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童年系列（短篇合集）》方霂

2、【灰喜】Trouble Maker1

　　【灰喜】现代私设 Trouble Maker 1

　　朗诲走进教室时，喧哗声并没有平息之意。直到他狠狠把沉甸甸的文件夹往讲桌上一摔，才有人意识到严重性似的迅速减小了音量。
　　“啊？还说呢？啊？”
　　朗诲瞪着眼，狠厉的眼神像利刃一般射出锋芒。
　　这是他朗家与生俱来的凶狠，是台下这些小崽子们永远难以望其项背的天性。见学生们总算噤声，朗诲缓和了语气：“好了，现在我来讲一下几件事……”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了。
　　“就这样，已经大三了大家务必重视规划未来的去向，有想出国的同学晚修前来找我。”
　　简单总结后，朗诲抄起文件夹和上次落下的一摞A4白纸准备离开教室。
　　班上的同学虽然经常拿朗诲打趣，但他们还是很喜欢这个废话不多的辅导员。听说他以前也是学电子的，很爱搞发明，不知道为什么甘心做了个辅导员。
　　“喂阿玺，晚修去不去吃烧烤？”同桌阳岚没等朗诲另一只脚跨出门槛，笑嘻嘻地揽过正在摸鱼画机械的阳玺，“放心放心，今天晚修是你最讨厌的政治理论。”
　　这邀约的声音响得很给力，正要走出去的朗诲耳朵一竖就听见了。
　　“怎么？”他敏捷地抬起腿转了个方向面朝教室，选择性无视掉始作俑者，盯着声音来源旁边那个低头作画的男生，“阳玺同学绩点达到4了就飘了？想翘课享受人生了？”
　　阳岚闻言立刻慌了，他来教室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完全分不清朗诲这是在讽刺还是在发火……不对，这有什么差别！
　　“阳玺？！”
　　见他不理自己，朗诲的火气噌噌地往上蹿。这小子！
　　“啊……？”阳玺这才慢慢抬头，眼里尽是迷惑，“怎么了吗，朗诲老师？”
　　没等朗诲暴跳如雷，阳岚赶紧附耳悄悄提醒：“刚才约你吃烧烤被朗诲听到了，他讽刺你你还没听见。”
　　阳玺皱了皱眉，这节课又没能画完学校新买的那台大机子，哦，朗诲发火了？那不是很正常吗。但是好家伙，阳岚想逃课竟然让我背锅？
　　“老师，我没有想翘课，我在记笔记。”阳玺举起手。
　　一听就是扯谎，朗诲心想，冷哼一声。
　　“我的话有那么值得记下来？我奉劝你做个诚实的学生，阳玺，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当我大学绩点拿4.5的脑子是锈的？”
　　给面子还不要是吗？阳玺心生怼意。
　　“老师对我们人生的建议的确很有用，但其他话就都没什么用了，所以我只记了部分内容。”
　　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满满当当，一眼看去还算工整。
　　“好家伙，你哪来的笔记？”阳岚吃了一惊悄悄问。
　　阳玺不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朗诲，注意到他的神色慢慢发生微妙的变化，但后者却不甘示弱地开口：“拿别的课堂笔记糊弄我是吧？”他扯过阳玺的笔记本，顺手丢给了身边的一个学生，“给我念。”
　　阳匪是个健壮的体育特长生，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向来习惯用四肢表情达意，他狐疑地接过笔记本，心说这有什么好念的。
　　“阳历21日，班会课，朗诲老师。一，班级守则，大三版，一点一，考研，论文至上，一点二……”
　　每念一句，朗诲的眼皮就要跳动一下，实在没想到阳玺真的留了笔记下来，在一众学生面前狠狠打他朗诲的脸。
　　抱着看班长好戏心态的其余人此时听着都觉得尴尬，缺根筋的阳匪还在声情并茂地继续朗诵。
　　“行了别念了！”
　　朗诲恶狠狠地打断，用力地指了指阳玺：“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收拾你的！”
　　教室众人吸了口凉气，阳玺一脸无所谓地接过阳匪手中的笔记本。

　　晚修课，阳玺摊开笔记本，无意中瞥见自己上午记的班会课笔记，随手往前翻了翻，每一次的班会课的要点他都记了下来，虽然不算巨细靡遗，但要点清晰，一看就知道是认真听了的。
　　阳玺赌上一百个超能铃铛，朗诲一定想不到真的会有人记下他“没那么值得记下的话”，更不会想到那个人是阳玺。
　　“呵，那个傻瓜。”
　　“哟阿玺你说谁傻瓜呢！”阳岚把他那张沾了巧克力渣的大脸凑过来，没去吃成烧烤，只能时不时塞几块巧克力来解馋
　　阳玺迅速把笔记本合上，望了眼台上的政治理论课老教授，很好他没戴眼镜。
　　“还能是谁，朗诲呗。”
　　阳岚没吃成烧烤，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来气，塞了一大块巧克力恶狠狠地嚼起来：“你说他是不是找你泄愤啊，明明你笔记记那么好，给了这么大个面子不要，还要来找你麻烦！”
　　阳玺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停留在笔记本上，阳岚顺着他的目光循到桌上的本子。
　　“话说你为什么要记姓朗的那些没用的东西啊，那完全是浪费生命好吧。”拍拍手上的巧克力渣就要伸手去拿笔记本。
　　阳玺惊得身子一耸，慌乱地一掌拍住本子，差点给好友的爪子榨成巧克力酱，吓得阳岚火速缩手。
　　一声“啪”石破天惊，前排的同学还以为后面在绞杀蟑螂，纷纷转头看热闹，台上的耳背老教授也慢悠悠戴上眼镜看过来。
　　二人连忙埋头降低存在感，等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后，阳岚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向好友，狐疑地瞪大双眼。
　　“兄弟，你不对劲啊。”作为阳玺的发小，他还没见过好友反应这么大过，两年前被阳玺视为至宝的超能铃铛裂了一个缝时都没见他怎样，“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了，你还是那个会把收到的情人节巧克力都会给我吃的玺儿吗？”
　　阳玺双手按住本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本子里有他记的班会笔记，画的机械图纸，还有……
　　“我在里面骂了你的，你还要看吗。”
　　阳岚一愣，开始装模作样地“嘤嘤嘤”，说什么玺儿你果然不爱我了，阳玺一脸冷酷道就没爱过，朗诲那个十多岁的儿子倒是挺爱你的去给朗诲做儿媳妇啊，阳岚想起那个小祖宗马上闭嘴了，上次那小子跟着老爹来学校，腻在他身边半天不肯走开，败完了他屯了好久的良品铺子。
　　作为阳玺的发小，阳岚自然是知道分寸，在本子里面骂他什么的当然不存在，既然好友不愿说，那就算了吧。
　　阳玺翻到笔记本上自己上午没画完的那张机械草稿，从阳岚的桌肚里顺走一块巧克力，开始回忆上午的思路，刚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就感觉后背被人狠狠地拍了下。
　　“阳玺同学，巧克力好吃吗，给我分点吧。”

　　阳玺盯着朗诲凌乱办公桌上自己的笔记本，腿直发软。
　　果然是“我还会回来收拾你的”，他们正直的辅导员没收了主犯阳岚的巧克力后，就“大公无私”地把共犯阳玺拽到了办公室。
　　朗诲似乎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把穿着双马丁靴的双脚大咧咧搭在桌上，拈了块巧克力放在嘴里，舒服地闭上双眼。
　　阳玺观察了半天，俯身伸手绕过桌上的杂物去够笔记本，食指刚碰到蓝白封面，手腕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掌一把握住。他身体失去重心，慌忙中用另一只手去找支点，却撑到了在桌上朗诲的左手。他想撤去力气，但这样的话他就要栽到面前这个危险品的怀里了。
　　向来心如止水的阳玺同学此刻心中有岩浆翻涌。
　　他难堪地抬头时，见朗诲一双慵懒却锐利的深棕眸子钉在了自己脸上，睫毛算得上长，有种阳玺说不出的好看弧度，眼角微微向下，痞里痞气的，像只狩猎猎物的月下灰狼。有些过长的深灰色刘海睡在他高挺的山根上，右侧脸颊细看有一条疤痕，从眼角一直贯到嘴角。
　　“什么时候弄的。”
　　似是怕自己问出口，阳玺重新埋下了头，听到朗诲一声不自然的轻笑：“阳玺同学手腕也太细了，难怪要翘课去吃烧烤。”手腕上的握力被撤去，阳玺忙撤回左手，往后踉跄了几步。
　　“我没有想翘课。”
　　朗诲还是第一次见阳玺这般狼狈，乘胜追击：“课没翘成，还有巧克力啊。味道不错嘛，费了不少心思吧？”
　　这家伙，阳玺在心中暗暗鄙视他一下，刚刚那么刻意的握手就这么忽视了，换做平时他肯定要吹自己英勇神武随机应变。不过……究竟是他大大咧咧还是自己多心了呢？
　　朗诲的心里也经历了一场风暴，阳玺差点撞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抓住对方，却又想把他拉进怀里，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朗诲老师，”阳玺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一字一句，“可以请你把我的笔记本还给我吗？”
　　“不行。”
　　朗诲直截了当，同时摆出一副不容分说的表情。
　　“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这么想要拿回去？我就知道，你上午的那堂班会课……”
　　“啊娘子，啊哈！”
　　刺耳的来电铃声像盆冷水泼在朗诲的兴头上，后者抽了抽嘴角。阳玺差点绷不住笑，朗诲老师每天都在耍帅，手机设置的铃声竟然这么逊。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后，朗诲的眼神霎时温柔了许多：“喂，儿子？”
　　“爸，我明天放假了。”
　　“好啊，乖儿子，你期末考得如何啊？”
　　“……”电话那头一言不发。
　　朗诲无奈地摆弄了下刘海；“得了，我知道你那小九九，想来爸学校玩是吧？明天带你过来。”
　　“谢谢爸！”
　　虽然没开免提，但连阳玺都把这句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被电话里突然变大的声音吓得一颤。
　　朗诲用余光捕捉到阳玺的反应，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朗筱这小子，小时候说话那叫一个软软糯糯，现在怎么输出全靠吼，但是很有他朗诲的风范。朗家的人嘛，就得豪放点，可不能像这个细胳膊细腿的阳玺一样看起来秀秀气气的，风一吹就得有人扶着。
　　想到这里，朗诲的眼神自然移向阳玺。
　　那边的阳玺正在等候发落，时不时偷瞄几眼朗诲，见对方把目光移向自己，忙故作淡定地移走视线。
　　朗诲是全看在眼底，不知哪来的火花，让一千一万朵烟花在他心底莫名炸开。他强压下奇异的心情，用修长的手指夹起笔记本的内页，信手翻开。
　　阳玺听到突兀的纸张声，慌忙看过去，辨别出朗诲停留在他的机械草图上，屏着气息悄悄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一百头羊在他的心脏上跨栏，“笃笃笃”的没个休止。
　　出人意料的，朗诲没有开口寒碜他，仿佛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老友，用目光擦拭起机械图。
　　“他是真的很热爱这个领域啊。”阳玺想。
　　办公室的灯似乎不够明亮，朗诲一手拍开台灯，一下子给阳玺的图照个通亮，他撅起嘴，下巴的胡茬显得很突出。阳玺心说哪个人思考时要做这样的奇怪表情，却口嫌体正直地不禁用目光拢住那片暖黄明亮的台灯光。
　　“你这里这个平面符号画的像个凸面符号，不能把线拉直就买把尺子，有钱吃一整盒德芙怎么买不起尺子啊，等着老师给你买吗？”
　　好家伙，合着你还把自己当成机械课老师了，阳玺差点没岔气，脱口而出：“你又不教我机械，凭什么这么说！”
　　说完阳玺就后悔了，不教机械，是关于朗诲的一大不解之谜，似乎也是他的一大痛处。
　　朗诲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暗了暗，随即他用目光罩住阳玺。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教你。”
　　阳玺没想到朗诲这样说，阳玺真的有仔细考虑朗诲的话，甚至还有一点小感动，一出口却是——
　　“真的吗朗诲老师？我阳玺可是常年独霸全系第一，手持三项发明专利在身的人，深谙先进科技发展趋势，不说超过，至少是和老师渊博的知识并驾齐驱。”
　　朗诲顿感无语，头上仿佛出现了三道黑线，却少有的没有发怒：“小子说话真欠揍。”
　　“但是，”阳玺随口说完，恢复不卑不亢的平静神态，“朗诲老师对于机械的理解想必是独一无二的。”他明白朗诲对机械有多么热忱，不然也不会在刚才流露出那般表情。
　　似乎是被这句话打动了，朗诲的手指颤了一下。很快他知道这是自然的，对于这个专业的优生来说，喜欢机械很正常，但是会把他的话当真的，或许只有阳玺了吧。
　　“那么，阳玺同学，要不要来机械教室上一堂拓展课？”朗诲眯起眼睛，满意地瞅着阳玺，“上完政治理论后你把课表发给我，我来安排。”
　　听到政治理论这个词就头痛的阳玺有些不耐烦地挠挠头，朗诲带笑看他把自然卷挠得乱七八糟，放下腿来站起身，再次把目光落在手中那个笔记本上，刚刚在他眼里不算美观的机械草图，此刻却越发耐看。
　　一旁的阳玺见他仔仔细细地回味自己的画，心中又喜又忧，生怕朗诲一边嘴上嫌弃着一边手又往后翻页。一两页还好，还写了些课堂的东西，再往后就……可以说见不得人了。
　　但是此刻朗诲眼中有他从未见过的怀念情绪在蔓延，和渗进来的月光洒在早已而立的男人身上，平添了几分绝世独立的脆弱感。一瞬间阳玺想冲上去抱抱他，轻声细语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听他的嘶吼或呓语。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朗诲轻轻合上阳玺的笔记本，响声把阳玺从思绪中抽离。
　　“回去吧。吴老头虽然脾气好，但也是会生气的，到时你学分可就不保了，全系第一。”朗诲递来笔记本，揶揄道。
　　仿佛刚才的场景只是一场虚幻。他们又是白日里的普通师生了。

　　阳玺把课表发给朗诲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盯着笔记本电脑上朗诲的Q版大灰狼头像，一小时前自己的想法兜兜转转绕回到他心中，不禁脸颊发烫。
　　“抱，抱一抱？”
　　他拿指尖碰了碰嘴唇，几近失神。
　　“大灰狼”闪烁起时，他触电般的把手指弹开，一时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面红耳赤，就好像真的抱过了那只大灰狼。
　　“课表我会再看看。如果还不打算睡的话，到南校门来，请你吃烧烤。”
　　烧烤？！这个人不会真以为他还在惦记着那顿烧烤吧，不对，他压根就没有想去吃好吧！
　　然而。“好的，我马上来。”
　　“对了，阳岚同学来吗？”
　　阳玺站起身,回头望了望在对面上铺抱着枕头流口水的阳岚同学，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他睡了。我马上来。”

　　南校门对面就是青原市有名的小吃一条街，到了晚上便是沸反盈天灯火通明。
　　阳玺从没想过会和他的辅导员并肩走在这里。人群熙熙攘攘，把瘦弱的阳玺像只小羊布偶一样挤来挤去，但阳玺感受到的，是被时不时挤到他辅导员身上，他的肩膀已经开始渗汗，紧贴着胸前皮肤的超能铃铛想必也被蒙上了汗水。
　　朗诲倒是仗着身形高大，在拥挤的狭窄街道上走得很是自如。
　　再一次被迫与朗诲肩贴肩，更准确地讲，是头贴肩，阳玺终于忍不住腹诽，自己怎么差不多只达得到朗诲的肩膀，而他好歹也是个有1米78的高挑帅哥，这个人到底是有多高？1米88？
　　正思索着，便有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他差点没控制住给那只手来一巴掌。
　　耳边是一声熟悉的轻笑：“阳玺同学，要多吃点长高高哦，身上的羊毛都要被挤没啦！”这极具母性慈爱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谢谢朗老师，但我还不需要被扶。”阳玺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
　　“还是扶着吧，你要是被挤出问题了……”朗诲顿住，给了阳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阳玺咽了咽口水，突然有些害怕什么。
　　“虽然是在校外，我这个当辅导员的也是要负责任的，那多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