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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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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今天是成人礼。
季佳禾吃力地扒开人群,缓慢地穿梭在学校大礼堂内。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分明和她作对似的让她每迈出一步都十分艰辛。
礼堂里的喧闹声盖过了她口中一直呼喊的三个字,她此刻就像深海里那只名为Alice的鲸鱼一样,只能发出同类捕捉不到的52Hz的叫声。
礼堂外一整片毕业花如火如荼地开着,像是永远不会衰败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就像季佳禾这群毕业生一样,这一群人离开了,那一群人又来了。
尽管季佳禾伸长了脖子找寻了一遍又一遍,可终究没有寻到那个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少年。这是她第一次明白,大概有的事就是不能改变的,有的人走了就是不能挽回的。
“我们成年了!我们毕业了!”
最后一张合影,季佳禾笑的灿烂,眼眶里分明盛着一闪一闪的泪花,可她始终没有让它掉下来。
壹
又是一个被梦强行拉入回忆的夜晚,季佳禾淡淡醒了过来。那个几乎可以勾起她所有记忆的名字就要破口而出。
蒋树白。
时间拨回成人礼的前一天,那天季佳禾结束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高考。
考场外面被记者和家长围的水泄不通,季佳禾心不在焉地跟在其他考生后面慢吞吞地移动,脑子里全都是刚才英语考试时那道拿不准的选择题。
“季佳禾!”
那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此时她却无心搭理,只想快点钻进车里离开。
“喂!季佳禾!”
那人还是不依不饶,季佳禾只好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那个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水在朝自己奔来的人叫作蒋树白,是季佳禾高中三年的同桌。虽然她并不想承认,不过三年来关于蒋树白喜欢自己的传言一刻都没有停过。
“你去哪儿啊?”少年好不容易来到她身边,笑意盈盈地问。
“还能去哪,回家。”季佳禾低着头,“我妈在路口等我。”
少年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只能继续追问:“不是说好考完试一起吃饭吗?”
季佳禾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约定,这两天的考试把她脑袋里的东西都搅成了浆糊一样,哪里还记得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许下的古老约定。
“哦。去哪吃?”她尽力摆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不过还是被少年发现了她的小心思。
两人就这么站在人群里,路过的人推搡着向前,不知道谁推了一把季佳禾的书包,让她不受控地往前两步,险些摔了下去。
“没事吧?”少年张开双臂护住了她,却还留有一点余地,像是刻意克制一样没有把她抱在怀里。
她摇了摇头,匆忙地整理耳边散乱的碎发,顺便掩盖因为这个姿势而快速爬上脸颊的红晕。
“你在担心什么?英语没考好?”
“也不是……就是有几个题拿不准。”
“行了,你要是都拿得准那不得满分了。”还没等季佳禾反驳,少年又开口,“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想一会儿去哪吃饭。”
季佳禾必须承认,蒋树白的开导总是对她有效。
吃饭地点选在了他们聚会常去的一家日料店,生意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可季佳禾却怎么也感受不到聚会的氛围,甚至一个同学也没有见到。
“蒋树白,你有没有通知同学们啊?”季佳禾抬头看着有点不知所措的少年。
“有啊,当然通知了,应该快到了吧。”
蒋树白心虚的时候就会不停地摸鼻子,这个小动作被季佳禾尽收眼底。心里开始起了一丝异样,季佳禾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脏似乎都跳的不太踏实。
菜刚上齐,蒋树白就以上厕所为由离开了包间,空气一时间冷清的可怕。季佳禾的心早就不在饭桌上了,她觉得蒋树白今天很怪,她觉得接下来恐怕会发生她应付不来的事。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是闺蜜宋乔发来的微信。
看完内容,季佳禾彻底慌了手脚。
“蒋树白表现怎么样?你答应了吗?”
脑袋里像爆炸一样嗡嗡作响,季佳禾下意识反应要逃走,手才抓到书包蒋树白就走了进来。他藏在身后的花急不可耐地探出头望着季佳禾。
“季佳禾……”
“别!”她的心脏在狂跳,马上就要冲破肋骨一样强烈,“不管你要说什么,都别说。”
少年呆在原地,完全不曾想过季佳禾会是这样的反应。还没等蒋树白回过神来,季佳禾已经飞快地溜走了。他本想伸手拉住她,又怕手上的玫瑰会刺伤她,于是就眼睁睁地看这她逃一般地消失在眼前。
不知道跑了多久,季佳禾停在路旁狠狠地喘着气。
即使过了两年,那天的心跳和呼吸都还清晰地存在季佳禾的脑海里,一旦触碰到这个回忆便会不留情面的全盘托出。别说是忘记,就连一点细节也不曾模糊。
宋乔见季佳禾醒了,还以为到了起床时间,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
“几点了?”宋乔问。
“六点。”季佳禾答。
“喂不是吧,你起这么早干嘛?”宋乔的起床气瞬间被点燃,在床上又滚又打。
季佳禾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宋乔别把其他室友吵醒了。
安抚好宋乔,季佳禾一个人出了宿舍,脑子里那个少年的名字像是魔咒一样缠着自己,头疼欲裂。
六月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季佳禾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是自己这两年来第几次梦到蒋树白了,她有点记不清。这个本该承载这自己高中时期所有美好的名字居然成了梦魇,季佳禾明白,这是她应该承受的。如果那年没有这么仓促地离开,或许就能给蒋树白和自己一个交代。
贰
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考试结束,季佳禾的大二生活也算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回寝室的路上宋乔拉着季佳禾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假期规划,别的没听清楚,只听到宋乔说要回高中学校。
“回学校干嘛?”
“我约了个摄影师,想拍套写真嘛。你知道的,我们的高中生活无聊死了,要想留下想电视剧一样美好的高中回忆就只能靠日后补救了。所以我才想去拍一套校园写真啊,我们俩一起,你放心我买了好看的制服了,不用穿原来丑了吧唧的旧校服……”
宋乔一直喋喋不休地讲着,可季佳禾只能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进去。
蒋树白杳无音讯已经整整两年了,没人知道他报了哪个学校,去了哪个城市,同学聚会也见不着他的影子。这个人好像突然之间只剩名字了,安静地躺在毕业纪念册上,一动不动。
去年的这个时候,季佳禾跟着同学们回学校看了看老师,大家都心照不宣似的避免提起那个名字,季佳禾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觉得这样蛮好,不必去回复她回复不了的问题。
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故地重游更加容易让人陷入回忆的方法呢,没有了。所以即使大家闭口不提蒋树白,季佳禾走在曾经和他一同走过无数遍的走廊和楼梯上,心里还是一阵阵地泛起酸楚。
所以这次,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宋乔的邀请,说什么也不会再把自己丢进那个回忆的大熔炉里千锤百炼,坚决不。
“你再考虑考虑嘛,这个摄影师很难约的,机会不多呀……”宋乔拽着季佳禾的衣角撒娇,一副要用尽所有办法说服季佳禾的架势。
“不行。”季佳禾还是拒绝。
飞机乘着清晨的第一道光缓缓离开地平线,像一只载着游子的白鸽,马上就要把这群异地漂泊的人送回熟悉的故乡。
季佳禾侧身望向窗外,层层白云在眼前穿梭倒退。困意渐渐袭来,眼皮难以支撑重量一般缓缓合上。
季佳禾努力睁开被阳光照射着的双眼,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那团氤氲之中的人的表情。那人灿烂地笑着,尖尖的小虎牙极其显眼,原本寂静的四周突然被欢呼声冲破,引来一阵耳鸣。
“季佳禾,不是说好了给我送水吗?”
那人脸上并没有责怪的表情,仿佛季佳禾能来看他打球已经让他心满意足。
“嗯?什么?”季佳禾感觉晕乎乎的,眼前蒋树白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什么都没听清楚。
“就知道你忘了!这样吧,要是我们队赢了,你得奖励我饮料!”
蒋树白把外套搭在季佳禾地肩上,想要摸她头的动作因为瞥到了站在一旁的班主任而停在半空,僵持两秒,蒋树白收回了手,迅速投身球赛之中。
哨声尖锐而悠长,划破了人们的欢呼沮丧,直冲季佳禾的耳膜。她不自觉抽动一下,醒了过来。
她抬手看表,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之久,这意味着不出十分钟飞机就要降落,她又要回到那个地方。
一年一次的同学聚会,季佳禾和宋乔准时参加,地点还是那家日料店。曾经只有两个人的包间被同学们挤得满满的,好像不留下一点空隙供谁回忆一样。
“宋乔,佳和你们两个太幸福了吧,居然在一个大学,而且还同一个宿舍!”季佳禾和宋乔又成了同学们羡慕的对象。
“喂,你也不错啊,名牌九八五,够我们羡慕的了。”宋乔的话也还是和去年没什么改变。
包间里吵吵闹闹的,虽然被隔壁投诉了两次,气氛却没受到什么影响。
“有人知道蒋树白去哪了吗?”
喧闹声音戛然而止,没人知道是谁问出的问题。于是大家的眼睛都开始望向彼此,想要看看是谁提起的这个名字。
最终视线汇聚在季佳禾身上。
“我不知道啊,你们看我干嘛?”
话音刚落,视线又尽数散开。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和任何人联系。”这话是蒋树白曾经最要好的朋友说的。
“佳禾,真的像传的那样吗?”有人问。
季佳禾不知道毕业后别人是怎么议论自己和蒋树白的,不过也能想象出个大概,无非就是表白被拒的蒋树白伤心欲绝并从此人间蒸发什么的。
“我那天,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然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季佳禾感觉像是还没长好的疤被人猛地撕开一样,大脑比□□先感到疼痛。
“他跟你表白了?”
“没有。”
大家不可置信地盯着季佳禾,之前的猜想全被季佳禾一句“没有”推翻重来,谁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聚会结束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和宋乔分别后,季佳禾坐上了回家的车。这顿饭,吃的她心里堵得慌。每次和同学们欢聚一堂她就觉得愧疚,她觉得本该是蒋树白和同学们谈笑风生,自己才应该是躲在天涯海角的那个人。因为是她,辜负了蒋树白,用一种最懦弱的方式伤害了他。
车窗外的夜色依然五彩斑斓,红橙黄绿的灯光随着车子移动而变成一条条彩色的线,吸引这季佳禾的目光。
红灯在车子过线前不留情面地亮起,灯光又恢复成点。季佳禾看着斑马线上走过的行人,他们里面好像混入了一张熟悉的脸。
“蒋树白?”
季佳禾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像被人扼住喉咙,呼喊不得。
车子缓缓发动,季佳禾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始终没有勇气打开。那张熟悉的脸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季佳禾突然明白了当初蒋树白看着自己离开是什么感觉,此时此刻,她感同身受。
叁
季佳禾还是答应了宋乔回学校拍照的提议,就是那一晚见到蒋树白后她才改变的主意。
那晚回家后,季佳禾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两年了,她还是没有长进,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与其说是蒋树白人间蒸发,不如说是她自己不敢面对。
曾经的落荒而逃,刚在的无所作为才是她梦魇的根。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为什么打断蒋树白的告白,只是没有勇气告诉他罢了。所以她想,如果能再见到他,就把答案告诉他。即使仓促,即使没头没尾,她也想给十八岁的蒋树白和季佳禾一个交代。
这所学校还是没变,橙色的教学楼,朝气蓬勃。只是穿着校服的人,不再是熟悉的面孔,他们讲着季佳禾听不懂的玩笑,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那时也没想到今天的自己会成为别人的看客。
“拍照啊,没问题,你们最好在学生上课的时候拍。当然,要是你们不怕被小朋友影响,课间拍也没问题。”曾经的班主任允许了这次拍摄。
“小季,昨天你怎么没来呢?”
季佳禾被问的摸不着头脑,只好说昨天不方便。
班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像再用这一口茶的时间思考该不该告诉季佳禾昨天的事。
“昨天,蒋树白来了。”
这七个字足够把季佳禾从踏进学校到现在伪装的很好的表情给打破了。
“我听同学们说,你们没联系了?”
“是啊,联系不上。”季佳禾无所谓地笑笑。
“所以说,小朋友时候的感情是很脆弱的。”
“老师,我们没在一起过。”
“这样啊,我看你们那几年那么好,我还以为毕业了你俩肯定要在一起的。”
这句话像个巨大的抽气机,把季佳禾身边的空气统统抽走,不给她呼吸的余地。是啊,他们曾经那么好,都因为自己才会变成这样。
“不过也好,你们上大学肯定要各奔东西的,见不到面太难熬了。”
季佳禾没有回答,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空壳子,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夜晚。梦深。
午休时间,教师里异常安静,偶尔传来有人书写的沙沙声。
蒋树白的声音在耳边回旋。
“别写啦,睡一会儿吧,下午都是理科课啊,打瞌睡怎么办?”
“今天作业太多了,不写不行。”
蒋树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季佳禾道:“作业还有晚自习,午睡没了可就真没了。”
季佳禾不理会身边人的苦口婆心,继续低头耕耘。
“蒋树白,你干嘛?!”
季佳禾眼前突然一黑,是蒋树白把自己的眼罩套在了她头上。没等季佳禾取下,蒋树白又把自己午睡用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轻声安抚她趴下。
“午安。”
季佳禾故意把脸转向一边,生怕他看见自己的脸在烧。
午夜时分,好像有一个声音在问睡着的季佳禾与梦中的季佳禾。
“你,是不是喜欢上蒋树白了?”
季佳禾猛地坐起身来,时钟在滴答作响,她一时分不清现在是做梦还是清醒。鼻子突然很酸,她蜷缩着,低声呜咽。
原来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从前和蒋树白待在一起时,习惯了他的好,从没觉得他对待自己是这么与众不同。如今只有在梦里才能再感受他润物无声的温柔。
她顺着记忆在拨号键盘上飞快地输入十一个数字,这串数字无须刻意想起,因为她这辈子大概都无法忘记。
“喂!蒋树白!”
“对不起……”
“你在哪,我可以去见你吗?”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请查正后再拨……”
“我不是故意打断你的。”
“Sorry……”
季佳禾把手机扔在一边,眼角的湿润蔓延到脸颊,下巴,滴落在柔软的被子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我要怎么告诉你,我其实一直都喜欢你。”
肆
“宋乔,你这摄影师的效率也太慢了,一个月才拿到成片,不容易啊。”
季佳禾坐在床上,抱着宋乔的电脑一张张翻阅着在学校拍的相片。
“精修懂不懂,要不然你能这么漂亮?”
这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了,这简直就像变了个人,哪里还有自己的样子。
“失真!”
“这是艺术好吗,你仔细看看,你的神韵都凸显出来了。”
季佳禾只能凑近电脑屏幕,要把照片盯出个洞一样认真。她看着背景中的球场,球场中那个一闪而过却被快门刚好捕捉到的人……
“这是……”季佳禾把眼睛睁到最大,生怕哪一点出了差错,“蒋树白……吗?”
“什么?”宋乔也凑过来看。
虽然有点模糊,可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熟悉的很。
宋乔沉默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季佳禾,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照片上的人真的是蒋树白,那么季佳禾会有多抓狂。
“宋乔,你说是他吗?”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嗯,好像是……佳禾,你别太难过。”宋乔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才好。
这两年来宋乔也不好受,她觉得当年要不是自己给季佳禾发了那条微信,或许他们就有机会好好把事情说开,就算不能在一起,也不会是现在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房间里的气压很低,宋乔低着头盯着脚尖,什么话也不说。
“我到底应该去哪找他?”季佳禾先打破尴尬。
“对不起,佳禾。”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季佳禾把电脑轻轻合上,“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季佳禾特别喜欢夜晚,她习惯一个人在墨色的天空下行走,漫无目的,任回忆翻涌而来包裹住自己。很放松。
晚上的城市很热闹,市中心著名的喷泉旁每晚都会有人围在这里等待九点钟到来,喷泉准时伴着灯光跳跃。
她和蒋树白来过一次这里,他们从七点等到九点,天南地北聊了一大堆。季佳禾仿佛看见了那两个人,十六岁的季佳禾,十六岁的蒋树白。
“你想考什么大学?”
“不知道,但是我想去上海。”
“上海?”蒋树白看着季佳禾认真的眼睛,“为什么?”
“繁华啊,要不然怎么说是大上海呢?”
“我觉得咱们这儿也挺繁华啊,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不一样。”
蒋树白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你呢?你想去哪?”
“我……”
钟楼的钟声敲响,喷泉准时喷涌而出,绽开一朵巨大的水花,看客们都尖叫欢呼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
“我想去有你的地方。”
季佳禾被尖叫声震的头昏,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周围的声音渐渐消退,季佳禾松开手,望着一脸失望的蒋树白,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还没想好。”
“哦。”
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被喷泉冲碎,像泡沫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季佳禾抬头望向钟楼,原来已经九点整了。周围开始喧闹起来,季佳禾只觉得头疼,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一会儿这样美好的光景。
喷泉的另一边,一个高挑的男孩子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额前的碎发被喷泉带动的气流微微吹乱,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地看向一个人。
男孩身边的一个小婴儿突然放声大哭,撕心裂肺的程度不禁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季佳禾望向声音的源头,却瞟见一个突然闪躲的视线。视线的主人慌乱地转身离开,混入了人流中。
“蒋树白!”
季佳禾扒开人群朝那人的方向追去,心中的激动,难过,愧疚顿时混作一团,变成眼眶里再也装不下的液体流下来。
喷泉旁是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人挤人像插筷子一样紧凑,季佳禾每一步都困难的不行。她一边呼喊着那个名字,一边用尽全力突出重围。画面似乎和成人礼那天重叠了起来,她还是举步维艰,她还是希望渺茫,她还是奋不顾身。
“蒋树白!”
好不容易冲破了人最多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奔跑起来,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
这一次,她再也不想错过了。
从前的误会,从前没说完的话,从前没来得及写的结局,今天,一定要有个交代!
季佳禾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
“抓小偷!”
她再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要能见到蒋树白,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果然,人们的视线开始转向这个奔跑的少女,以及同样在奔跑的“小偷”。
“帮帮我,抓小偷!”
很快就有人追了过来,从季佳禾身边飞快地经过,直奔蒋树白而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帮忙的人也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季佳禾突然担心起来。
听到了季佳禾的呼喊,蒋树白哭笑不得,只好停下来站定。才刚停下来,蒋树白就被三个男人团团围住,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小伙子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学这些歪门邪道!”
蒋树白好脾气地像他们解释,可谁也不相信他。
“我真的没有偷她东西。”
“谁说没有。”
季佳禾气喘吁吁地站定在他面前,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
“小姑娘都急哭了,你偷了什么就快点还回去,不然叫警察了!”
看着眼前身陷困境的少年,还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
“我偷了你什么?”蒋树白微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把自己诬陷成小偷的女生,温柔问道。
“梦。”她的声音哽咽,“你偷走了我这两年的梦。”
围观群众和见义勇为的三位大叔都被季佳禾的回答搞得摸不着头脑。
“抱歉,我有些话要跟他讲。谢谢你们的帮助。”
这应该是季佳禾至今为止做过最荒唐,也是最勇敢的事情了吧。她拉着蒋树白,在众多看客的注视中大步离开。
两个人无言,一直走着,直到走到一个没有多少人的地方,季佳禾才肯停下来,手却始终拽着蒋树白的衣服。
“终于肯停了?”蒋树白浅笑着。
看见面前这个人居然还笑的出来,季佳禾更是委屈了。
“为什么躲着我?”
“不知道。”
这一出关于他俩的闹剧就快到了结尾,季佳禾不敢相信自己只等来了三个字,不知道。
“你最近过得好吗?”
“蒋树白,我过的一点都不好,每天闭上眼睛你就在我面前转悠,你知道我想做一个没有你的梦有多难吗?”季佳禾侧过头去,不想让蒋树白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就像从前不像让他看见自己脸红一样。
“原来,我是这样偷你的梦的。”蒋树白低头看见季佳禾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骨节都泛白了,“松开手吧,我不走。”
季佳禾的手慢慢松开,蒋树白也按照约定没有逃跑。
“我们需要好好聊聊,跟我去个地方。”
伍
到达季佳禾口中的那个地方已经九点半了,服务员再三提醒只有半个小时就要打烊了,季佳禾还是决定要开包间。
“为什么来这儿?”
蒋树白的疑问在季佳禾看来就像明知故问。
“在哪开始,就在哪结束。”
蒋树白被季佳禾的认真逗笑了,她还是小孩子脾气,一点没变。
“你,高考完那一天,想说什么?”季佳禾鼓起勇气问出口,脸上却不受控地滚烫。
“可以不说吗?”
“不行!”
蒋树白叹了口气,道:“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可以。”
蒋树白愣住,一时间,天旋地转。
“这是我两年前的回答。”
他就知道,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那现在呢?”
“不可以!”季佳禾慌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个胆小鬼,莫名其妙消失了两年……当然,我也是胆小鬼。”
蒋树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前人的脑袋,完成了这个当年因为有所顾忌而未能完成的动作。
“那你呢,当初为什么不听我说完?”
“我……我怕做情侣有一天会分开,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终于,这个原因时隔两年,终于能说给他听了。从前的季佳禾敏感,倔强,怕他离开却把他推远,现在季佳禾想做一个勇敢的人。
“你为什么躲我?”
“怕见到你,会让你觉得窘迫。”
“那也不用人间蒸发啊,这两年杳无音讯真的很可怕!”
“知道了……”蒋树白摸了摸鼻子。
季佳禾如释重负般的呼了口气,失去他的这两年自己经历过的挣扎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忽闪而过。如今,这个偷了她的梦的少年就站在自己眼前,今后她再也不想过没有他的生活了。
“喂,你大学在哪里念啊?”
蒋树白看着她的眼睛,狡猾地笑着,多年未见的小虎牙又出现了:“我告诉过你了。”
男孩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万年的星光一样闪烁,这句话就像一颗火柴,点燃了季佳禾脑内的烟花,五颜六色地炸开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十六岁那年,蒋树白和季佳禾站在喷泉旁,听着钟声准时响起,眼前喷泉迸发,在空中留下一朵漂亮的盛开的花。周遭的人的欢呼声,尖叫声让季佳禾觉得头疼。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蒋树白要去哪个城市,脸上却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察觉到蒋树白微微俯下的身体,季佳禾悄悄松开右手,正好听到了他的答案。
“我想去有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