分地转回眼珠子，却在半路定住了，“送给……阆宫之主，上任之喜？”

　　“什么？”

　　纪淮和卫寻下意识停住。

　　凯撒却愣愣地盯着那处被掀开的一角，脑子有些混乱，“这、这里不是极乐宫么……”

　　纪淮和卫寻没接话，同时看向几步远的圆柱，就这么几步远，三米高的压力扑面而来，黑丝绒布像海底最深的暗涌，一不留神就要冲向他们。

　　纪淮举起光石，雾气分流，底下的黑丝绒布似乎……动了下。

　　一瞬间，心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却在下一秒，又沉沉落回去——卫寻死死盯着那处，再三确认是自己方才眼花——那块圆柱上的黑布没有盖好，一边拖地，一边便短了一截。

　　那短的一截，露出下方厚重的称重石盘，和一片透明的玻璃，间或有什么肉色的东西晃动过去。

　　卫寻暗自甩掉不真实的幻觉——似乎进了这里后，她的感官都疑神疑鬼不少。

　　“我没看错啊，”凯撒指向那块石盘，“写着送给阆宫之主，上面还有别的字……”

　　朴实无华的石盘边，却用烫金色字体逶迤了三行，幽幽亮亮如海上灯塔，想不忽视都难。

　　最下面那行，就是凯撒说的那句：送给阆宫之主，上任之喜。

　　这下，连卫寻都有些好奇黑布后是什么了。

　　“掀开看看？”凯撒小声地提议。

　　纪淮看了眼卫寻，随即抓住黑布一角，唰地往后一扯。

　　一整大块巨大的圆柱形玻璃桶赫然撞进视线，卫寻在看到桶里的东西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遍，她脊背寒凉，脚生根似的定住不动。

　　一只眼睛戏谑地盯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