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http://sylvieblue17.yculblog.com/archive.2005,5,15.html
共十章,贴在我的博客日记上
一
上海的小弄堂最美的就是秋天。盛夏光着膀子乘凉的人都收敛了,这时的空气中没有冬天的严寒而是安静的清冷;不见了春天嗡嗡的昆虫,花开得优雅而含蓄,四周弥漫着桂花香,就如上海的女孩子,幽幽地开着,却甜入心脾。
小青出生的时候因为不足月,小得像只幼猫。大人们看着她纤细的胳膊都不敢侍弄她,奶奶和外婆都在心里嘀咕这孩子养不活。小青的妈妈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因为上山下乡,吃了不少苦,三十多岁才结的婚,对着这个前途未卜的女儿没少掉眼泪。为了给妈妈补营养,小青的爸爸一早赶到十六铺买来一篮鸡蛋,敲开看时却受了看似老实的乡下人的骗,-----一篮子都是喜蛋,就是小鸡未能孵化出来的僵鸡蛋。坐月子的人是不能吃喜蛋的(据小青的奶奶讲)。于是,全家发动处理这篮“小鸡”,在那个生活还处在贫困边缘的年代,倒也算是一饱口福。只是小青后来一听到这个故事就觉得好笑,心想爸爸何必跑那么远只为了一篮鸡蛋。不过想想即使是现在,超市门口排长队买鸡蛋的人也还是乐此不疲,也就不觉好笑了。
爸爸找出插队落户前的新华字典,翻了半天精心取了名字 :凌玙青。可是外婆家的人大多大字不识几个,对着一个小毛头叫这样名字也实在有点为难他们了,至于奶奶家因为孩子多就更是嫌麻烦,于是名字一取好就被大家自作主张改成“小青”,通俗上口。
长大一点的小青虽然依旧体弱多病,却已经有一种举手投足中的秀气,妈妈很喜欢把她打扮好了带出去献宝。那么一个小人儿,穿着妈妈为她织的新花样绒线衣裙,带着粉色蝴蝶结,千伶百俐地叫叔叔阿姨,惹得周围的人都要抱一下,亲一下。幼儿园的老师凡是表演节目也都让她站在最前面,上足了镜。只是在小青的记忆中,她的童年总是离不开医院。每每是上几天学就请几天病假,等到第三次因为肺炎而住院时,她已经和住院部的医生护士玩得很熟了,并能躲过查房偷跑到院子里摘来一大束野花。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调侃她是“桂花小姐”,说她 “闻闻喷香,一触即伤”。
再后来小青的爸爸妈妈都下了岗,小青学会了艰苦朴素:她的书包从一年级一直用到小学毕业,用家里的灯管盒代替铅笔盒,所有的本子铅笔橡皮都是奖来的...每当她背着那只几乎被磨破的帆布书包欣喜地告诉妈妈又考了第一名时,小青的妈妈总是忍不住辛酸的感到欣慰。
小青有两个很漂亮的表姐,大表姐俞梦,二表姐俞菲。小青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常看着她们打扮好同男朋友出去,有时也会带着小青。十来岁的小青瘦瘦弱弱,穿着表姐们穿剩下的衣服,一语不发的跟在他们身后,常常表姐逛累了才想起有她,惊醒回头找却发现小青一直在边上。放下心想到刚才冷落了她,于是找个话题和她说几句话。
“你看我穿这条牛仔裙好吗?”
小青看看米奇妙的商标,再看看高大的表姐,摇了摇头说这不适合你。
表姐脸一沉,愈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古怪,以后便也不再愿意带着她了。小青落寞之余倒也松了口气。
上中学的时候,小青被选进少年宫的舞蹈队。舞蹈队里都是些家里有点背景的女孩子,小青看着她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肯德基和麦当劳的薯条哪个更脆;班尼路的体恤和威鹏的牛仔裤如何有样子,只能安静的坐在一边,轻轻用手拉拉自己毛衣的袖子:织了太久已经短了。
队里有个叫姜晓璐的女孩特别引人注目,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又不失柔媚,衣着打扮也新颖得体。更因为她爸爸是某某处的领导,排舞的时候也最得老师宠爱,自然就成了舞蹈队的风云人物。
相比之下,没有共同话题的小青显得安静得有些孤僻,她身上那些或长或短的不合时宜的衣服也让其他女孩子另眼相看。
一次排舞到很晚,大家带的水都喝完了,渴得口干舌燥。姜晓璐变戏法似的从包里取出两只橘子,如同捧着颗夜明珠般得意。女孩子们一下子涌了上去向她讨橘子解渴,姜晓璐便如一个救世主般一人分了一片,来到小青面前时却故意绕了过去。小青紧咬住因干渴而已经裂开的嘴唇,正欲转过头去,听见徐黎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再给我一片吧”,随即,一个小巧的女孩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片橘子,对她眨了眨眼睛。小青硬吞回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从此,徐黎成了小青最好的朋友。
少年宫经常组织各类体育比赛,舞蹈队的女孩子便常被叫去充当拉拉队。小青对球类运动一点兴趣也没有,比赛的时候,别的女孩子围着栏杆叫加油,她常常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昨天看过的童话故事,如果我也放一粒豌豆在床上会不会和公主有一样感觉;几何课上未解的证命题,辅助线加在哪里好;邻居家的小猫可爱极了,不知道今天晚饭会不会有鱼......正在出神,耳边响起徐黎低低的声音:
\"小青,你看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很帅!”
小青转过头,是徐黎喜悦而略带害羞的脸。
“你说哪一个?”小青看着一球场的男孩,全都一模一样。
“哎呀你轻点,就是那个穿球衣的。”徐黎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兴奋,结果说了句废话。
小青只好无助地看着她,希望她描述得详细些。
“对不起对不起,”徐黎急忙更正“就是那个短头发的!”
这一次,两个人相对数秒,笑得喘不过气来。
不久,小青就发现,不只是徐黎,几乎舞蹈队的所有女孩都在谈论他,那个叫岑晋的男孩子。在其他男孩还剪着一头乱发,整天油油的,穿着吊着袖子的衣服晃悠的时候,岑晋已经很有样子了。他理着郭富城式的分头,校服一直是干干净净的,笑的时候周围就是阳光一片。
中场休息的时候,女孩子们站得离他很近却谁也不肯先开口同他说话。推搡中姜晓璐递给他一瓶水,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岑晋接过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姓‘晋’...”他自己还没发现,所有的女孩子都笑了起来,场面一下子变得轻松愉快。小青一边笑一边想:这个人还真是有意思。
岑晋笑着做了更正,便问姜晓璐的名字,姜晓璐带着一丝骄傲,大大方方地介绍了自己。岑晋笑着说幸会幸会,突然指着小青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青一下子窘住,没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说话,红了脸说:“啊?”
边上已经有人代他回答了:“她叫小青!”
“小青,怎么像蛇的名字。”岑晋笑着说,女孩子们又都笑了。
从此以后,小青看到岑晋就会莫名其妙地脸红。有时同足球队的人在回家路中遇上了便一起走一段,因为还有别的队员在也就不再那么尴尬。岑晋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常常和另一个队员一唱一和为大家讲着笑话,从学校到车站是一条很长的蜿蜒小路,和他们在一起总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很多时候,小青就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但是舞蹈队里的女孩子看小青的目光更加轻蔑,常常“不经意”地让她听到她们的谈话,“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呢”“看她那个样子,穿衣服一点品位都没有”... 有时徐黎气不过要同她们吵,倒是被小青劝住。
十四岁的女孩子们,青涩而又自以为是,即带着孩子的幼稚天真又学会了成人的自私,并且因为不懂得掩饰而把心里的嫉妒和浅薄统统写在脸上。她们有着花一般的年纪,却缺乏父母的指导还没有学会宽容或隐藏,她们无所畏惧的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毫不理会自己尖锐的话语会刺伤别人,这也就使得父母们奇怪于女儿的难以理解,老师们厌烦于她们的斤斤计较和小心眼。等她们走过这段长着刺的的年纪,才会发现,只有在玫瑰待放的日子里才会有这样的光华,不禁轻声叹息。
那天在回家路上,小青依旧走得出神,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去路,姜晓璐嗲嗲的声音闯进了小青的世界:
“小青,我想和你谈谈好吗?”
第一次看到姜晓璐这样和颜悦色和自己说话,小青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好啊,有什么事吗
姜晓璐开门见山:“你知道我们都喜欢岑晋,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
看着姜晓璐如同公主般发号施令,小青不知道是生气好还是服从好,她甚至有些同情她,同情她的无知,但又很羡慕她,羡慕她的随心所欲。小青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不管我的事。”转身离开。
是啊,这管我什么事呢,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小青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必须凭实力考入重点中学,家里是没有能力出赞助费的,参加舞蹈队已经耗费了她很多时间和精力;已经快到圣诞节了,她从饭钱车钱里攒下的还不够给买几张精美的贺卡;爸爸和妈妈昨天又吵架了,妈妈不知道回家了没有...她慢慢靠在车窗上,突然很希望岑晋能在边上讲个笑话或只是对她笑一下。她明白姜晓璐她们的排斥是有道理的,但是,这真的和她无关,小青只是觉得累,靠在车窗上渐渐睡着了......
因为坐过站,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小青很远就看到妈妈等在弄堂口的身影,她心里一酸,知道妈妈一直在为自己担心,连忙跑过去告诉妈妈坐过站的事,妈妈放下心来,开始慢慢唠叨,说活动那么多会影响学习,还是不要再跳舞了...
小青的家住在黄浦江边的一条弄堂里,老式的石库门房子挤着近十户人家,卫生间和厨房都是公用的,这时正是厨房最热闹的时候,大家争着在仅有的三个水池里洗菜淘米,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伴着炒菜声和说话声,使这座积着几十年灰尘的老房子格外生动。邻居们见小青回来了,都出来插几句话。顾奶奶是楼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有个和小青差不多大的孙子,平时总是叫他向着小青学,成绩好又懂事。经过顾奶奶门口时小青也总是叫一声奶奶我回来了。今天,顾奶奶已经站在门口了,看着小青进了大门,就说:
“小青啊,你这样可不对啊,晚回来要打个电话的,你妈妈都快急死了。”
“是啊,”隔壁琪琪妈端着碗就出来了,“你们家没电话就打到我家来好了,叫一声就行了。”琪琪家是楼里最先装上电话的。
陈叔叔还穿着围兜拿着锅铲,也忍不住要发挥一下:“我们小青以后要做大事的,你们看领导人不都是早出晚归的。”......
小青便和大家一起笑了,同妈妈上了楼。
小青睡的阁楼有一个天窗,正对着黄浦江,晚上会不时传来船的汽笛声。小青就躺在床上想那些船的样子,船上的人在做什么...然后,就睡着了。
全市舞蹈比赛那天,小青穿着妈妈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将长长的黑头发在后面挽成一个髻。她望着镜子里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回过头问妈妈:
“妈妈我像不像一个公主?”
小青的妈妈笑着说像,但又难过起来,这是她女儿唯一的一件新衣服。
小青却依旧很高兴:“妈妈,萨拉的爸爸告诉过她,每个女孩都是公主,无论美丽或丑陋,贫穷或富有。你看,”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如盛开的百合。
从舞台上回到更衣室时,小青的百合花上有了一大片红色的墨水。
徐黎气得大声问是谁干的,拉着小青去告诉老师。穿过女孩子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表情,小青看到了姜晓璐得意的脸,她从容地换上了自己的白裙子,和徐黎一同走出更衣室,哭了出来。
路过操场的时候岑晋正练完球出来,看见小青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好。小青红着眼睛看着岑晋:他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浅得几乎透明。眼睛里有什么让小青收不回目光,就这样望着他。
女孩子们也已换好衣服从后台出来,远远望见操场边的三个人:小青白色的裙摆随风轻飞,上面开着一片红色的玫瑰,红得如血欲滴。不禁也看得呆了。
初三的时候,小青借故说学习忙而退出了舞蹈队。
中考以后,小青和徐黎进了同一所高中。报到那天,两人穿上一起买的“情侣装”-----海军领白衬衫,配蓝色短裙,白棉袜和黑皮鞋。手拉着手走进校门,笑着,跑着,两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是无所畏惧的青春。徐黎说:“以后我们一起去香榭丽舍散步,也要穿一样的衣服,也要手拉着手笑着走!”
小青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