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木殷商

2、韩光明 “我不

　　“我不知道什么叫恐惧。”

　　韩光明此刻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里，一脸平淡地说。

　　“你看，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恐惧的含义……”他波澜无惊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它，它是一种人类的情感，是一种人类及生物心理活动状态，是人类情绪中的一种。当人们面临某种危险情境，企图摆脱而又无能为力的——”他脚边那株捕蝇草轻轻的触碰到了他的脚底，蠢蠢欲动。“——时候所产生的担心受怕的一种强烈压抑的情绪体验。但是……你看。”捕蝇草猛地张开弯月似的嘴，又突的关上。“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现在很害怕。你看得出来么？”

　　确实。从韩光明身处的环境，或者他认为他身处的环境上看，这里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觉得安全的地方——特别是，当你的左手边种植着巨大的仙人掌，尖刺几乎要刺入你的手臂，而右手边又弥漫着油棕榈树怪异的气味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因为在现实中碰到了非现实的物体而感觉到恐惧吧。

　　但是韩光明，却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恐慌。

　　“考虑到你目前处在的状态上看，你很冷静。”

　　韩光明面前的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这个人在这种环境中是怎么生活的呢，韩光明非常好奇。不过，也许更让他好奇的是，为什么这个男人要选择在房间里种植这些东西。

　　韩光明环顾四周。捕蝇草早已放弃了对他脚底的捕食，它静静的张开带着毛刺的大嘴，散发出甜蜜的香气。不远的地方，一只黑色蟑螂快速的爬过来，它稍稍的在距离捕蝇草一米远的地方停下，用它头上的触须四处探寻着，然后不一秒就奔向了捕蝇草的大嘴之中。那一刹那，时间就只是电花火石般迅速，蟑螂融化在捕蝇草的粘液中，化成肉汁，变为无用的食物残渣。

　　房间里另外的地方，各种蔓藤植物已经把天花板变成了绿色的游乐场，吊兰吞吐着蓝色的细蕊，干皮的紫藤缠绕在灯管周围，深紫色的花朵遮住了一半的光源。墙边则是各种灌木草本植物，有黄色星状的木槿、漏斗形雪青色的杜鹃、嫩黄的腊梅，还有各种他认不出名字的花朵。房间里三分之一被蔓藤植物占领，三分之一被花朵包围，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树：矮小的梧桐树、桑树，看起来像是变异品种，树干低矮，但树枝繁茂。房间的正中间还放着一些玻璃器皿，里面装着类似标本的东西。韩光明看的不真切，但似乎也都是一些叶子、种子、虫子，甚至还有一个瓶子里装着一片雪花——看起来像是雪花，晶莹剔透，六角形。可为什么雪花能存放在玻璃器皿里，韩光明还真不想去深究。这个房间处处透露着奇异，但又意外的和谐，似乎在这个房间里，各种不同时节的花同时开放是一种常态，各种不同种类的树木矮小低垂也是常态。

　　这里像丛林，可，更像另外一个世界。韩光明应该要恐惧，但他依旧面色平常。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恐惧。

　　当然，‘恐惧’新华字典里的解释对韩光明来说可以背诵入流，可那都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更深刻的意思呢？就好像你知道，花，字面上是花，但对于花更深刻的含义却是：香气、颜色、形状。此刻弥漫在屋子里有牡丹的醇厚芳香，有吊兰的淡雅，有千里香的幽远。即便我们看不到，摸不到，但我们仍然可以通过花朵儿的香气去辨认它们的存在，而不仅仅是，花，这一横两竖、圈圈画画的文字。物体本身的香气、颜色、形状给花朵、树木等增添了更加重要的意义。而恐惧——

　　“你明白么，我无法体验到恐惧更深刻的意义和感觉。”韩光明再次说道。

　　也许是因为被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花草围着，房间里即便打开了所有的灯光，却仍然如非洲丛林般深邃幽暗。可奇怪的是，这种幽暗并未影响韩光明对面的男人。那男人此刻靠在装满玻璃器皿的桌子旁，随手把玩着玻璃器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你丧失了情绪体验？”

　　“那倒不是。”韩光明迟疑着，似乎在想怎么表述更加清楚。“我记得很久以前曾经看过一部片子，叫《寂静之地》 。虽然很丢脸，我在看到电影里父亲的死亡，女儿的哭泣，就忍不住留了眼泪。我知道，我在悲伤。我的眼泪告诉我，我体会到了片子里面人类的感情，我体验到了悲伤的情绪。可是……”他捂着心口，抬头看着顾殷， “可是我，在看到剧情里最恐怖的镜头，在女孩面对黑暗的世界的时候，我虽然呼吸急促，瞳孔缩小，但是，我知道，那只是面部的表情，我的心里完全体验不到任何的情绪。”

　　“哦……”房间里那个男人敲击着身旁的玻璃桌子，桌子下一株含羞草轻轻地舒展着裂齿般的嫩叶。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生病了。你知道，就像电视里演的，下丘脑被切除了什么的，心脏异常什么的。”韩光明苦笑。“可是大脑、心脏，躯体绝对一切正常。我可以欢笑、我可以愤怒，我的心完全可以感觉到所有的情绪——除了恐惧。你，是不是认为我疯了？”

　　韩光明非常急切。他觉得这个男人会把他当成疯子，拒绝他的请求——

　　想到这里，韩光明忽然停了下来。说起来，他是怎么到了这个房间？

　　——记不起来了。

　　记忆，似乎也伴随着恐惧而去。

　　“在你所处的这个世界里，疯子才是常态。”那个男人笑得肆意又自由。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许早已经习以为常。

　　说不定，他才是真正的疯子。韩光明忍不住这么想。“那么，那么你会帮助我吗？”

　　“当你推开我的这扇门，我就已经无法拒绝了。”男人的话语有种坚定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放下心来。“不过，你具体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帮助呢？”

　　什么帮助么？苦想半刻，韩光明忽然发现，自己不仅连是怎么到的这个房间，甚至连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都忘记了。难道自己只是想告诉这个人，自己忘记了恐惧？不，不是的。还有，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东西，还有比那更急切的事情。

　　可是，是什么呢？

　　韩光明迷茫的眼睛里透露出更加迷惑的雾气。

　　“看来，你并不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或者说，你连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都不知道呢。”韩光明确定男人注意到了自己的惊讶，因为他的眼神里显露出非常感兴趣的光芒。 “有意思。”

　　“我，我想……”韩光明有点口干舌燥，干裂的嘴唇开始撕开一个血口，带着阵阵疼痛。“我希望，我能再次感受到恐惧的感觉。虽然，我想这可能并不是我最初的目的，但是，那也许是找到我最初目前的最快的方式。如果，如果，我能体会所有的情感，包括恐惧，那么也许，我就能找到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你——”

　　对了，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他有问过么？

　　韩光明的脑袋开始高速旋转。

　　没有。

　　当他张开眼睛，似乎就已经在这个房间，已经开始在说话。

　　“这个任务不简单呀。让别人体会到恐惧，就必须有一些会让人恐惧的事件发生。就算，我能完成这个任务，结果，也不一定是你最初所希望的哦。”

　　“我连最初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管什么希望。”韩光明苦笑。“如果就这样下去，也许最后，我连笑也不会了，哭也不会了，会不会最终只剩下漫长的、毫无希望的干枯的时间？会不会就只能躺在白色的羽翅上等待离去的那一天？我，我不想这样。”

　　房间里的男人仔细打量着韩光明，饶有兴趣的笑了，似乎对他的疯言疯语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怪异之处。

　　果然是一个和这个奇怪的世界有着奇怪的融合之感的男人。向这样的人求助真的对么？韩光明开始怀疑自己。但是，他知道，他别无选择，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一样，也许选择向谁求助也并不是他能自己选择的范围。

　　黑夜中的飞蛾吧。他这么想。他就像那些蛾子，永远只会向有光源的方向飞去，这个不是自主的选择，只是一种没有选择的本能。

　　韩光明离开之前，也并不确定男人是否已经同意他的要求。他们没有签订合同，没有订下口头契约，只是一直闲聊，但是伴随着房间的门一点点的合拢，门内的光也一点点的暗淡，就在房间的光源完全消逝的那一刹那，有什么比黑暗更加暗色的东西，爬上了那个男人的嘴角。

　　他知道，即便没有契约，房间里的男人已经承诺了给予他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