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威猛的核桃精

2、第二章：这个弟弟打不得 张枫总觉得

　　张初元和老张头回来已经快半个月了，村里人把他家这点子事翻来覆去放在嘴里砸吧了几十遍，也渐渐觉得没啥意思，谈论的人渐渐几近于无。

　　不过要是老张头自己主动再吐出点新料来，大家肯定不介意再接着品鉴品鉴。

　　但老张头这个人，啥也不往外说。他只是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睁着眼睛看着房顶发呆。

　　张初元有时候一觉醒来起夜，会听到东屋里一声接一声的长叹，像是什么汹涌的东西被强憋着压在老张头的嗓子眼里，再不叹口气，他就要梗死了一样。

　　这段时间正好地里也没什么事，老张头陪着张初元吃过了饭，就让他一个人在家好好呆着，自己把门从外面一锁，不知道去哪里了。

　　张初元已经习惯了。

　　最近老张头时不时就要出去一趟，甚至有时天都黑了，他还要出门。走的时候，手里还要提上一些买的烟酒之类。

　　张初元听他提到过两回，说是要请人帮忙让张初元尽快上学。

　　老张头从把孙子接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琢磨这个事儿。

　　老张家祖上也曾是富贵人家。老张头的爷爷，当初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地主，光老婆就娶了好几个，整个博旺村，连带隔壁村的半边地，都是张家的。

　　可惜后来他又吸又赌，把全部家产卖个精光，最后活不下去，只能拖家带口去要饭。从安徽到江苏，最远的时候甚至去过哈尔滨，要着要着，老婆孩子们就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老张头这一只血脉兜兜转转又回了老家。

　　有人曾经跟老张头说过，他们老张家，如果自他往下，三代之内起不来，老张家就彻底起不来了。这么多年，这个仿佛诅咒一样的预言，一直在老张头心里压着。

　　他算是没什么指望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小张，原先或许还能有点希望，现在······

　　唉，也就只剩下一个张初元了。

　　何况，张初元这孩子这么聪明。

　　老张头想起自己去外地帮小张夫妇料理身后事的时候，在他们租住的房子里，大半面墙上贴的都是张初元的奖状，还有一些小奖杯，收藏的很用心。看得出来，小张夫妇跟他一样，对张初元寄予厚望，且为儿子的优秀感到颇为自豪。

　　老张头原先对张初元的妈妈有偏见，觉得戏子出身都不正经，不干净，也绝对不会沉下心来跟小张好好过日子。

　　但他在他们租住的房子看了一圈，发现这个三口之家被儿媳妇照顾的很好。屋子里打扫的很干净，地板一尘不染，大人小孩的衣服都洗的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小张夫妇都没什么文化，私奔到了外地之后举目无亲，最容易上手的就是捡破烂，于是他们一捡就是十多年。他们特意租了一个周围比较空旷的房子，就是为了方便放垃圾。住在附近的人都认识他们一家。

　　有人跟老张头说，没见过像小张夫妇这么能吃苦的年轻人，常常是每天天不亮就骑着三轮车出去收垃圾，然后一趟又一趟的往回拉，累的让人看着就可怜。

　　老张头站在出租房门口，看着眼前堆积的铁皮、纸壳、易拉罐······恍惚中仿佛看见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其中不断忙碌着，累弯了腰，汗湿了后背。

　　他的心都要裂开了，好像被人一层层割开，然后用个大铁棍子插进去来回的搅。

　　又有人说，小张那个老婆才是难找！干活她不比小张差，孩子还教的那么好。这一片的孩子，学习成绩都不如元元。周围人谁不夸她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

　　“死老头，你个死老头啊！”

　　老张头在小张租住的房门前放声大哭，边哭边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周围人赶紧去拉。

　　没有人知道老张头内心有多么悔恨。如果上天有灵，他愿意立刻去死，甚至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只要能换回儿子儿媳！

　　但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老张头抹干眼泪，把悔和痛压在心底，暗暗发誓，他对不起儿子儿媳，绝对不能再对不起孙子！

　　~~~~~~
　　老张头忙活了好多天，光好烟就送出去几条，张初元上学的事情总算是定下来了。

　　张初元在外地的时候已经上到四年级了，老张头本来担心他突然回来不适应，想给他报三年级，缓冲一下，但他不同意，老张头就只好顺着他。

　　报名的时候，老张头对着四年级的班主任赵长思反复请求，说尽了好话，请老师平时多多照顾张初元，赵老师也是一直点头。

　　乡村里的小学，教师一般也都是附近村的熟人，真要是细论，三代以内肯定就能找到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张初元家的事情，即便老张头不说，赵长思也早就知道。

　　赵长思比老张头小不了几岁，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脾气也好，平时对孩子也很有耐心。看到张初元这种体弱瘦小且家庭情况特殊的孩子，心里不自觉的就多了两分怜爱，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张初元虽然年龄小，个性冷淡，但对于长辈的善意还是比较敏感的。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笑容慈祥的老人，老老实实的喊了声“老师好”，心里却忍不住总是在意赵长思嘴角的那刻痣。

　　这颗痣还有赵长思慈祥的笑容，总让他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毛爷爷。但是，毛爷爷怎么会是我的老师呢？

　　张初元小小的脑袋里有些纠结。

　　来报名的人多，老张头领了书就带着张初元出了教室，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隔壁的张枫正和几个男孩在地上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

　　老张头正愁以后找不到人带张初元上学，顿时喜出望外的叫张枫的小名，

　　“蛋儿，蛋儿。快过来。”

　　农村的小孩都习惯取些“蛋儿”“妮儿”之类的小名，老张头这一声喊，周围至少有五个“蛋儿”同时抬起了头。其中之一就是正把一个肉嘟嘟的小男孩死死压在身子底下的张枫。

　　张初元皱着眉头看着哈巴狗一样冲着自己跑过来的张枫，发现对方穿的还是上次抱桃树的那身衣服，整个人除了更脏更臭，没有别的变化。

　　“爷爷”

　　张枫一见张初元就傻呵呵的乐，嘴里喊着老张头，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张初元，像是看见了大骨头。

　　张初元悄悄往后退了退，用小手捂住了鼻子。

　　先前张初元说张枫又脏又臭。脏，是亲眼所见，臭，却只是根据脏做出的推断。但现在张枫就面对面站在他眼前，他发现，这推断原来是有确凿证据的。

　　张枫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不像是垃圾的臭味，更像是老人味和汗臭味的结合体。熏得张初元想吐。

　　“蛋儿，你元元弟弟以后也在这上学了，你回来上学放学别忘了等他一起哈，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平时多帮爷爷照顾一下元元哈”

　　老张头没有发现两个孩子的小动作，一边叮嘱张枫，一边掏出了一块钱，要给张枫。

　　张初元捂鼻子的动作张枫自然也看见了，心里一抖，就往后退了两步，脸也涨的通红。老张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拿钱，又笑着劝，

　　“没事儿，就一块钱，你拿着买点辣条吃，别作假”

　　张枫红着脸收了，仰起头跟老张头道，

　　“爷爷放心，我以后上学放学都跟元元弟弟一起。”

　　张初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谁要跟你个贪财好吃的臭鬼一起上学放学！

　　第三天，正式开学的日子。

　　张枫一大早就开始拍张初元家的大门，把门拍的咣当咣当响，吓得正慢悠悠用勺子舀了白米粥往嘴里送的张初元手一抖差点掉地上。

　　张初元烦的不行，心想没见过这么敲门的，催命鬼似的。

　　老张头赶紧去开了门，笑呵呵的让张枫进门，先是夸张枫勤快守信，又问张枫吃没吃饭，要不要再来碗粥。

　　张枫只是傻笑，局促的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初元坐在专属小板凳上，面前是一个配套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碗粥，两个水煮蛋。

　　“不用了爷爷，我不吃，我等元元吃完，我们一块去上学。”

　　老张头于是又给张枫搬了个凳子，让他坐着等，自己则先进屋把张初元的书包拿了出来，里面的书和文具、水壶等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张初元吃完饭。

　　但张初元一点儿也不急，哪怕两个人在旁边盯着他，等着他吃完，他也依旧是细了慢儿地吃，恨不能数清楚碗里有多少米。

　　尚材小学跟博旺村中间还隔了两个村，以张枫他们的脚程，至少要走半个小时。何况看张初元这瘦弱的小身板，四十分钟都未必能走到。眼见时钟已经过七点，张枫有些坐不住了。

　　他虽然调皮，学习不好，但是却几乎没有迟到早退过。

　　“那个，元元，要迟到了。”

　　张枫小心翼翼的提醒。张初元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好像没听见。

　　老张头一听要迟到了，赶紧把张初元拉了起来，把两个鸡蛋往他口袋里一塞，就要把书包往他身上套，刚提起一只胳膊，张枫走了过来，

　　“爷爷，我帮元元背吧。”

　　张枫的身上背着一个单肩的，用粗布做成的书包。村里的孩子们，书包大部分都是家里大人们用碎布片兑着做出来的，只有张初元是买来的双肩背包，上面还印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小人儿。

　　“我自己背。”

　　张初元毅然决然的把胳膊伸到了书包带里面，老张头只好帮他把另一条背带也背上。

　　“蛋儿真懂事。但是元元也不小了，就让他自己背就行。你们快点去吧。路上不要贪玩，放学早点回来哈。”

　　老张头站在门口目送两个孩子原来越远。微微松了一口气。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鼻尖是泥土混着麦苗的气味，张枫不知从哪儿折了一只小棍儿拿在手里，时不时对着路边的小树或者麦苗抽上一下，嘴里还要“嚯嚯哈哈”的配音。

　　张初元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手插在兜里，一手握着一个热乎乎的鸡蛋，一句话不说。

　　张枫回头，能看见张初元的头顶。

　　张初元的头发不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有点淡淡的金，看起来又细又软，很好摸的样子。

　　但是张枫不敢伸手。他知道，张初元其实挺嫌弃自己的。

　　张枫一边百无聊赖的抽着麦苗，一边悄悄瞄着张初元的反应。他想跟张初元说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不会被讨厌。

　　“不要抽麦苗。”

　　张初元突然出声，皱着眉头看着刚被张枫抽断的几根儿麦苗。张枫赶紧把小棍儿扔了。顺势走到张初元身边，跟他搭话，

　　“元元，我上四年级，你是几年级啊？”

　　“四”

　　“哦！那我们俩就是同班了唉！说不定还能做同桌呢！”

　　张枫的兴奋溢于言表。张初元却扭头撇了撇嘴。摸着口袋里的两个鸡蛋不怎么热了，拿出来对着撞了一下，把其中一个又塞回了口袋。

　　“元元，听爷爷说你以前学习成绩可好了，是真的吗？”

　　张初元专心剥鸡蛋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元元，你见过咱们班主任了吗？你怕不怕他？”

　　张初元咬了一口鸡蛋，觉得有点寡淡。

　　“元元，其实赵老师人挺好的，其他老师动不动就喜欢打学生，只有赵老师不会，所以咱们还是挺幸运的对吧？”

　　“我跟你说，我以前上二年级的时候，被咱们学校的王老师打的可惨了，他特别喜欢扇人，我有一次脸都被扇肿了”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我笨呢，连乘法口诀都背不熟”

　　······

　　张枫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张初元已经一个鸡蛋下了肚，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的两排小平房，那就是尚材小学。

　　眼前的距离已经不足以让张初元再慢悠悠地吃一个鸡蛋，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已经吃撑了。他想了想，握着鸡蛋，往路边草堆里一扔。

　　要是带回去了，老张头肯定又要念叨他怎么不吃完，索性，直接扔掉就好了。

　　张枫刚说到班里最调皮的是梁旭，就听见叭的一声，迅速反应过来，是张初元把鸡蛋给扔了。

　　“好好的鸡蛋，你怎么扔了啊？”

　　张枫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把上面的泥土拍掉。

　　“不想吃了。”

　　张初元觉得张枫真是喜欢多管闲事，我扔我的鸡蛋，又不是你的，你管这么宽？

　　张枫一听，嘴巴也撅了起来，

　　“那也不能扔啊，多可惜啊。”

　　“你想要你留着吧，烦死了！”

　　张初元冷冷的对着张枫说完，转身就往学校的方向跑，张枫看了看张初元，又看了看手里的鸡蛋，想扔掉，又舍不得，默默地把鸡蛋塞进了书包里。

　　等张枫再抬起头，却不见张初元了。于是赶紧往学校跑，进了教室，发现里面并没有张初元的人影。

　　直到打了预备铃，张初元才背着书包慢慢的进来，坐到了最后一排空位上，看都不看一眼一直冲他挥手、示意他与自己坐在一起的张枫。

　　张枫想不明白，好好地，元元弟弟怎么又生气了呢？

　　上午第一节课，赵长思先来排了座位。由于张初元刚转学，个子又矮，再加上张枫的毛遂自荐，赵长思最后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一起，坐在了讲台右手边的第二排。

　　张初元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反对，他从进教室开始，似乎就很累很困，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皱着眉头，白白的脸枕着胳膊。

　　上赵长思的语文课的时候，他甚至还顺手帮张初元调整了一下睡姿，好让张初元睡得更舒服一点。

　　张枫简直不能理解。因为平时他别说这么光明正大的睡觉，就连偶然打个盹，都要被赵长思拍后背拍醒然后罚站的！

　　语文课就这么过去了，张初元睡得很香。等到了第三四节的数学课，魔鬼教师“王巴掌”都进教室了，张初元还在睡，张枫就有点慌了。

　　他怕“王巴掌”像打自己一样体罚张初元。

　　就张初元这小身子，不出两巴掌，嘴角肯定要出血。

　　“元元，元元别睡了！数学老师来啦！”

　　张枫悄悄用手在课桌下捅张初元的胳膊，张初元忍不可忍，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张枫一眼。

　　“干什么？！”

　　“上课睡觉老师会打人的。”

　　张枫小声提醒。张初元气咻咻的道，

　　“打死我活该，你再烦我你等着！”

　　说完，张初元把头一扭，换了个方向接着睡。

　　张枫为张初元提心吊胆了整整两节课，中间他敏锐地发现有好几次，“王巴掌”的视线都盯着张初元，但令人意外的是，直到放学“王巴掌”的巴掌也没落到张初元的身上。

　　真奇怪啊。居然有人光明正大睡了四节课没被骂没被打？

　　整个四年级的同学都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