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珍的小城》卡米洛特

2、第一步

　　“醒醒，该吃午饭了。”南珍轻轻摇晃着睡倒在床上的二叔，嘴角不禁抽搐。他本以为这位二叔是个靠谱的长辈，但正午已过，隔壁却始终没动静，他忍不住敲门进来，果然看见二叔腿还保持着坐的姿势，上身已经折到床上趴着，半张脸压得通红，呼吸也很是艰难。

　　仔细看他的脸，浓浓的弯眉，被零散的刘海遮得若隐若现，鼻骨平直有力，鼻头却很圆润，早上凝视南珍的时候，丹凤眼眸光清亮，看起来温和又年轻，不像他父亲那辈人，倒像是街里的毕业大学生。

　　二叔被南珍晃得脑袋里一阵嗡嗡，今天早起又睡眠不足，感觉天旋地转，茫然地睁眼，看到他的小侄子在一边偷笑。他撑着床起来，又愣着看南珍。

　　南珍实在想笑，还是忍着重复了一遍“该吃午饭了”。

　　“哦，吃饭，对，珍珍你早饿了吧。对不起，对不起，二叔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我们现在走吧。”二叔说着起身，拍整衣裤，揽着南珍往外走。

　　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意外看到了小侄子的笑容，想来意外的结果还是不错的。二叔还没忘记睡着前想好的对策，难以接近就要多和他交流，多多关心他，即使是说错了话，也比只是面上亲近要好，起码是真的。

　　于是二叔又开口说道：“珍珍，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好吗？”

　　他不等南珍开口，就又缓缓说：“我小的时候，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因为我身体弱，父亲是砖厂的厂长，母亲在食堂，是爷爷跟着党解放牺牲的战士，祖上也是农民，家庭成分也好。谁要是惹了我，就得在父母那招一顿打。”

　　“但是这种招数用多了，我就后悔了。你猜为什么？”

　　“你踢到铁板了？”南珍一边走，一边猜道。

　　二叔摇头。

　　“有一次做的过分了，给人留下不可挽回的伤害”南珍又猜。

　　二叔笑笑，也不再卖关子，径自说：“很简单，横行霸道，我固然快乐，但对其他孩子来说，我就是颗炸弹，一起玩的风险太大，也就躲着我，我突然发现自己没了朋友，慌了神，还是你父亲教懂我的，他是我哥哥，有时也像个小爹。”

　　“我当时正蹲在墙角偷偷哭，他突然从背后蹿出来拍我，不哄我，反倒很严厉地跟我讲话，他说他带我一起玩，但我必须保证，不能凭臆想冤枉别人欺负了我，不能借身体不好在伙伴之中获得特权或优待。我嗫嚅着答应了，心里还是不平的，甚至对他怀有怨愤。”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到了面馆，要了西红柿鸡蛋面和扬州炒饭，坐定在店紧里面的小桌边。

　　“后来呢？”南珍忍不住问。

　　“倒也没多久，□□就开始了”，二叔唔咽一声，继续说：“那时候也并不明白，就是一群人在街上有时闯进人家里搜东西，搜出来要砸，还要抓人，有的人不用搜就抓，抓去改造劳动，还要骂要打。我们家几乎没被波及。我只是觉得可怕，也觉得我曾经在其他孩子眼里，是不是也和那群□□的人一样可怕，那样不好也不对。”

　　“小孩子的怨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我知道你父亲教育得对，而且说是没了优待，他仍格外对我好，原本看不见的看的不明显的好，也格外明显。怨气就全变成仰慕和依赖了。”

　　“快吃吧，都要凉了。”二叔说完，匆忙吃起来。

　　南珍心里有些怪异，想问他们为什么后来生分，情谊全作了灰，十年没有往来，但又不该他来开口，也静默地吃饭。

　　午饭很快就结束了，南珍和二叔并排走回家，路上不再提往事，只是问候几句近况，也不似初见时尴尬了。

　　回到家，二叔跟南珍说：“今天实在是疲倦，没能好好陪你，就先到这，你要想知道我母亲和南亭母亲之间的事，我们明天去庙会逛逛好吗？”

　　他见南珍没什么动作，就继续说：“就算你想要留在丽远，也要听听另一种方案。如果你跟我去了东林，那这次庙会不去的话，会留下遗憾的——总要有个机会和熟人朋友告别吧。”

　　南珍没有说话。

　　二叔轻揉了一下南珍的头，笑笑，就回屋了。

　　南珍在桌边沉默地坐了很久，也回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