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山鹿

25、第 25 章

　　不知道是不是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了，池凉雨蓦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手臂，好像这样就能保留住身上仅剩的温暖。

　　但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好似封住了池凉雨的喉咙，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抬眼看着闻默，怔怔出神，可同时又有一股冲动促使她伸出了手。

　　指腹碰到眉毛时，池凉雨如梦初醒，指尖抖了一下，但闻默却没有动，眼睛含笑，像是在纵容她。

　　池凉雨忽然就有了勇气，指尖大胆地沿着闻默的眉眼描摹，少年的眼睫很长，从指尖扫过，带来些微痒意，这种感觉很新奇，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她好像第一次和一个人这么亲密。

　　闻默。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池凉雨突然笑了一声，这样的场景要是让彭佳瑶看到，恐怕会气疯吧，班里谁不知道她喜欢闻默。

　　心底挥之不去的阴暗念头再度复苏，池凉雨咬了下舌尖，疼痛强迫她冷静。

　　她看着闻默，平静地问：“我能换到什么？”

　　闻默没说话，目光将她笼罩住，乌沉沉的眼睛好似看穿了她的伪装。

　　池凉雨莫名心头一慌，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被闻默按住，少年轻阖眼眸，侧过脸在她掌心落下一吻，羽毛一般轻柔，却又像烙铁一样灼热，池凉雨猛地缩回手，脸上浮现出惊慌。

　　“你不是想……”池凉雨想找些话说，她捂着手，一边躲闪地垂下眼睛，含糊地解释道：“我跟你……能换到什么？”

　　再多的话池凉雨也说不出口了，她咬住下唇，不敢再看闻默，客厅里静的令人害怕。

　　良久，闻默问她：“你想要什么？”

　　池凉雨轻轻一笑，凑近他的脸，眼中因为渴望而迸射出惊人的诱惑力，她停在往前凑一点就能亲到闻默的距离，用轻柔的嗓音说：“我都想要，你给吗？”

　　“给，不过我很贪心的。”闻默慢悠悠地说，不慌不忙将主动权握回手中，他把玩着池凉雨的手指，十指交握，“想利用我，这点东西不够，怎么也要等价交换吧？”

　　“那就等价交换。”池凉雨迫不及待，几乎是喊出来，她瞪着通红的眼睛，恨意第一次表露出来。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池凉雨感到呼吸困难，不得不大口喘气来缓解胸口的闷窒感，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和委屈迫不及待冲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她有太多的情绪想要宣泄，但是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池凉雨发现她根本说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对着闻默说这些。

　　她能说什么呢？眼前这个人也是帮凶。

　　说她早就该知道的，那些欺负她的人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说她被人骂婊子骂妓女，被人表白也只是觉得她很容易睡到，说她的书没有一本完整的，每天到学校不是想着高中了，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而是她的课桌有没有被人推倒，她的椅子有没有失踪，她的书有没有被人撕烂，他们有没有新的花样去辱骂她。

　　说她每一天都在害怕去学校，可是又不得不去，说她也想考上好大学，有个好的学历，至少能让她养活她自己。说她已经很努力了，而现实是，哪怕她从教学楼跳下去，他们也只是换个学校继续上学，继续他们的美好人生，考上大学高高兴兴走向新生活，而关于她的一切都不过是日后跟别人说笑的谈资。

　　可是这些话闻默就是听了又如何？他如果真有怜悯之心，现在她也不会坐在这里，用可笑的手段试图勾引他。

　　“闻默，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可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也是你，更可笑的是，跟他们比起来，你都没那么坏了。”针扎似的疼痛从心脏蔓延至全身，钻进每一道骨缝，池凉雨几乎喘不上气，眼睛失去控制一样不停地流出温热的液体，她张了张口，声音平静的不可思议：“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救我，我早就该放弃幻想。”

　　“彭佳瑶喜欢你，难道宫筠和吴雪菲对你就没有幻想吗？想让一个人喜欢你太容易了。既然她们都喜欢你，那我把你抢走怎么样？不只是你，还有她们想得到东西，她们想改变的命运。”

　　“我凭什么就要被欺负？报复回去不是更好吗？”

　　池凉雨弯唇笑起来，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闻默，像朵被雨水打湿的小白花，可怜兮兮，偏偏在做着勾引人的事。

　　闻默猛地将她压在沙发上，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亲上去。

　　“如你所愿，我随你利用。”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场交易，不过闻默很感兴趣，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就行了，过程、手段都不重要。

　　从现在开始，池凉雨属于她。

　　外面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被玻璃窗阻隔在外，阴暗的天空使得时间错乱，屋内昏暗的像是天黑前的最后时刻。

　　高三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即便池凉雨心里极其不愿意去学校，可晚自习也不能缺席。

　　身上的衣服早就扔了，但是这里并不缺她穿的衣服，闻默给她找来一件针织裙子，面料并不厚，很适合这种天气穿。

　　晚自习的教室闹哄哄的，尽管来之前池凉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踏进教室的那一刻看到翻倒的课桌，散落一地的书本，愤怒和恨意还是在一瞬间充斥全身。

　　像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人终于来到了属于她的舞台，教室里的哄闹悄无声息地演变为看热闹才会有的安静。

　　这种奇怪的氛围之下，没人注意到晚来一步的闻默，他过去把课桌扶起来，顺手捡起一本书，书本封面上被人用水彩笔写了两个硕大的“去死”。

　　“谁干的？”闻默举起书扫视了一圈。

　　这下热闹看不下去了，教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池凉雨忽然冷笑了一声，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太熟悉了，找得到是谁才怪了，她夺下闻默手里的书，刺啦一下撕掉封面，朝他怀里一扔，看也不看，低头开始收拾课桌。

　　闻默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几下把封面揉成纸团，随手扔到后面垃圾桶里，蹲下身帮她捡书。

　　池凉雨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猛地起身把手里刚捡起来的书扔到地上，突兀地响声惹来另一个声音，彭佳瑶踢开凳子站起来，“摔什么摔，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池凉雨嗤笑，瞟了她一眼：“怎么？看到闻默帮我收拾你心里不舒坦了？”

　　彭佳瑶气的表情扭曲，张口骂道：“绿茶婊。”

　　“总比得不到好。”

　　这句话信息含量有点大，班里同学偷偷去看闻默，他正低头捡书，像是没听到，于是便默契地认为，这句话纯粹是池凉雨为了气彭佳瑶才说出来。

　　但确实炸了马蜂窝，彭佳瑶拎起水杯就朝她砸过来。

　　池凉雨被人扔东西扔多了，就连躲避的能力都锻炼出来了，稍一侧身就避过去了，水杯径直飞过去，砸到恰好这时候站起来的闻默后脑勺，啪的一声，玻璃水杯掉到地上，磕得粉碎。

　　彭佳瑶吓得愣住了，捂着嘴忘了反应。

　　“班长。”

　　“班长你没事吧？”

　　附近坐的同学涌上来，把闻默团团围住。

　　“没事。”闻默捂着脑袋，不忘把书放回课桌上。

　　隔着人群，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池凉雨，朝她微微一笑。

　　水杯里面没水，加上彭佳瑶力气有限，没有砸出血，不过闻默后脑勺还是肿了一块。

　　出了这样的意外，班里同学的目光瞬间转移到闻默那里，一堆人围在他座位周围表示关心，彭佳瑶挤不进去，站在外圈干着急。

　　直到班主任进来，教室才恢复安静，彭佳瑶坐回座位，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翻开资料书，结果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心神不宁等到了放学，彭佳瑶看闻默一直没动，就跟着假装在看书，但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等教室里没几个人了，她赶紧合上书，做了下心理准备，朝闻默那里去。

　　“班长。”

　　“嗯？有事吗？”闻默抬头朝她一笑，眉眼霎时间柔和下来，不知道是教室的灯光的太亮了，还是纯粹的心理作用，那一瞬间彭佳瑶仿佛被箭射中，心脏剧烈躁动起来。

　　她既害羞又不知所措，掩饰似的低头拢头发，但随即想起自己的目的，像被泼了盆冷水，脸颊的红晕瞬间褪去，只剩下苍白。

　　彭佳瑶慌忙道歉：“班长……我不是故意扔水杯的，对不起。”

　　闻言闻默摇头失笑，“我没事，不过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班长。”彭佳瑶面上一喜，看这情况闻默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越想越开心，可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闻默看了下时间，对她说：“都快十一点了你还不回家吗？”

　　“我等会儿就走，刚刚看书了。”彭佳瑶忙解释。

　　“那正好，我也要走了，一起吧！”说着闻默已经起身，单手拎着背包，朝她看去。

　　彭佳瑶仿佛看到了烟花炸开，心脏激动地快要跳出胸腔，她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忙不迭点头，“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不敢让闻默多等，彭佳瑶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昂着头，笑容遮都遮不住，炫耀似的朝着正站教室门口等她的闻默走去。

　　“你不用这么着急。”

　　“没事，我收拾东西快。”彭佳瑶攥着书包背带，偷偷抬眼去看闻默。

　　走廊的灯光没有教室亮，暗淡的光线将少年颀长的身形笼罩住，即便穿着学校肥大的运动校服，也显得肩背挺阔，只要抬眼就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俊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

　　从没有离得这么近，彭佳瑶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发出声音惊扰到这个人。

　　“看我干什么？”闻默扭头笑问。

　　目光相触，彭佳瑶脸一红，急忙摇头否认：“没有，我那个……”

　　才开口就发现找不到理由，彭佳瑶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好在闻默也不是真要她解释清楚，转而一指书包，问：“背包重吗？要我帮你拎吗？”

　　“不用。”嘴上虽然拒绝，但彭佳瑶心里已经浸满了蜜，一直甜到她口中。

　　彭佳瑶珍惜这次独处，一路上竭力说着有趣的话题，闻默也很给面子，时不时接上几句，两人聊得很愉快。

　　从教室到校门口，平常感觉挺远的一段路，这次却很快就走完了，遗憾之余心里的喜悦却悄悄积攒，甚至多到让她有种飘飘然的陶醉感。

　　这种感觉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彭佳瑶高高兴兴到了教室，第一眼先去寻找闻默，就看到宫筠坐在他旁边有说有笑。

　　一股愤怒袭上心头，彭佳瑶气恼地瞪了宫筠一眼，可后者完全沉浸在与闻默的愉快谈话中，甚至佯装生气，大胆地去捶打他的肩膀。

　　那样亲昵的姿态，她都没有这样做过，彭佳瑶心里很不舒服，板着脸坐回座位，一整个上午心情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