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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离花陶 太和正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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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正殿门外的两小童听着从里面传来的愈发响亮的瓷器碎裂音,皆是抿紧了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殿内,着装一向一丝不苟的筱熙枂,此时三千墨发皆散垂在身侧,一席素衣与殿内的红木色格格不入,筱熙枂的打扮,若非要找到与这太和殿相匹配的一点,就只有他额前的一道血痕了。那血痕,自额中,入左侧眉尾,平白多了一丝狠厉。
满地的碎瓷,与坐在主位此刻正闭目的爵尊,还有一身狼狈的筱熙枂,整个现场,都昭示着片刻前发生过的事。
“本座的人,罚,本座受了。此后,本座再不许她受任何委屈!”筱熙枂从无境谷回来后,径直便来了爵尊这里,这一身狼狈,就是因为他入殿时说了一句:“本座要去接她回来。”
“放肆!”
“爵尊,您是知道本座的,本座从来,不喜放肆。”筱熙枂缓缓起身,抬手掸了掸素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却未曾擦拭额角的血液半分。
“北离花陶,藐视天威,触犯天条,如今刑期未满。你一句接她回来,她便可回来了?熙枂,当年之事,你是如何一一向这各重天掌权人应诺的,你可都忘了?”爵尊细细规劝。却在看到自己未控制住怒火所造成的伤害一地狼籍后,连连摇头。
“当年事,您要重提是吗?”筱熙枂唇角含笑,满目却越见冰冷。
“怎么,本尊提不得?”爵尊被筱熙枂一再忤逆的举动惹恼了,于是带着报复的快感讲道:“北离花陶打破神器放走凶兽,致使凶兽为祸人间。她是你沃灌,催化修行得道修仙,是以闯出此等祸事,你也是向着她。便是明知此事触犯天条,她难逃一死,你也是处处走动,说服众仙家,以身受三十道天雷为代价,保下她本命之树,并将一缕元神投入人间。若不是你的面子,她小小一个花灵,纵使成了仙,也绝没有被废千年修为且在近乎元碎的情况下还能去凡世活着的道理。”
“凶兽为祸人间与她究竟有没有干系,爵尊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这样搪塞问罪之词,您说与他人听就是。”筱熙枂唇角的弧度终于放下,双目中,是难得一见的挣扎。
“本尊更清楚的是,急急去受那三十道天雷,为这件事盖棺定论之人,并非本尊。”爵尊眼中,满是失望。就这样一个亦徒易友的人,竟然这样执迷不悟,这样……不知所谓。
果然,蛇打七寸。越是熟悉的人,越知道哪里下刀子最为致命。
筱熙枂双瞳猛地一缩,许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而他本人,全无初来时那般气势,整个人,如同豁了口的名剑一般,再没有那般锋芒毕露。
“爵尊,我,要接她回来。”定了定心神,筱熙枂开口,只是重复了初来时的那句话,只是,彼时的心境不似如今罢了。
“八百年都已经过去了,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待她渡劫而归,你与她再联手去哪无善之都灭了芜琊,得胜而归顺理成章岂不更好!”堵不如疏,与其让筱熙枂不知死活的去触犯天条,不若为他指条明路,各家安好。
“爵尊,我要接她回来。”筱熙枂声音不大,但依旧坚定。
“接?怎么接?救,你又拿什么救?再去受几十道天雷,然后昭告整个天界,天帝陛下错判了?筱熙枂,你太让本尊失望了!”爵尊宽袖一甩背过身去。
筱熙枂再次出现在太和殿正门之时,额前那一丝狼狈已经愈合的不见踪迹,整个人还是如来时一般,一袭白衣皎皎如月,墨发散束,却让两小童不敢直视。
待人离去,其中一小童问:那人是谁,好大气势,惹得爵尊不快竟还能完好的走出这太和殿?
另一人站在原地,本不欲答,但还是好心开口:这位仙上的事情,日后不要再打听了。
先开口的小童只能悻悻闭口。
无境谷中,筱熙枂回来之时,江晴空还守在桃树下。
“九百年之期就要到了,这个时候你去找爵尊,是准备让他前来护法么?”江晴空见到去而复返的人,打开扇子放在下巴处轻轻摇着,笑得满脸灿烂。他当然知道爵尊是不可能为了花陶出面的,这么问也只是稍稍发泄一下这八百年来所积蓄的不快罢了。
“空,她之前,跟你说过什么?”筱熙枂来到树下抬头望着枝繁叶茂却无一朵桃花的桃树,树影斑驳正撒在筱熙枂如玉般的脸上。
“我先问的问题啊!“江晴空收起笑容却依旧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而后定定的看着筱熙枂,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两个都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去人界。“筱熙枂低头将目光转向江晴空,这样的说法算是解释,也是通知。
“她说,等你打算去人界找她的时候让我拦住你。但我没想到,这么艰巨的任务竟然给了我八百年的时间做准备。“ 两个人交换答案一般 ,在筱熙枂回答了江晴空的问题后,江晴空也说出了八百年前那个人被贬前说出的话。
“原话呢?“筱熙枂步步靠近江晴空。以他对花陶的了解,她在明知江晴空与他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定不会只说要江晴空阻止自己之类的话,那么,江晴空还是有所隐瞒了。
“无话了。“江晴空慢慢陷入自己的回忆,随着眼中光芒的黯淡,周边血色的阵芒越发清晰。
“你疯了么?启用阵法来压制我?”筱熙枂掩下震惊平平开口。只有放在背后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状。
“枂,我不是你的对手,她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可是怎么办呢,她只说了不许你下界,那就是知道我会想办法牵制住你。这是她的遗愿啊,我怎么可以做不到呢!”江晴空低下头用扇子抵在额间,边微微摇头边痴痴的笑着。
“江晴空,你最好把话说清楚!”遗愿二字如利刃一般,筱熙枂只觉脑仁猛地充血,呼吸突的凝滞,四肢百骸都贯彻着一股寒意。
“别动了!此阵,如果不是它自己到达时限,若要破,你我就须得死一个。”江晴空想想自己这几百年来的作为,不禁有些后悔。他如果没有那么听话……
“江晴空,你是真的疯了!”筱熙枂闻言确实不再试图破阵,低头认真看了一遍各处阵眼,发现江晴空所言非虚后,筱熙枂便就地打坐了起来。
“是呀,我疯了,从她说,她此番下界就再也不会回来那刻起,我就疯了。“江晴空在阵中,走了几个诡异的步子后,选了一处阵眼,亦是盘腿而坐。
“她会回来的!再有十年…“筱熙枂很想弄明白江晴空到底隐瞒了些什么,但并未开口细问而是抛出话题等着江晴空自己开口。
“不回来了,九百年大劫,她根本没打算渡。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要我阻止你下界?“江晴空依旧是细细把玩他手中的折扇,似是对筱熙枂准备随时出手的意图毫无觉察。
“锢仙阵又名活祭阵。画阵者须以内丹为引注入仙力,且须画阵者驻守阵眼。入阵者灭其元丹,毁其仙身方可破阵尔。故此阵驻守之仙士必法力高深,仙力稳固,否则极易被反噬而遭神形俱灭。江晴空,你好大的本事!“筱熙枂将阵法进行了简单的叙述,只是说到此处,他的内心也是讶然的。向来吊儿郎当的江晴空,是何时学会这样的阵法又如何做到完美无缺的算到他一定会正好站在阵眼之上的?
“本事不大,若是大了,也不必在这里拿命跟你赌了。“江晴空苦笑,他想若是再寻一比他更矛盾的仙,怕是难吧。
八百年前三重天之上,封印凶兽芜琊的神器被不知名的力量打破,凶兽芜琊早已不知所踪,而神器之旁,只躺着一名叫北离花陶的桃树仙。
三重天掌权之人见状,直说是北离花陶放走了凶手,并以此为由将她关进了三重天禁牢。由于凶兽芜琊被放出是一件足以引起各重天重视的大事,是以各重天皆派了人来过问。
筱熙枂与江晴空赶来之时,众仙家已经在商议如何着手调查此事了。作为唯一出现在事发现场的北离花陶,众仙家商议将根据调查结果,论其惩处。
筱熙枂来到之时与众仙家保证,只要见到花陶,定给大家一个说法,
而禁牢里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花陶醒来时,因为只惦记着出来时因妖丹一事与筱熙枂起了争执,该回去心平气和的道歉,因而并没发现自己身在禁牢 ,刚好筱熙枂来到牢门口,花陶见到他正要说话,却被筱熙枂责问关于芜琊之事,本就什么都不知的花陶脱口而出说自己并不知晓。
筱熙枂想到花陶出来之前说:若可除些恶妖获取妖丹以助修行,即可更早成神,又利于凡人免受祸害,岂不美哉。此时就只以为花陶说不知情是怕自己多加干涉。于是怒从心生,上前正要抓住花陶的手腕进行逼问,却被一股力量弹开。这一变故横生,在场的三人皆是愣住了。
江晴空还未搞清楚状况,北离花陶定定看着自己的手腕似在沉思,而另一边被弹飞到门口的筱熙枂便只觉得北离花陶真的为了证明她说的方法可行而来到三重天放出芜琊进行猎杀并占妖丹为己用。且现在打中自己的气劲,正是妖气,这也就不好说芜琊究竟是被放走了还是已被花陶夺了妖丹。如此这般,筱熙枂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无错。迅速想明白利害关系,筱熙枂抚着胸口缓缓起身,接着就要离开禁牢。筱熙枂的这一举动让另外两人也思绪回笼。江晴空只来得及抓住筱熙枂的手腕,问他:你这是去做什么。北离花陶只是静静坐在原地看着筱熙枂。
筱熙枂答:向诸位掌权人请罪。
江晴空见他就要挣脱自己立马将另一只手也抓住筱熙枂: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这什么情况都还没弄明白呢你竟然就这样要定花陶得罪?打破神器放出凶兽,这是多大的罪名你知不知道啊!你向来最宠花陶,不肯她受半分委屈,怎么今次急急就要置她于死地?你就这么怕被牵连么
纵使江晴空如此说,筱熙枂也只是用了些力甩开了江清空的手,转身而去不曾回头。
看到这样的筱熙枂,江晴空只能干着急,论实力,他到底在筱熙枂之下,若筱熙枂铁了心要给花陶定罪,武力阻拦根本行不通,除非真凶另有其人,并且他能在筱熙枂之前找到,否则他想阻止,只能是有心无力。
解铃还需系铃人。江晴空再次将目光转向北离花陶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线索,也好进行下一步打算,只是花陶的话直让他不知所措。
花陶说: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事人不知当时事。这让江晴空更是头疼了。于是把自己所知,讲给花陶:当时我正好去熙玥哪里找你,却遇到仙童来报信,说在封印芜琊的神器旁发现了你,而凶兽芜琊,不知所踪,现下你正被关在三重天禁牢,让熙玥赶紧过来看看,于是我也跟着来了。后来的事,咱们知道的就是一样的了。说完他还不忘多问一句:你跟熙玥你们俩到底发生什么了?放在平时,他早跟护小崽儿一样把你捞出去了,怎么这次竟然急着定你的罪?
花陶没有正面回答江晴空的问题。北离花陶将自己经历的一切与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个串联,然后十分坦荡的说:不过是他不肯再信我了。无妨!
江晴空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公公。只能在心里感叹一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堂堂江晴空也有应下界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时候。
“ 我的花陶姐姐啊,这么大的事儿,你倒是给我讲讲明白啊,到底怎么了,怎么就熙玥不信你了,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马上就大祸临头了?”
“ 知道啊”。花陶轻松一笑,眯着眼枕着手臂躺了下去,问道:“空空,你知道刚才把熙玥弹出去的气劲是什么么?”
什么意思?江晴空只是一头雾水,并不明白花陶为何有此一问。
“小空空,那是妖气。当了这么多年上仙,你不会这么不敏感吧!”侧头看了看呆愣愣的江晴空,花陶还是选择坐起来跟他说话。“我猜,你这位好友,我的养育恩人,是准备要与众仙家谈谈,看看能不能不定我的罪,或者说,定罪的话,尽量往轻了定。但是呢,他本人一定做好了付出很大代价的准备。”
“什么?那你知道他打算怎么做你怎么不阻止他啊。”江晴空脑筋转得很快,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来来来,你也坐下,我仰着头难受。”花陶拉着江晴空坐下,看到江晴空依言坐下,花陶满意的点了点头。“阻止?我为什么要阻止?”
花陶此话一出,江晴空只觉得自己郁闷极了。
“小空空,反正牢房里待着我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讲讲关于我这妖气怎么样!”北离花陶觉得,如果把自己以前那点家底抖漏给面前这个总是迁就自己的人,那也算是一种回报吧,就,不算是很没良心的举措吧。
“我的花陶姐姐,你先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好不好!”江晴空真的欲哭无泪了。这两个平时都把对方护的眼珠子一般的人如今突然变成这样,他真的心慌慌啊!
“不好,因为我不想出去了。“花陶见江晴空不买账,不由得笑了。
“这牢房很香啊,有你的筱离署住着舒服么?“江晴空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免就插浑打柯企图扭转话头。
“小空空,别胡思乱想了。妖力是我自身所有的,不是沾染上也不是被强行注入的。我呢,在跟着你们筱仙人来到仙界之前啊,本就是妖。我在做妖的时候啊,其实就已经玩够了,所以我在天劫来临的时候,把毕生修为都给了枂,本来的打算呢是我在雷劫中魂飞魄散,他可以完好无损的飞升。但这个人呐,他死心眼非要把我没了灵识的本命树搬到天界。还好巧不好的又把我养了回来。我就想啊,这个人呢他那么想我还活着,那我就陪他多活些时候吧,等哪天有机会了,我再彻底离开。小空空,你看这机会我不是这就等来了么!“北离花陶说道开心处,整个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机会?死掉的机会?“江晴空只以为花陶在开玩笑,因为哪有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赴死的?谁人不是削尖了脑袋挤破了头也要多活些岁数的?哪有人说道自己要死了还这么开心,开心到双目发亮的?可,他面前的北离花陶,好像确是,如此的。”你不是说了,枂是在想办法保住你将你的刑罚降到最低么?还有还有,既然芜琊不是你放的,那这其中肯定有阴谋啊。你不查清了这件事好为自己正身么?“江晴空在特定的时候脑子转的还是很快的,花陶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他都有了解,如此这般说,应是能让花陶不再想着离开这件事的。只是到底事与愿违了。
“阴谋?阴谋是顿大餐啊。不过,既然是阴谋,对方又找了我来当替死鬼,谁说不是我的荣幸呢,那我就更不用担心啊,为了芜琊能多活些日子,他们肯定把首尾都清理干净了,这样,我就绝对不会被翻案了。熙枂也就不会知道了,这样就不会因为误会我而内疚也就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死了。这次,我就能死的透透的了。“北离花陶越说越兴奋,却没注意到一旁江晴空微变的脸色,那个似纠结,似感伤的表情,在江晴空脸上展现出病态的美丽。
“你咒自己些好行么?“江晴空挑眉看着花陶一时无话。
“行啦,事情呢我已经知道了,你也说这牢房不是是么好地方,这就先回去吧,没事就不用再来看我了。“北离花陶不经意间转头,对上江晴空的目光,脑海中不经意闪过一个念头,却也只是笑了笑就转开了头。
江晴空知道留在此处毫无益处,于是乖乖依言离开了禁牢。却没想到再见到她的时候,会是在七星崖边。
“空,如果碧潭渊那三个条件还做数,就请你帮我在熙枂想明白始末之后,拦住他吧。“这句话很轻,也只有江晴空听见了。这句话很重,压在江清空心上,至此已八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