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38、Chapter38 “这没什么

　　威廉偏着头，还是直视着前方，“我跟爱德文小时候就认识，跟欧杰尔、费文斯是上超一线学院的时候认识的。”

　　昂斯诺讶异道，“您和诺曼先生小时候就认识？”

　　“我们都从费洛来到神明塔的。”威廉说，看着光色从加速之后吼叫起来的极夜身边擦过，
　　“我那时候也没有想过能进入神明塔，其实当时的心愿只是能从边界安保所进入边缘城区而已。”

　　“费洛，就是你们上次去执行任务的贫民窟吗？”

　　威廉点头，语气中流露出一些沉淀过后的复杂感情，“那里的变化很大，和我小时候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了，费洛的中枢区是烂城，我在那里第一次遇到爱德文，但他并没有看到我。”

　　昂斯诺笑起来，笑容里有种非常明快的意味，“诺曼先生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边笑边说，“就是……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的爱德文——”基本上不会有人问威廉这种问题，爱德文在所有人眼里好像从来都是冷淡、傲慢、无坚不摧的，即便在他挑衅和嘲讽的时候也有着异乎寻常的高贵感，别人无法把他和费洛联系到一起。

　　那时候的爱德文比现在年轻、年幼，骨子里的傲慢还没有从他的脊椎生长到各处，“他当时不像现在这么吓人。”威廉这句话十分中肯，“而且当时我没有手机、光屏、电脑，他有一台手机，在那里简直是太让人羡慕了。”

　　爱德文那时住在烂城附近，同龄人中他凭借着绝佳的暴力手段，肆意妄为还没什么人敢招惹他，地位更高的人住在烂城里，他们自然也不屑跟一个孩子有什么交道。

　　“诺曼先生有手机？”昂斯诺奇道。
　　威廉笑了起来，“你得保证我和你说的事你一件都不能跟爱德文提。”

　　昂斯诺知道威廉要说的话跟爱德文的目前形象估计有什么鲜明反差，立刻点头保证，“我绝对不会说的！”

　　“爱德文那时候……在偷这方面还是比较精通的。”威廉虽然说的是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心虚，马上接着说道，
　　“但是在烂城基本上你也很难找到什么吃的，不这么过的话日子一直都很艰难。”

　　昂斯诺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遇到他之后，一直对他很好奇，因为在那里，这种气质很……独特，对，非常独特，这样的人太少了。”威廉充满回忆感地说道，“所以我悄悄跟了他一段时间，其实我不知道已经被他发现了。”

　　“他对我的存在完全不在乎，顶多是以为我想偷他的东西。”威廉顿了顿，“但我根本没那么想，只是看着他在干什么，拿了什么东西。”

　　“费洛有很多危楼。爱德文住在他自己选择的一个危楼的角落，可以当作是一个单间，他有时候会去给烂城的人打下手，然后看到那些在改造的实验。”

　　夜空基本上看不到光亮，星空的辉光已经被大地斑斓的色调掩盖，极夜在神明塔的半空中就像充满魔力的存在，虽然惊起底下一串的沸腾，但机舱内部却很安静。

　　“有一天他一直没从他的单间里出来，我从上午等到傍晚——”

　　那天的天气很好，威廉还是挺记忆犹新的，所以他自己心情不错，就尾巴一样到爱德文的单间附近去等他出门。

　　那时候他的生活比爱德文要好，他在烂城的食品管理区帮忙，偶尔还能吃到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爱德文一直没出来，单间门前的沙土掩盖着粗粝的石块，威廉等到阳光热烈又滚烫，然后又等到太阳都快下山时的光热平和。

　　等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六神无主了，那个漂亮又厉害的男孩至今没有跨出他的单间一步，担心和焦虑让威廉在外面坐立难安。

　　他知道对于爱德文来说，贸然进去绝对会引来他的一顿暴打，但是威廉当时已经有点不管不顾了，这个黑头发灰眼睛的人和费洛的一般孩子根本不一样，已经完全吸引了威廉的注意力。

　　爱德文像是在幼狼群里独立又散漫的存在，因为过人的偷窃技术甚至都不怎么仰仗烂城施舍的鼻息。

　　“其实我很怕他会打我一顿，但是他一整天都在单间里，我鼓起勇气，真的。”

　　威廉听到昂斯诺忍不住的笑声，看了他一眼后微笑着解释道，“他的拳头真的很厉害，被他打过的人再也没有敢随便惹他的。
　　我已经做好了被打一顿的准备，所以才冒着巨大的风险，撩开了爱德文的门帘。”

　　自己找上门来挨打的，估计在爱德文在费洛生活的回忆里也就威廉一个，所以当时突然闯入的威廉反倒没有被打，只是跟爱德文对视着，两个人都陷入了非常难言的静默里。

　　“他半躺在那里，拿着手机，也拿着饼干条，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生活得那么优渥——”

　　威廉时至今日想起来都有种震撼的感觉，那时候爱德文半躺在那里，穿着短袖短裤，因为天气很热，所以衣服都非常轻薄。

　　衣料贴在身上，显得爱德文修长而瘦削，他的两条腿很直，因为没什么东西吃所以很瘦，一条腿架在旁边的架子上，另一条腿弯着靠在墙上。

　　因为天生皮肤就很白皙，在有些透光的门帘里，爱德文的双腿看起来近乎有种微麻的刺目感。

　　“那他打你了吗？”昂斯诺笑着问。

　　“……没有。”威廉说，他的神色在短暂的停顿后又恢复正常，
　　“他问我我是谁，我说，我是威廉·坦尼亚，他问我要干什么，我说……”威廉叹了口气，好像因为自己的言语感觉到鲜见的叹息和无奈，“我说我也想吃。”

　　“诺曼先生有把饼干拿出来分吗？”

　　威廉点头，“对，他分我了，我想在之后的每一次他对我发脾气的时候，他都恨不得回到过去，想直接在那时候把我打一顿得了。”

　　“诺曼先生后面没有动手……没有闹不愉快吧？”

　　威廉想了想，回答说，“其实比较少，爱德文不是那种很容易生气的人，他只是不是很有耐心。”

　　昂斯诺没有说话，却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来。

　　“……他对别人一向没什么耐心，但是对你不一样。”威廉抿了抿嘴唇说道，
　　“他算是你的监护人，他在保护你、引导你。但我们是同龄人，他认识我之后只揍过我一次，就是在他决定去做改造实验，但我不愿意让他去的时候。”

　　在费洛做改造实验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等威廉来到神明塔后才更加清楚，那里没有干净的环境、仪器，甚至药剂也不是保存得很妥当的。

　　“那时候争一个改造名额很难，因为是赏金改造，每个人都想要那笔钱。他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我却把他的许可通知书藏起来了。”

　　“诺曼先生知道是坦尼亚先生藏的吗？”昂斯诺问。

　　“他知道。”威廉说，“只有我和他知道他放在哪。”

　　那顿毒打爱德文真是没有一点保留，他进入城区的机会，即便是失败也能接受赏金的机会，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回报的机会被威廉藏起来了。

　　“后来他警告我，如果没有那张通知书，他也会想尽办法再弄一张。清楚点就马上还他。”

　　“那您还了吗？”
　　“我巧合弄到了一张，就还给他，一起去做实验了。”

　　昂斯诺睁大眼睛，“那诺曼先生不就怀疑您，其实是您想参与实验所以偷了他的通知书吗？”

　　威廉摇摇头，“上面写了谁的名字就是谁的，我拿也只是作废。”
　　昂斯诺“噢”了一声。

　　“之后也没什么，他改造失败，但是变异了，我的异能是本身就发生变异，没有被诊断为完全不起作用。”
　　威廉平淡地说道，“我们的改造太过特殊，被送到了神明塔，后来研究不出来什么，就把我们送到了超一线学院。”

　　“快要毕业的时候，我们想一起进入联盟军部，那时候改造人的精英军也在招人，但只剩下一个名额。”

　　威廉想起所有人都狂热于毕业的样子，莫名有种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感慨，
　　“爱德文想去精英军，但我不想，当时精英军去的地方是联盟和圣德纳暗地里作战的中立区最前线，死伤率太高了。”

　　“这个不在你们的星网资料里！”昂斯诺惊奇地说，“也没有看到精英军的说法。”

　　“对，因为现在的明争暗斗放到了交流对谈的层面，不再用那种方式了。”
　　威廉说道，“星网上没有很正常，彼此之间都不愿意承认有这件事。”

　　“那诺曼先生去了吗？”

　　“我们都去了。”威廉说，“虽然只有一个名额，所有人都在争取，但打到了最后就剩下我和爱德文。
　　我为了不让他去拼了命都要把他打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精英军那么热衷，那时候打起来太狠了，稍不注意就会要人命。”

　　威廉想起当时爱德文一反常态的执着，拳头下都是喷薄的血气，只要他抵挡得不到位，反击得不及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就会被爱德文打死。

　　虽然威廉语气平和，但那种场景真的是此生难忘，爱德文像是泄力一样被威廉撤不回来的力道揍得掀了出去，等威廉扑上去看他到底怎么样的时候，爱德文迅猛翻身以打落他一颗牙齿，满脑子都是嗡鸣作结，赢得了那个名额。

　　“他打掉我一颗牙，但现在已经接起来了。他赢了，但是……”威廉含糊道，“精英军觉得我们的实力都不错，所以把我们都收编了。”

　　昂斯诺一脸听故事的唏嘘表情，“诺曼先生年轻的时候是那样啊！听起来好酷。”

　　威廉叹了口气，“去参军之后他烟酒这方面都变得很凶，而且打过那一场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在学院的时候好，再后来无论怎么劝烟酒都戒不掉了。”

　　昂斯诺好奇地瞥了威廉一眼，“诺曼先生去赌场玩吗？”
　　威廉诧异地看着昂斯诺，“你怎么知道？”

　　“不小心听到的……”

　　“之前有，现在不怎么去了，科研投入太大，他也没办法去豪赌。”威廉讲完这句话脸色有点复杂，
　　“我是不怎么介意他拿我的钱去搞研发，就怕他闲钱多了想去赌场。他又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作假，一作假都把对方揍得……”威廉选来选去，选了个合适点的说法，“挺惨的。”

　　昂斯诺倒没觉得爱德文·诺曼的光辉形象在他心里产生了偏斜，反而因为这种有声有色的精彩历程而觉得诺曼先生像个传奇人物。

　　“你们都太酷了。”昂斯诺发自内心地说。

　　威廉摸了摸昂斯诺毛绒绒的发顶，“这没什么。”他说，“爱德文坚持自己的观点走到今天，这才是最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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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像不像代理家长？”欧杰尔揽着昂斯诺的肩，像父亲慈爱又亲切地搂着年轻的孩子。

　　昂斯诺微笑着撇过头看着欧杰尔，“像。”

　　欧杰尔忍不住再次感慨了一下昂斯诺惊为天人的长相，“莱尔那家伙可真行，你这侧脸看着真像雕塑。”

　　“像大卫吗？”昂斯诺撑起自己的身板，做了个标准的大卫动作。
　　欧杰尔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像美女雕塑。”

　　昂斯诺笑着捶了欧杰尔一下，绚烂的紫色河星眯了起来，“我会告诉诺曼先生的。”

　　“啊，收回前言，我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欧杰尔举手投降，然后他转向面前，目光往上一抬，慈爱的笑意冷却下来，公式化的标准笑容挂在了脸上，“格威迪恩·布朗。”

　　“好久不见，这个小家伙是谁？”

　　昂斯诺感觉到欧杰尔收紧的手掌，他向前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格威迪恩缓步走了过来，熙攘的人群里他出众得好像带着润泽辉光的冷刃，迎面直直劈来。

　　相比于爱德文锋芒毕露的嘲意，威廉压力备至的冷淡，格威迪恩更像是游刃有余的锋刀，甚至仿佛抹上了柔和的蜜泽，让人很难察觉他的危险性，但那迫人的气势即便在刻意收敛了精神力后仍然不自觉地从气场中涌现。

　　昂斯诺知道独款飞行器的设计者格威迪恩，虽然被警告了，但没有任何害怕，只是惊讶于这样一个英俊的男人居然能让欧杰尔有些紧张和防备。

　　他看着格威迪恩丝毫不在意欧杰尔的态度走到他们面前，全程只懒洋洋却紧迫地盯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欧杰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一个年轻的后辈而已。”欧杰尔平静地说道，并不准备向他介绍昂斯诺。

　　格威迪恩像是宿醉未醒，他仔细地看着昂斯诺，目光称得上是审视，但他的神色又极其慵懒，半晌他低声说，“……而已？”

　　昂斯诺回避不开格威迪恩的目光，只能回看向他，隐隐从那双温情的眼中看出了冷峻的神情。这个人难道是诺曼先生现在的敌人吗？昂斯诺心想，他抿着嘴唇，没有丝毫笑意流露出来。

　　格威迪恩没有理会皱着眉头的欧杰尔，他淡淡地笑了起来，“甜心，见过魔法吗？”

　　“嘿——”欧杰尔根本没被格威迪恩正眼看过，他知道自己惨了，如果爱德文知道他的宝贝人鱼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变态看了半天还感兴趣了，他今天连皮带肉都要被爱德文从骨架上扒下来。

　　昂斯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格威迪恩直起身子来，“啊……酒后……总是这样，真抱歉……我也没有带魔法来……”

　　“那我们就先走了。”欧杰尔冷冷打断了他。

　　“真无情，别这样——怎么说我也给过你折扣呀，今天你对待我可真不耐烦，是这小家伙吧？”格威迪恩懒散地挑眉说道。

　　“想得真多。”欧杰尔揽着昂斯诺慢慢转身，像在防备着看起来惺忪却随时准备袭击的凶兽。

　　昂斯诺听到格威迪恩嗤笑了一声，“那么迟点见了，爱德文·诺曼呢？”

　　“你会见到他的。”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