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宫》韩森

1、一 救命之恩哪

　　林隐扣紧了手中弓箭，即使知道相隔如此远那只白狐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仍是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汗珠晶莹，映着正午的太阳有着刺目璀璨的芒，一滴一滴地擦着单薄清隽的眉骨划落。坠在脚边金黄枯脆的叶上，声响细微可闻。
　　淡色薄唇缓缓上挑，一抹笑意散淡并未见太多势在必得的欣喜，弓缓缓挽至极点，唇上微笑也已完满，抬手，箭离弦。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一直安静的马狂躁地甩着头立起。林隐离它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碗大的马蹄落下是肯定会踏到的距离。
　　他仓皇回头，却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那马儿发狂般通红惊悸的眼。

　　臂上一紧，再反应过来时已被人大力拽到一边，紧紧抱在怀里就地滚了几滚才停住。林隐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只觉得那人身上隐隐有些血腥气令他不适，然平心而论，怀抱却是异常温暖。
　　骏马还在身后疯狂地嘶鸣，极度的惊恐使他一时停住了呼吸，只听得自己仿若被放大了数倍的剧烈心跳，隐约还有自身下传来的轻浅呼吸。
　　微有些急促，但和着那份温暖，近在咫尺安抚人心。
　　稳了稳心神，刚要挣脱站起说几句“多谢相救大恩大德何以为报”之类的场面话，却不防那人手臂一动，便坦坦然圈上他的腰，仍保持着人肉垫子的姿态，贴在他耳边说出的话带着促狭的笑意，像是故意般的把灼热的气流全吹进他耳朵里。
　　耳后敏感，林隐全身一滞，便听到背后懒洋洋的清朗声音。
　　“救命之恩哪林二公子，以身相许吧。”

　　以、身、相、许。
　　活了二十三个年头从来与这个词绝缘的人微皱了眉，却只略顿了一下便挣脱那人的手臂站起，心里的念头不动声地兜转了一圈，末了还是沉默地低头打量着脚下兀自伸展成一个“大”字摊在地上的人。
　　正午的阳光非常好，穿过树木交织掩映的青翠枝蔓泼洒而下，照亮他的脸。
　　那张漂亮的，骄傲的，只消一眼望去就再不会忘记的脸。
　　剑眉星目的男子，蜜般的肤色，轮廓深如刀刻，远山一样的英挺。
　　乌发如缎，却是碧绿色的眼珠，精光湛然，犀利张扬。
　　林隐出身侯门长于帝都，自是见识过各色美人，眼前这人虽说俊美却算不上绝色，只是周身弥散的气场着实奇怪，淡淡的压迫感，并未刻意掩饰的野性，使这看起来懒洋洋的青年如一只漂亮又凶险的兽，杀戮过后午睡方醒，卧在林荫里眯了眼舔着沾了血的油亮皮毛。

　　然林二公子素来平和淡漠，并不是好奇心重之人，看清了那人的相貌之后眉头舒展了些，上前欠身伸手欲将人拉起，唇上笑容浅而柔和：“多谢公子相救，在下林隐。”
　　眼见那青年借力站起犹自紧攥住他的手不放，莫名其妙的一脸得色像只偷到了腥的猫儿，林二公子也仍是笑得波澜不惊：“不知公子贵姓？”
　　那人身量较他略高些，一袭不伦不类的黑衣随意拢在身上，散发赤足，垂眼看他笑笑，露出雪白尖利的齿，上挑的眼中幽幽碧色：“只一句多谢相救，公子莫不是太看轻自己的性命了？不如……”眼见面前林隐虽仍是客客气气地笑着，然笑容渐冷脸色已有些不对，只得迅速改口道：“咳，那个，唤我澜柘便可。”
　　澜柘？倒是连名字也古怪的很，林隐点头刚要回话，二人均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伴随着有人嘶哑的喊叫声：“二公子……”
　　“是我家仆人，”林隐淡淡解释，全然不顾自己的手还被一个来历不明通身古怪的青年紧紧攥着，回首只应道：“我在这儿。你们就在原处等着，我一会儿便出去。”
　　声音倒是镇定之极。
　　澜柘早已听到动静知有人来，眼见再耗下去迟早要被其他人看见，只得不情愿放开了手，不待他再说什么便主动抱拳道：“公子家人来了就好，深山老林诸多凶险，还是请尽快离开。若遇上什么古怪东西，报上我名字便可通行无阻。”
　　言毕，挑眉粲然一笑：“后会有期，林二公子请了。”
　　竟就此转身离去，乌发黑衣随风飘荡，十足的英气。
　　“这么干脆……”这次轮到林隐略有些吃惊，随即摇摇头自嘲着，难不成还想再听那说一遍那荒谬至极的“以身相许”么。
　　然而见他离去的方向，不正是这老林的深处？报上一个名字便可通行无阻，难不成今天遇到的是个山神？
　　想到那人衣服乱七八糟拢在身上的样子着实没什么仙风道骨的味道，嘴角的笑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再看去时，澜柘身影早已湮没在丛林阴森浓重的绿色之中，林隐转身牵过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的坐骑，向外走去。

　　“少爷！出什么事了？”林子外等候的仆人早一脸焦急，见自家公子衣摆上沾着碎叶杂草，形容有些狼狈，急忙冲上问道。只有一人静立于众人之后，一袭青衫，模样平常。
　　然就是这安静普通的中年男子，林隐目光扫到之后眼神骤然一亮，笑容里满是欣喜之色。
　　“裴叔！”他匆匆将马缰丢给身边小厮，三两步跑到那人跟前。
　　裴森弯腰拂去林隐衣摆上的草屑，理顺他方才挣脱澜柘时弄乱的发，唇角还是抿得平直，然眼神却有柔和之色：“一个人跑林子里干什么？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听赫哲族人说着这老林子里有只罕见的白狐，还记得离京时母亲那件狐裘披风被弟弟弄破了，就想去把那只狐……”林隐笑道，目光却在满地枯碎的黄叶上逡巡，让人难辨所想。
　　“二公子，”裴远目光一闪，似不忍再听下去般打断他的话，“朝中形势有变，侯爷让我给你带了话来。”
　　“真的么？”林隐双眼顿时亮若星辰，不由得大笑，然笑声里却有喜悦压不住的凄苦，“裴叔这边走，我们回去说。”

　　林子深处，灼热的阳光已被参天幽碧的树木遮挡了大半，只偶尔有一星半点明媚的光斑散落在寂静的黑色土地和匆匆走过的人身上。
　　到了惯常歇息的长满绿苔的青石处，澜柘刻意放慢了动作，如漫不经心一般扯松了黑衣坐下，大刺刺斜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头上，随手从地上拈起根纤细的藤，胡乱挽起了那头长而碍事的发。
　　自始至终，嘴角紧抿着一痕笑意，而后像是再也忍不住般，彻底荡漾了开来。
　　笑到连宽阔的肩膀都在抖个不停，澜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想着拥住那人时的感觉，柔软衣料下的身体修长温暖，因过于瘦削抱起来有点硌手，被从耳后吹气时骤然变得僵硬，青涩有趣。小心翼翼地低头嗅了嗅，竟还残留那人身上味道，极淡，却逃不过兽类灵敏的鼻子。
　　略带潮意的清气，让人想到雨后滴水的竹叶。
　　澜柘眼中笑意渐敛，碧绿眸子里缓缓泛上难耐的情潮，无意识地伸出了血红的舌……

　　“死澜柘！你要在那儿发神经到什么时候！还有完没完了！”眼前白影一闪，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浓浓的怒气近乎扑面而来。
　　澜柘愣了愣，将手在衣襟上抹了几下，才抬眼冲叉着腰站在面前的白衣人咧嘴一笑：“小狐狸，哪来这么大的气？谁又惹到你了？来跟哥说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身材纤细的白衣少年，也是赤足散发，然眉目艳丽妩媚，即便是大怒之时，眼角眉梢也蕴着一痕天生的惑人风情。
　　“你还好意思问！今天我为了你小命都差点没了你还在这儿傻笑！”
　　“嗯？”澜柘依旧笑着，讨好般伸手去抚他银色的发，少年身体一顿，下意识要避开却又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动，任那只温暖的手顺着发丝从头顶抚至膝上，语气不知不觉间变软了下来。
　　“少装傻！原来说的好好地，那人只要一碰到弓你就给我去吓他的马！可方才你人呢？要不是我机灵放出妖气惊了那胆小的畜生，现在可早就被人剥了皮吃了肉了。”
　　“谁敢动我家小狐狸？”澜柘见他虽在抱怨，然眉宇间神色已有些舒缓，方才猛然僵直的背微微垮了些，又懒洋洋靠在身后的青石上，“我早就说过，无论是谁……即使是林隐，也不会让他伤你分毫。方才倒是真没想到，正要上前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住，唔，还真是对不住，那我去东边水潭那里给你抓虫子吃可好？”
　　少年脸上的怒气随着他的某句话瞬间消散个干净，细长的眉眼顿时弯如新月，唇角一挑随即旋出明丽的笑靥，重重点头道：“要白色的那种！”
　　澜柘宠溺地揉揉他头，起身伸了个懒腰，碧光一闪，一头矫健的黑豹出现在少年面前，几个起跃，乌缎般的皮毛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尚且在寒水潭里盘桓嬉戏的白蛇们，还不知道今天可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