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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看戏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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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出门看的从来不是什么高科技的计时方式,而是一本厚厚的粗糙的旧黄历。我的姥爷也是这样的人,日复一日看着日历,琢磨一会儿,不知道能看出什么道道来,偶尔姥爷会对我说,“今天适合出门,走,陪姥爷看戏去。”他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大摇大摆走向村里的大戏台。我姥爷年轻的时候是经过商的人,我娘说他年轻的时候,去江南的小镇,坐着船贩卖东西,所以我总觉得我姥爷特别牛气哄哄,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姥爷有台特别潮的老式录音机,被我姥爷擦的黝亮黝亮的,我姥爷说,那是他去江南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大家闺秀送他的,我姥爷每当说这个时,眼睛就不断瞟向我姥姥,咧着一口假牙。而我姥姥从来不回答,总是低着头忙着手里的东西,这大概就是老人的谈情说爱的方式吧。
那台老式录音机我姥爷谁也不让碰,就连我有次偷偷摸了,我姥爷都知道,他说上面有我这个兔崽子的手印,然后狠狠瞪我一眼,拿着块崭新的布擦啊擦。我就趁机溜到我娘身后,暗地里升升舌头。我一直以为我姥爷的那个录音机是坏的,就是装装样子,没想到我有天中午玩困了,回去睡觉的时候,听见里屋有声音,是那台老式的录音机在响,声音清晰,也没有杂声,那时我就对姥爷更尊敬了,果真是好东西,我姥爷还配合的嘴里哼唱,一板一眼的真像那么回事。
后来我姥姥走了,我姥爷就再也不听那台录音机了,我问我娘,我娘老说,小孩子懂什么,自讨没趣,我也就不问了。不过我姥爷还是会带我去村里的大戏台看戏,戏台有后面很大,我一般都不爱看戏,总是躲在后面偷偷的找漂亮的姐姐抹点胭脂,还有两个耳房,一般他们快上场就在那站会。日子混得久了,我也能叽叽咋咋哼几句,像什么《对花枪》《刘墉下江南》《断桥》名字听多了自然也记得了,村里来回就唱这几个,衣服也是村里大花棉袄,就是画个脸,不伦不类的,可村里像我姥爷这些老头还是去捧场。
“寇准背靴,老公爹你消消气,马金凤,老身家住南阳地,马金凤,小郎门外连声请,马金凤,辕门外三声炮,梅——老公爹你消消气……”这是我会唱下来最多的一个,我对我姥爷说,我唱的比他们好听多了,以后别出去了,大晚上喂蚊子,我姥爷不理会我,照去不误,我娘也总是催我,拉着你姥爷,别摔着啦。村里的夜很黑很黑,哪有什么路灯,不过星星又亮又多,不过天高的狠,我也不会蠢到要摘星星。有时候,真想问问我娘,我和我姥爷同时掉水里,她先救谁?我猜我娘肯定救我姥爷,尤其是我干了那件事以后,我更确信。
有天我和我姥爷闹情绪,偷偷拿了他一盘磁带扯了满院子黑乎乎一片,还挂在院里杏树上好多,嗤啦啦的被我姥爷看见追到满院跑,我妈回来的那叫一个巧,看见满院磁带二话不说抡起院里的扫帚就打我屁股,我娘那人是你越躲她越打,我干脆就站那不躲了,没想到我娘那次真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后来还是我姥爷说别打了,疼的我连哭都不会哭了,觉得一哭屁股就疼,我爹也骂我,后来我知道我姥爷不好惹,就服服帖帖的待在身边。
后来长大了,回老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几乎没怎么回去过,我娘也总是催我回去看看,然后我也就回去了,当年追着我满院跑的老头如今拿着筷子都哆哆嗦嗦,看到我心软,直接狠下心请了半个月的假,什么也没说陪我姥爷呆了半个月。
早些年,我是去听自家的戏。我姥爷走了。村里去世的人整得比结婚还热闹,要唱七天的戏,许久不听,也听不太懂了,唱的潮流不潮流的,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我想我姥爷是不爱听这些的。可是他老人家如今是听不了了。
我娘拉我进里屋,说那台老式录音机是我姥爷留给我的,我也不在乎,和我娘说,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这东西回头搬回咱家就行了。过了头七,就消停下来了,我整理我姥爷给我的录音机时,看见录音机上端端正正刻着“刘文英赠李生隆”七个大字,小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我姥姥叫刘文英,我姥爷叫李生隆,还有一张我姥爷和我姥姥年轻时结婚的照片,那个白面书生竟是我姥爷,大红盖头下的我姥姥不知道是不是娇羞的样子……
村里看戏的人大多数都走了,真像是一场戏,到头来都散了。
曲终人散。
文: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