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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梦幻 ...

  •   再睁开眼,辛慎言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二十一岁的他比起刚入宫做伴读时面容已经成熟了不少,他打量着自己这张脸,真是越来越不像叔父了,特别是这双眼睛。叔父的一双明眸清净透亮,叫人生不起丝毫亵渎之心,而他却生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竟有几分轻佻浪荡之意,而且他笑起来与叔父同样,在嘴角边有个梨涡,所以辛慎言大多数时候是不笑的。

      从三年前他放走辛意远开始。

      那天季麓生终于召见了他,叫他拿着那匣子信件再去询问辛意远是否回心转意,辛慎言却假托腿疾回府养病,之后他挑了季麓生上朝时,偷龙转凤,把叔父换了出去,自己则留在地牢等待季麓生的怒火——那时他已与辛意远长得很像了,身形也相似。

      辛慎言漠然起身,自顾自穿戴好,此时便有侍女为他开门,引他回皇帝的寝宫。又是一番伺候早膳,辛慎言用过之后便叫他们下去了。

      跟着他的侍女对视了一眼,不敢作答。

      辛慎言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季麓生派来看着他的,三年了竟还寸步不离。

      他只好道,“一刻钟,我只在殿内独自呆一刻钟。陛下是要你们好好侍奉我,可不是盯着犯人。”

      “……是。”

      待宫人都退下后,他从桌下暗格内掏出那个漆盒,出神地盯了一会儿后打开,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封信件,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有的地方还生出了霉点,从三年前他骗季麓生说这盒子被辛意远带走扔了,这些信件就一直被他藏着,再也无法得到精心的对待。

      他看着这些即将慢慢变烂的信纸,就像在看着自己,也是这样从内到外地失去生命。

      “叫退他们做什么?你又要生什么事端?”季麓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竟是马上要到眼前。

      辛慎言慌张地将信折好塞进盒子里,赶紧弯下腰去藏起来,起身时却不小心磕到额头,于是疼得轻叫出声。

      季麓生把他拉起来,皱着眉看他额头上浮起的淤青,继而不知想到了什么,古怪地笑了。

      “见到朕这么激动?不是昨晚才……”

      辛慎言立刻红了脸,“陛下!”

      季麓生轻哼一声,吩咐宫人去取药膏,竟是要亲自为他上药。辛慎言心中嘀咕,却也不敢反抗,否则这喜怒无常的皇帝又要发作。

      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辛慎言偷偷看了眼专心给他涂药的季麓生。他小时候脾气最好,刚给他做伴读时也凑合,现在却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差了,沉着个脸吓死人。

      “好了,起来吧,陪朕用点东西。”季麓生瞥了他一眼,装作不知道辛慎言偷看他。

      辛慎言闻言起身,有些懊恼自己早饭用得太多了,现在有些吃不下,自己向前走着,却没发现季麓生盯着他刚才磕到头的桌子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二人相对无言地吃了饭,季麓生便回御书房批折子去了,没叫辛慎言跟着,他也乐得自在,每日便是如此看看书发发呆地过了。

      只是时不时地就得尽一下替身的义务,也只有在这样的晚上,辛慎言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这个人留在宫里的用途。

      季麓生登基那年选了个把秀女留在后宫里好看,之后都是宿在自己宫中与辛慎言厮混。前朝都知道当朝这位圣上极为阴晴不定杀伐果断的性子,又深知宫闱秘辛,当然不敢触其眉头,且太后早薨,宗室也无说得上话的长辈,就许一国之君这么胡闹着了。左右不是自己家孩子,而且这皇帝又不肯纳他们的女儿为妃,催得紧做什么。到时候了自然会生,若是无子嗣,日后从旁支选个小孩也好操纵。是以这一君与众臣都是各怀心思地度日,没有互相找不痛快。

      今日季麓生政事批得晚了,回去后发现辛慎言已蜷在龙床上睡着了。

      “怎的衣服也不脱?”

      辛慎言睡得本就不踏实,一听到殿外的动静已醒了大半,他缓缓撑起身,仍有些迷糊。

      季麓生见他双眼迷离地看着自己,喉头一动,右手已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陛下……”

      见二人已凑在了一起,德寿给随侍的宫人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会意,灭了内殿的灯便悄悄退下了,寝殿内只余两盏昏黄的烛火跳动着。

      *

      辛慎言感受着贴着他的体温,心中那火苗又无法控制地滚烫了起来。对一个人动心只需要一瞬,可戒掉这情爱要用多久呢?

      他来不及想了,便就这样堕入沉沉的梦境。

      如果在梦里也有记忆,辛慎言就能意识到这梦他已做过很多次,尤其是被软禁的这三年,而梦的内容也十分单调,就是儿时的他在不停地练字与背书。

      梦里他来到了帝师府的后院,他明明离那书房很远,却还是能听到那里面传来的训斥声,教训他的是叔父为他请的先生许颖川。

      “……言哥儿,你虽然只有五岁,可你是现在洛阳辛氏唯一的嫡子了,你叔父是个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的,他又收养了你,更不可能成家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五岁的辛慎言当然不知道,而在屋外听着的辛慎言已经想象出了此刻屋里自己背着小手丧眉耷眼的样子了。

      “唉!帝师大人亲自抚养你,与你同吃同寝,将你视若亲子,你就得事事以他为尊,天下读书人向他学五分,你就得学十分!你是他的继任者,是将来的帝师,怎么能沉迷于这等旁门邪书!”

      这位许先生是个学问极好的老举子,一生无缘在科考上更进一步,于是遍收弟子,又因为其于授课及应试上颇有心得,故而桃李满天下,现在被帝师请回府为小帝师开蒙,那更是卯足了劲儿,从方方面面管教辛慎言,不许他有一步行差踏错。

      辛慎言于两岁上父母双亡,于是便被叔父抚养了。辛意远与他这侄子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辛慎言抓周礼上,两人虽已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却未有多亲厚,辛慎言从小就是内向的性子,而那时的辛意远只有十五岁,性格比后来要刻板严肃得多,是以小辛慎言在帝师府不甚自如,如今又来了个严苛的先生,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辛慎言听得腻烦,摇了摇头便转身要走,这时周身景色一转,天色变黑,他楞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来到了那一年除夕夜的凤仪亭。

      月亮静静挂在天边,远处的琉璃灯随意在亭中放着,辛慎言远远站在岸边,看亭中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说笑话逗趣儿。

      这一晚的凤仪亭里是辛慎言活到现在最美好的时光。那里没有规行矩步,一言一行都要模仿叔父的小帝师辛慎言,只有可以将自己偷看的闲书和传奇故事大方讲给别人听的小孩辛慎言。

      他在岸边久久地站着,月色与宫灯的火光粼粼涂在湖面上,波光闪闪,辛慎言的面色并无悲喜,他没有走近去听那一晚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因为时间太久,他已经忘记了,更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出自己是在做梦。

      于是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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