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山河空念远》王矣2020

1、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一 逆贼江聿挟

　　江聿率领着自己的军队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被黑烟笼罩的王宫时，那个一身贵气的太子一脸视死如归，十七岁的脸上不是年少轻狂，是入骨的恨。周围的士兵因为江聿在入宫前交代过要留着沈星宿的命，都只能在原地不敢上前。江聿知道他在看自己，可是他的手丝毫没有颤抖，深深的一眼后，少年白皙的手便带着果断与决绝握着剑在自己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没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江聿皱了皱眉，这天下接手过来可是有点难啊，又得顶着一次举国上下乱臣贼子的骂名了，也不知以后自己入土的碑文上面除了狼子野心还能写些什么。
　　昔日华丽奢侈的王宫如今是一片废墟，看起来荒凉得紧，江聿看着血泊之中那个与他相伴了三载的少年良久，转身准备回他的太傅府找坛酒暖一下身子，回头就看见士兵推着一个衣着介于华丽和朴素之间的少年走过来。
　　“大人，这个孩子如何处置？”士兵在关外待了太久，下手不知轻重，那少年脸上青青紫紫全是伤痕。他看来是被吓怕了，一双眼红的像是那年他带沈星宿去围猎时遇见的兔子，看来格外可怜。
　　许是养了太久的孩子就自刎在他眼前，他的心偶尔也会疼，所以他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连出口的话语都变得温温柔柔，像是江南拂过杨柳的春风。
　　江聿问，“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少年傻傻地盯着他的脸，半晌才磕磕巴巴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说，“沈星移，”他顿了顿，看着江聿温和的眼神才又补充，“斗转星移的星移。”
　　江聿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沈是国姓，星是太子这一辈的字，沈星移，听起来像是那个并不受宠却红极一时的帝都名伶之子。沈星宿，你终究还是漏了他。
　　太玄十五年，前太傅江聿带兵入宫，当朝皇帝皇子皇后除了一个不受宠的孩子外无一幸免，太子沈星宿自刎而亡，王室最后的血脉沈星移继承了皇位，江聿再任太傅，自此权倾朝野。
　　这样的情形江聿不是第一次遇见，有些得心应手的意思在里面，上手就比之前迅速得多。
　　是夜，太傅府书房的烛火在无边夜色中摇曳。江聿坐在沈星移面前低着头批折子。
　　十有八九是弹劾他独掌大权漠视皇室，狼子野心乱臣贼子他早就被骂够了，都是读书人怎么也骂不出新花样，他看得意兴阑珊，忍不住以手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一旁专心喝着兑了桂花蜜的茶一脸满足的小皇帝却警觉地一下子回过头来，“太傅你可是累了？”
　　认真被骂了许久，江聿听他这么一问倒是真的有点累，他忍不住叹息，修长的手指在额角揉了揉，“事关国家社稷，正值年号更替新皇上任之际，微臣更当尽忠职守。”说着一双眼却不住往小皇帝手边他带来的罐子瞟，里面是他上次离职回乡取的桂花蜜，已经所剩无几了。
　　性格刚烈的太子一把火把王宫烧了个精光，沈星移母亲不是宠妃又早逝，连带着沈星移也不受重视，不然那沈王室连尚在襁褓中的皇室子弟都不放过，就是为了给江聿留个罔顾人伦弑君夺位的名声，又怎么会留个十几岁的孩子给江聿洗刷罪名？江聿看着黑烟弥漫的王宫和少年通红的眼眶，一个没忍住就把人带回了久违的太傅府。沈星移那双如名一般的眼一路上都专注的盯着江聿，倒把他二十多年来的厚脸皮扰得微红，忍不住想伸手把那孩子的眼蒙上。
　　终究还是蒙上了，太傅府十几口人，全被悬挂在府前，鲜血把府前石阶染红，江聿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却失去生气的脸，突然忆起有个孩子和被他蒙着眼的这个孩子差不多的年纪，能泡一手好茶。身后的士兵手脚利落的把尸体取下，成排的安放在府邸侧门，江聿耳边一片嘈杂，却耳尖地听见副将安排手下去城外把尸体掩埋。一直到府前石阶被士兵打水冲洗干净，江聿才把手放开，领着沈星移一步步走进了太傅府。
　　王宫修好需要时日，沈星移登基大典也需准备，江聿就让他住在了太傅府。先皇与沈星移母妃的恩怨他懒得理，先皇流连花丛名声在外，可如今江聿才发现低估了先皇的狠心程度。
　　那些自诩忠心的臣子进尽良言，却不知所有的忠言都到了他们口中的逆臣手中。江聿早就学会了不被这些言语所扰，却看得头晕眼花，只能伸手拿过一旁的茶水醒神，却被入口甘甜哽住，抬头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小皇帝一脸心疼，“太傅若是太累，就歇息个片刻，明日再看不迟。”
　　那孩子见他没回答便犹犹豫地上前夺了他手中的折子，正欲再劝两句，却被折子上的字吸引了注意力。
　　他念，“叶怀瑾”，少年嗓音清甜，念出这三个字时又包含了太多感情，更是浓情缱绻得让人心动。
　　江聿轻咳了一声，站起身夺过折子，仔细看起上面的字来。看着看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折子后面的，你可曾看过？”唯一一本不算是弹劾他的折子，偏偏还被他看到。
　　少年又笑了，年轻的脸上全是腼腆，他说，“我不识字，除了我的名字和母亲的名字，我都不认识。”
　　江聿感觉到自己额角抽了不止一抽，他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就被少年拉起了手，他眼中盛满了细碎的光，仰脸问，“太傅可否教我认你的名字？”
　　那双眼中的光是江聿许久不曾见过的美好，他看着不由得就愣了，直到少年摇了摇他的手才回过神来，在纸上挥毫一笔一划的写下了江聿。
　　自那以后少年就爱上了江南茶水中兑上桂花蜜，哪怕是后来入宫，念书学艺，知道了茶自有本身的味道仍旧改不了这个坏习惯，央着江聿每次入宫都得带着自己越来越轻的蜜罐子，看着朱红的宫墙和金碧辉煌的琉璃瓦生出一入宫门深似海的叹息来。
　　现在少年已经能够识字，连前几日读的兵法都能跟江聿探讨一二。
　　江聿想，就差一点，沈星移再聪明那么一点点就能赶上那个年纪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