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记》过云子

1、把戏人 小时候住在

　　小时候住在一个城郊的小村里。村里有一个预制板的小工厂，厂院十分宽敞。有一年春天，天色擦黑，厂院里点起了一盏明黄色的大太阳灯，厂院中间传来一阵铜锣声。周围的人都被吸引过去，渐渐将敲锣的人围成了一个圈。敲锣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见人围过来了，踩着一辆独轮自行车转了一圈，又敲了几声锣。原来是一群“跑江湖”耍把戏的人。
　　带头的除了那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女子。旁边是两个孩子。小的是个女孩子大约两三岁，坐在一个木箱子上眨巴着眼。大的男孩子也不过十来岁。男子笑呵呵的用生硬的普通话跟大家打招呼：“我们一家初来乍到，行走江湖靠的是耍把戏的手艺，今天给大家露一手，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又是两声响亮的锣声，把戏开始了。
　　有骑独轮车，有抛小球，有翻跟头，有吞剑，有喷火……大家无不啧啧称奇，拍手叫好。中年男子骑着车拿着铜锣伸手在大家面前转一圈，我母亲将一张10元的钞票投进去。那时候大家的生活都不好，母亲给我买的水果都是两毛一斤的酸橘子。10元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我小声问她为什么投这么多，别人都只投了一块。母亲盯着角落抹抹眼睛。我顺着母亲的眼神望去，刚才表演的男孩子满脸通红，坐在箱子上抽泣。小女孩伸出黑黑瘦瘦的小手给他抹眼泪。大概是喷火的时候被火光烫到了吧。前面，那个中年男子已经躺在一根条凳上，女子拿着一个铁锤，准备表演胸口碎大石了。母亲不忍心看下去，拉着我匆匆走了。我回头看向那个还在抽泣的男孩子，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说来也巧，几天后在上学的路上又碰见了那个男孩子。蜿蜒的小路，两边是比我还高的草。一只大狗从草里跳到路中间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站在原地和它对峙，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这时候他从我身后出现，捡起一块石头朝大狗扔去，把大狗吓跑了。从此我们短暂的“革命友谊”就开始了。
　　他叫春生。十四岁了，却来我们学校插班上5年级，因为他之前念的书都是断断续续的，过不了中学的入学考试。他爸妈租了一间民房，在附近的修路队找了工作，就送他来上学了。爸爸打石头，妈妈背着妹妹在食堂煮饭。赶集的时候就去集市上耍把戏。他老家是河南某地的，他们那里的人都以耍把戏为生。他不仅会耍把戏，还会几套武术拳脚。几个月后的儿童节文艺汇演，他就带着他班里几个男同学耍了一套，得了一等奖。他在领奖台上笑的灿烂无比。毕竟是“大哥哥”，他每天跟我一起上下学，帮我赶狗，提书包，下雨路滑的时候，牵着我过地上的小水塘。他喜欢扯我的发梢，然后笑着说他妹妹要是长大，肯定比我头发长的多。
　　有一天傍晚我们还是一如既往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已经入夏了，天黑的晚。一边的晚霞还在红光璀璨另一边已经升起了一轮圆圆的月亮。他说他以后不能上学了，修路队的零工已经做完了，爸妈没有了工作，要去其他地方耍把戏了。他摸摸我的头顶，说我真像他第二个妹妹。他比我高很多，我抬头看见他洗的发白的校服胸口处有一滴墨迹，他已经散碎成“流苏”的书包带子，又黑又瘦的下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真的没有再来学校了。我独自走在归家的小路上，大狗又跳出来吠叫，我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大狗叫得无聊了，自己跑走了。我抬头看向天空，一边的晚霞依然艳红无比。另一边的月亮却不圆了。
　　那时我尚且年幼，对别人如何对我好帮助我，不懂得感恩，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对曾经要好的人突如其来的道别分离也不懂得悲伤。他的离开就是离开了，我从不想念，也不难过。时隔多年，偶尔在电视上看见骑着独轮车仍铁环的杂耍演员，突然回忆上涌。他通红的面庞，他小声的抽泣，他妹妹给他抹眼泪的一双漆黑的小手……只觉得胸口又开始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