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重挥三尺剑》栗子园

33、吵架吵架 苏

　　苏志诚美利坚混迹五年，撩妹手段绅士风趣也学了不少，看电影其间处处绅士又得体。就是电影无聊，看得她直打哈欠。
　　她此番同苏志诚一起出门看电影，实则为的是去趟昆音小班安置陶春沉借的钱……只因孙生涛提前回了北平，为了瞒着他，所有事都难免狼狈。
　　一听苏志诚约她看电影，当机爽快答应下来，觉得这位小帅哥方便了自己行事，怎么看怎么顺眼。
　　陶春沉这天下午把要借给岳小凉的钱给了小豆子后，让他不必再来三庆班。
　　虽然是为他好，态度却有些冷硬，话没说完小豆子就走了。错让小豆子误会自己做错了事，要赶他，心怀悲伤，偷躲在昆音小馆后台哭，被吴灿野撞见了。
　　灿野一听原委，又不知道这钱是岳小凉开口借的，只觉得这位大角儿汪陶是在拿钱侮辱小豆子的人格！心头一股邪火，叫了个碎催去三庆班，说吴家公子要找他说理，叫他马上到！
　　“不用怕的！前几天老姐还说呢！你要把自己当角儿，天不怕地不怕！他汪陶再厉害，也不能这样拿钱侮辱你的人格！”
　　他说话间举起了后台的关刀，满脸冷峻，活像个缺心眼的。
　　那碎催也是个说不清楚话的，去了后台叽叽咕咕说不到点子上，就听什么合伙人拿关刀……金主生气……小豆子哭呢……支离破碎的，陶春沉琢磨半天也不明白，心怕莫不是岳小凉出了什么事，快马加鞭去了昆音小班。
　　外头天阴沉沉的，刚一踏进昆音小班的大门陶春沉就傻了，台上就吴灿野一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旁的小豆子怯生生地坐着。
　　四下看了一圈，没发现有岳小凉的身影，于是拱一拱手打个招呼：“吴公子。”
　　灿野看他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拿着关刀跳下台，决心给他个厉害！上前挥刀就砍，却被他轻巧躲过。
　　陶春沉吓了一跳，道：“怎么了这是？”
　　“我问你！小豆子……啊不是，宋书音哪儿对不起你们三庆班了？你要把他赶走？！”灿野哼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些钱，往桌上一拍。
　　陶春沉一皱眉，心里有话不方便直说：“小豆子既然如今有出路了，就不该沦落三庆班给人当跟包的……”
　　小豆子却巴巴地上前来：“我愿意给师哥当跟包，当一辈子跟包的我也情愿！”
　　没等陶春沉开腔解释，就听灿野一拍桌子，义正言辞地嚷嚷道：“你赶他走就赶他走，给钱干什么？打发要饭的呢？就你这点钱！我们宋角儿还不惜得要呢！”
　　陶春沉此刻只觉得啼笑皆非，明白了这乌龙打哪儿来的。也不愿与他纠缠，自顾自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却听天空中一个炸雷，下起瓢泼大雨来了。
　　灿野在身后悠悠道：“看吧！遭天谴了吧！”
　　陶春沉无奈，回头道，“这钱是吴小姐管我借的。”
　　“你可拉倒吧！”灿野半点不信，“昨天我和我姐算钱时才发现的空缺，你能未卜先知？！”
　　“她就是昨天同我借的……”
　　“行了行了，打住！”灿野摆了摆手，态度强硬，“昨天半夜我俩才分开，你就别遮了！来吧，直功直令的！要么你赔礼道歉，要么你挨小爷我一顿毒打，自己选吧！”
　　小豆子心里却过意不去了，凑上来扯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吴公子，要不…要不算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吴灿野恨恨地道，“我可早看他不顺眼了！买卖不成仁义在，此人却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扔几个臭钱就要赶你走，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陶春沉也被他这奇怪的逻辑绕了进去……心想这世界上还真的什么人都有，拿了钱还骂街？
　　他忍不住朝天翻个白眼，却不知从何开口，外头瓢泼大雨，他一时半刻也走不了，只得在此消磨。

　　“哎姐！你来的正好！”

　　吴灿野一声惊呼，从桌上跳下来，直奔戏院门口。陶春沉有如得救，一听岳小凉到了，心里松了口气，这下总好解释了……
　　一回头，他却呆在当地，冻住了一样。
　　只见岳小凉小小一只，弱不禁风。被包裹在一件西装外套里，被这大雨淋成了只落汤鸡。而身旁有个俊俏白净的少年绅士正半搂着她肩膀，只穿件考究的衬衫，也被雨打湿了。
　　陶春沉认出了他，与年少时没有什么区别的一张脸，他正是当年台上的罗密欧。
　　岳小凉一见陶春沉在这儿，有些惊喜：“阿陶？”
　　陶春沉心咯噔一声，被一种奇异的悲哀笼罩着，此刻后脑勺像个鼓面，正闷闷地疼，又想起那一年的冬天，他就站在这两个人的身后……什么叫郎才女貌？什么叫贫寒可笑。
　　他深吸了口气，低头装作若无其事拱了拱手，就直奔门口，预备走了。
　　“……怎么回事儿啊？”岳小凉挪了两步拦下他，就听灿野在旁添油加醋说了一顿，岳小凉不好意思地笑道：
　　“那钱确实是我开口问他借的……”
　　只是把小豆子赶出三庆班，这事出的蹊跷……岳小凉怀疑他在暗示什么，旋即凑过去对他低低道：“阿陶，借一步说话……”
　　陶春沉淡漠地摇了摇头，深看了她一眼，客气又疏离道，“既然话解释清楚了，我就回去了。”
　　转身就要绕过她。
　　岳小凉又拦了几步，惊道：“外面下雨呢你上哪儿去？而且我有话要跟你说……”
　　陶春沉脚步一停，回身凝着她，冷冷道：
　　“不劳烦吴小姐相送。”
　　拱了拱手，转身就钻进了雨幕之中。
　　吴小姐三个字像是一个耳光，正抽在她脸上。岳小凉被他这副冷淡的样子噎住了……傻呆在当地愣了半晌。怎么回事啊，明明昨天他们俩不是变好了么，怎么又拒她千里之外？
　　她心中忧愁着，整个人木木的，强撑着把陶春沉借的钱分配了下去，跟小豆子交代了几句开戏须知，看外面夜幕降临，雨也停了，沉吟着回家去了。
　　苏志诚送她到了屋门口，看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还以为被雨淋着了，紧了紧她身上外套，伸手摸摸她的头，温柔叮嘱道：“进屋好好睡一觉，喝口热水。”
　　岳小凉木木地点了点头，进屋就往床上一扑，昏昏沉沉睡着了。
　　夜凉如水。
　　孙生涛屋的灯亮了一夜，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强撑着睡意，就等岳小凉的一个解释。可眼看天就要亮了，她还是没来。
　　他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最后的绝望。一夜都在患得患失，岳小凉跟苏志诚说说笑笑的样子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好容易撑到天亮了，心中满怀对岳小凉的怨怼，收拾一下出门洗漱去了。
　　一出门，却正巧碰上苏志诚，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就听他凑上来问：
　　“孙副官，二妹妹如今爱听戏了么？”
　　孙生涛脚步一顿，皱眉道：“没听说啊。”
　　苏志诚有些纳闷地摸摸下巴，啧啧称奇：“那二妹妹懂得可真多……昨天晚上跟那位演员说的像模像样的……”
　　“演员？”孙生涛心生疑窦，“唱戏的演员？”
　　苏志诚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啊，我可太蠢了……那天车里还说昆曲的不好呢，真是露怯。”
　　“昆曲演员……？”孙生涛心一紧，“你们不是去看电影了吗？又去昆音小班了？”
　　“对啊！”
　　岳小凉闲着没事去昆音小班干什么？还有戏子在场？又何必躲着他呢？孙生涛察觉了什么似的，心沉到底处，试探着问：
　　“是不是有一位姓陶的角儿在啊？”
　　“啊对。”苏志诚回忆了一瞬，“姓不姓陶不知道，反正二妹妹管他叫阿陶……不过我们去他就走了，好像是送钱来的，想是二妹妹跟他借了点钱……”
　　还借钱？还叫阿陶？孙生涛心中有了思量，此刻几乎怒火中烧，深吸口气，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回屋。
　　苏志诚一呆，脑子不在线，叫住了孙副官，又贴了上去。
　　孙生涛暗里咬着牙，明里却依旧面沉似水地看着他。苏志诚此番回来，察言观色的能力因着美娇娥退化了不少……半点没看出孙生涛的不自在，颇不懂事的追问：
　　“孙副官……我对二妹妹的心意您是知道的，您看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有没有戏啊？”
　　苏志诚此刻诚心求教是真，缺心眼也是真。
　　“没戏。”孙生涛冷冷道，半点不把他的诚心求教放在眼里，不假思索，打量他一眼，接着就往屋里走，“她喜欢……老成持重的，你打扮的太摩登了。”
　　苏志诚忧愁道：“诶呀这……我早先求婚表白时她也没同我说过啊……”
　　“你已经求婚表白过了？！”
　　孙生涛脑子嗡得一声，天塌地陷。
　　苏志诚脸一红，点了点头，回忆着五年前在学校的楼顶的那一幕，遗憾着叹了口气，“她只说父母之命，却没提她与我之间的情谊……”
　　孙生涛几乎跌跌撞撞地回屋了，留苏志诚一个人呆呆在院里站着。

　　——
　　岳小凉挣扎着起床时，太阳已经升高了，胡乱抓了把头发，昏昏沉沉地预备去上学。她和灿野两个懒鬼，司令老爹不在时贪睡，连早餐都不吃。
　　她一边揉脑袋一边蹲在花坛边上刷牙，余光瞟见孙生涛迈着长腿走过来，喊了他一声，嘴里话也说不清楚：“你能给我取个小面包带着么？我一会儿车上……”
　　孙生涛目不斜视，铁青着脸，框得一声摔上了车门，吓得她一愣，愣是把刷牙水咽下去了。
　　不是吧大哥……至不至于的？不就跟小表哥看个电影吗？！岳小凉啐了一口嘴里的沫子，也生气了。
　　灿野上车时，觉得这车厢里温度比平时低了好多，正纳闷是不是哪儿钻风了，东张西望一番，看孙生涛与岳小凉二人都黑着脸，也不敢动了，只觉得脑袋顶上有朵乌云，而自己是个快要窒息的小蚂蚁……
　　到了地儿，灿野松了口气，刚要下车，就听孙生涛冷冷道，“公子先下车吧，昨天司令来了信，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交代小姐。”
　　灿野一个行字还没出口，就听后座冷哼一声，岳小凉赌着气道，“我要迟到了。”
　　“那你不知道早点起？”孙生涛冷冷怼她。
　　“……”
　　“……少爷请下车吧。”
　　“不许下车！等我一起！”
　　“下车！”
　　“……”
　　灿野一颗心仿佛要被剖成两半……求饶地看着他们两个，停了一会儿，对孙生涛试探道：
　　“那我……真走了？”
　　孙生涛点了头，岳小凉半句话也不说，灿野逃似的下车跑了。

　　孙生涛把车开离了闹市区，找了个能转过弯来的死胡同，停下了车，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岳小凉此刻昏昏沉沉，不大舒服。早上又被他甩了脸子，也冷冷道：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你把我当什么人啊？”孙生涛捏紧了方向盘。
　　“那你把我当什么人啊？”岳小凉不答反问。
　　最受不了他这态度，鼻孔朝天，以为自己是谁啊……
　　孙生涛深吸口气，下了车，从旁边绕到后座侧门，拉开车门坐了进来，靠在她身边。
　　岳小凉颜色稍缓，看在他存心套近乎的份上。
　　“……你把我当你们家的仆人？”孙生涛问，他眼中呆着痛色，逼仄的空间里，他的脸近在咫尺，带着隐忍：“还是司机？还是一个给你拿早餐的？”
　　岳小凉此刻才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孙生涛伸手挡开她的手，反手箍住她的手腕，依旧板着脸：“……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岳小凉呆呆道，“你这叫什么话？”
　　“苏志诚跟你表白求婚了？是么？”孙生涛冷冷道，“你觉得这事儿不值得跟我说？还是我没必要知道？”
　　岳小凉手腕被箍得很难受，皱眉道，“你说什么呢？！他什么时候跟我表白求婚了？！”
　　“哦？不承认？”孙生涛依旧面沉似水，咄咄逼人：“那昆音小班呢？你敢说你花钱捧小豆子不是因为陶春沉！？”
　　“不是！”
　　岳小凉否认，也被他这咄咄逼人的态度惹得头疼，挣扎着要抽走手腕。
　　“你还真是个贱骨头！人家理都不理你，你还巴巴的贴上去！结果我他娘的是个比你还贱的贱骨头！”孙生涛欺身上去压制着她，冷哼一声：“你就一点也不把我临走时说的话放在眼里……”
　　“你别胡说八道！”岳小凉气道，狠抽出手，“我捧小豆子和陶春沉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存心瞒着你，我还能让灿野铺天盖地的发广告？”
　　孙生涛语塞了一秒，冷哼一声，心想这岳小凉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冷道：“那你还跟陶春沉借钱！？缺钱为什么不找我借？！”
　　岳小凉纳闷：“……你不昨天才回来吗？我上哪儿找你借钱去啊？”
　　孙生涛哼了一声，“我临走的时候告诉你不准去找他，不准惹事，你放心上了吗？！”
　　“我惹什么事儿了？！我又什么时候去找陶春沉了？”岳小凉此刻脑子都快要炸开，只觉得他不可理喻：“就因为我给小豆子花了点钱？”
　　“没找他你怎么去跟他借的钱？！昨天晚上他也在昆音小班吧？你不就是瞒着我去见的他？”
　　岳小凉觉得头晕眼花，有些窒息，伸手拉开车门就要下车，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却被孙生涛伸手拽了回来，钳制住她的胳膊，低吼：
　　“你但凡多一点坦诚，我也不会这么生气！”
　　岳小凉委屈起来，被他押解犯人一样的狠狠摁着，抬起头直视着他：
　　“你跟我说坦诚？你对我坦诚吗？你说回来之后就把你那些破事儿交代清楚，你说了吗？你除了说喜欢我之外只说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这就是你对我们俩关系的态度吗？我不说不代表我不在乎。”
　　孙生涛整个人都一震，箍着她的手松了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现在你跟我聊坦诚……”岳小凉鼻子一酸，快要哭了，“你早就知道苏志诚回国是要跟我求婚，你还带着他一路来到北平，这就是你的态度吗？你也要我嫁给他吗？”
　　“当然不……”
　　孙生涛看她哭了，有些无所适从。
　　“那我怎么办？我嫁给谁？嫁给你？”岳小凉伸手抹一把眼泪，“什么空穴来风的事都算在我头上，但凡你去好好查一下实际情况……哪怕问问灿野！你都不会这样义正言辞的来指责我！我和你什么关系？你把我当外面那些女人一样吗？说句喜欢就能调戏了，调戏完说扔就扔了么……”
　　孙生涛心中一紧，有些后悔说出那样的话，凑上去要吻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她此刻红着眼圈，看上去倔强又脆弱，梗着脖子看着他，眼神里都是不屑：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我要花钱捧谁是我的自由！你以为你的喜欢很值钱吗？你说句喜欢我就任你拿捏了吗？你的喜欢我也不惜得要！”
　　岳小凉话音未落，挣脱开他的怀抱，推开车门就下了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