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月》秋声

16、第 16 章

　　为了在家照顾儿子，小月想都没想就推掉了周日的兼课，一小笔收入没了，不过她丝毫也不觉得可惜。能在家多陪陪儿子，弥补那两年没在他身边的缺憾，是小月最大的愿望。

　　自己现在也能为了心愿而轻松放弃赚钱的机会了。熬出头了，小月有些自嘲地想。

　　现在她自己的工资已经涨了不少，还有套房子出租，而且家里也不需要她拼命挣钱了。因为前一段婚姻的失败，爸妈，尤其是妈妈，老觉得是他们那个穷家连累了小月，现在对这个大女儿格外心疼，小月往家里寄的钱都原封不动地都存了起来，说给她攒着，等以后有急用的时候好救急。任凭小月怎么说他们就是不听，总说是家里用不着，

　　“这边粮、菜是地里长出来的，水是井里打出来的，出门就是土坷垃，抬头就是山岗子，根本用不着花钱。再说小刚那孩子也知道孝顺了，逢年过节的都能往家捎个三百五百的，足够我们花的。你以后别再邮钱来了，留着自己用。你们城里人干啥不得花钱？出门没钱可是寸步难行啊。再说老沈家也不富裕，你还多想着他们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月已经成了妈妈心目中的城里人。

　　小月对于妈妈老把她婚姻失败的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很是于心不忍，“妈，给你钱你就花，别老是那么仔细。大成的父母都有退休金，你也是知道的 。”

　　“就他们那点退休钱？你那婆婆都和我说了，就那俩钱，还要帮大成养活闺女，紧巴着呢。我说小月，虽说大成管着你的吃喝，可你也不能一个子儿也不出呀，记住，有了余富钱就勤着给你那后闺女和公婆卖点好吃的好穿的，别让人家挑理了，听见没有？钱要花在刀刃儿上！还有丁丁，虽说是老路家养着他，可你是他亲妈，该买的该给的咱一样也不能少，要让老路家的人看看，离了他们老梁家的闺女照样过，还过得挺好!"

　　小月妈说到慷慨激昂处却突然停了下来，叹了口气道，“月儿，你说你那里一百八十个地方都等着钱用，我们不能帮你就够着急的了，哪还能不识好歹地再花你的钱？只要你能过上好日子，比给我们多少钱都强百倍。”

　　“妈，你说什么呢，我孝顺你们不是应该的么，你放心，我和大成过得挺好。你们也别太仔细了，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别太亏了自己，我们三个都能自立了，你们也该享享福了。”

　　“知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咱这里都合作医疗了，我和你爸看病能报销四成呢。听说往后还能报得更多。你不就是不放心我和你爸看病的事吗，这回该放心了吧。”

　　听到这个消息小月的确非常高兴，这曾是她最大的牵挂了。如今有了合作医疗，虽然不能全部解决治病费用，但也已经大大地减轻了乡下人的负担，爸妈再也用不着有病硬扛着了。
　　幸亏她爸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得过什么久治不愈的疾病，要是那样的话，估计她和弟弟小刚也不可能顺利地完成学业了。

　　看妈妈态度坚决，小月就不再每个月给家里寄钱，而是在过年过节或者他们生日的时候一并给些钱物，这样既尽了孝心也能让他们二老觉得心安理得。

　　其实小月现在每年给家里的钱也就是两千元左右，只是她大半个月的收入额，老人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原来孝顺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可就这么简单的事，有些人就做不到或者根本就不想做。

　　六月的C城天稍微有点热。又到了周五，下午三点来钟的时候，看着没有什么事了，小月就和曲老师打了个招呼，提前下班接儿子去了。
　　自幼儿园一接出丁丁，小月就打电话给大成，告诉他下班后去买点菜，早点回家准备晚饭。
　　“嗯，知道了，那个，你先问问丁丁想吃什么，我好掂量着买。”
　　小月只好又低下头来问丁丁，又把手机放到他耳朵上，丁丁想了一下就歪着小脑袋说，
　　"西红柿炒鸡蛋。”
　　那边的大成和这边的小月都乐了。

　　小月和儿子到家没一会，大成也到家了。两只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蔬菜。

　　一见到大成，丁丁就高兴地喊道，”沈叔叔好。”

　　“丁丁好”大成一脸的笑，小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见丁丁的大眼睛一直在他带回来的那几个塑料袋子上转悠，马上哈哈笑着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盒小食品递给丁丁，“拿着，叔叔给你的，不过可要答应叔叔，饭后才能吃哟。”

　　“谢谢叔叔。”丁丁高兴地接过盒子看了看也笑了起来。

　　大成特别喜欢丁丁，小月接孩子过来才不过四个周末，大成已经和丁丁混得相当熟络了。
　　“这孩子那对大眼睛会说话呢，真招人喜欢。”
　　大成这句话一出口，小月就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她想起了佳佳那对酷似大成的小眼睛。

　　这爷俩在一起也格外投缘，若是外出的时候，丁丁总爱骑在大成的肩膀上，自豪地看着周围的风景。小月说了大成好几回，“这样顺着孩子不好，别再惯坏了他。”

　　可大成却不以为然，“孩子一个星期就回来这一回，就让他高兴点吧。”又斜睨着小月，“再说了，你又扛不动这孩子，我不扛谁扛呀……”

　　这样还是好的，这爷俩一闹起来那才叫离谱呢，大成会抓住丁丁的胳膊呼呼地原地转圈，再就是使劲把孩子抛向空中再接住。一到这时候丁丁就极度的兴奋，一个劲地笑，一声高过一声的笑。

　　每见到这阵势小月就怕得不行，万一摔着了可怎么整啊。男爷们就是这样，连逗孩子也没个数。没办法她只好吓唬大成，“别闹大了，回头晚上睡觉孩子该做噩梦了。”这才让大成罢了手。

　　用小食品打发了丁丁，大成就扎上围裙，一头钻进厨房开始操练起来。小月还想给他打打下手，大成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陪孩子去！”

　　厨房里忙做饭，屋子里忙看电视，正热闹呢，就听见有人敲门。
　　透过门镜一看，是个三十多岁又高又壮的男子，小月隐约记得是楼下的邻居。

　　“是大哥呀，有事？”小月开门打着招呼。大成也拎着锅铲子从厨房跑了过来站在小月身后。
　　“家里没酱油了，来借点酱油。”说着那男子还晃了晃手中的小碗。

　　“什么借不借的，我这就给你倒点先用着。”大成转身回到了厨房找出酱油瓶倒满了那小碗后递给了来人。
　　男子接过装满酱油的小碗说道，“老太太病了，家里就缺这个少那个的”

　　“大婶病了？要紧不？”大成问道。楼下住着的是董师傅一家，来人是他们的儿子。
　　“没什么大事，明天就能做饭了。”

　　这人怎么这样？小月在心里嘀咕。

　　“大哥，要是还缺什么就说一声啊，别客气。”大成对着那人走下楼梯的背影边说边关上了门。

　　“董大婶要是明天还不好，他是不是就要借西北风了？。”小月电视也不看了，瞪大眼睛看着大成问道。旁边的丁丁也拉着妈妈的手同样瞪大了眼睛看着大成。

　　“沈叔叔，他还能把酱油还给咱们么？”丁丁颇为认真的模样逗得小月和大成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小月在农村长大，乡下的邻里关系较之城里要密切得多，邻居之间互借生活必需品，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是在城里还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邻居，也就难怪小月觉得稀奇了。

　　吃过饭后，小月去厨房洗碗收拾灶台。丁丁就又和大成一起看了会动画片。眼看都八点半了，动画片也演完了，丁丁还大眼睛贼亮贼亮的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样子，小月赶忙好说歹说地给他洗了个澡把他哄睡了。

　　小月和大成又坐在电视机前唠起嗑来。
　　“小月，我尽量争取早点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我的收入也不算低了。这里的环境是有点那个……”看样子大成也觉得那来借酱油的邻居不咋的。

　　“要是真搬走了，我还舍不得这些邻居呢，其实他们都挺不错的。再说了，到哪里住都是一样，这世上啥样人没有？”

　　大成和小月现在住的地方是原先厂子盖的家属楼，住户都是厂子里的老人儿。由于这里本来就是C城的工业区，所以周围也都是些各个工厂的家属楼。因此不可避免的就有了些下岗失业的人员。这些下岗失业的人员年龄大多都在五十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就办理退休或者内退了，退休的自不必说，内退的厂里也能每个月发给基本生活费。

　　就是那些完全下岗的人员，如果有技术的，再就业不会有什么问题，要是没什么技术的，再找工作就会很困难，一般就会干一些劳动强度大，工资收入少的工作。于是就会有些人打起了自家老人的主意，就是现下很流行的一句话，啃老族。

　　大成家楼下住着的董师傅老两口就遇到了这样的事。董师傅老两口是C化厂退休的老工人，一儿一女早就结婚搬出去单过了。小月来得晚，听邻居们说那几年老两口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得，滋润的很。

　　可好景不长，自从他们的儿子小董下岗后，就以收入减少不足以养家为由，把自家的房子出租，然后带着老婆孩子搬到了董师傅这里，那边收着自家出租房子得来的房租钱，这边在爹妈家里白吃白喝白住，老董师傅曾提出要儿子好歹每个月交点生活费，可小董说自己下岗再就业收入比以前少了一大截，还要供儿子上学（小学),要老两口先负担他们一家的伙食费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自从小董一家搬过来以后，老两口的清闲日子就过到了头，家里平添了三张嘴白吃饭，就老两口那点养老金根本不够用。小董口味高，顿顿饭都要有肉吃，隔三差五的还要喝上二两小酒。孙子小小董更是要求得离谱，不但饭菜要可口，还要有饭后的水果和甜食！就媳妇一个人不言不语地老老实实蹭饭吃，可有句老话说得好，蔫肚人脏毒心，就是蔫巴人才能出狠招呢。

　　一筹莫展的老董师傅再也没了聚堆儿甩扑克的兴致，每天一早天还不亮就去报刊发行点扛回来一打子C市晨报，在家附近的车站旁叫卖，也不顾人家原先卖报点的人白眼直翻，豁上老脸好歹一个月划拉个二三百元的收入用以补贴家用，毕竟一份报纸才能挣个三毛两毛的。

　　老董师傅曾经长吁短叹地跟老工友抱怨，“这哪是儿女呀，他就是祖宗！”

　　有看不过眼的邻居给这对可怜的老两口出主意，“他们都狠成那样了，你们干吗还好菜好饭的招待？你就来个顿顿青菜萝卜，稀饭能照出人影来，保管两天半就靠得他眼冒金星卷铺盖走人！”

　　可满脸皱纹的老董大婶说出来的话让周围的人都唏嘘不已，“不能啊，孩子外头干了一天的活，孙子还在长身体，能忍心亏了他们么？”

　　真是应了那句话，世上只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

　　因为都是C化厂的老人儿，所以老董师傅家的事邻里街坊厂里厂外不知道的人没几个。

　　楼下邻居家的事小月也听说过一点，但听完大成的一番描述后，她还是连连叹气，“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古人尚知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可有些现代人怎么就都忘了呢？

　　“哼，这样的鸟还真不是一只两只呢。”大成也跟着发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