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阁》萧子真

27、尤怜故人惜米如金 潇潇，你永

　　雨止昨夜。那只有着缤纷毛羽的鹦鹉，从绚丽的朝霞中，如一支速急的翎剑，冲向它所要去的方向。它的爪子上系着小圆盒，那本是向晚怕它一路饿着而为它准备的。只是她没有想到，其实这只狡猾的鹦鹉压根用不到。反而让它成为某人掩藏信件的最好场所。
　　清晨的微风中，饱带新鲜的水气。泥土与枯叶混杂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北辰就这么叼着一根杂草，悠然地半倚在树上。眸子微开微合，瞥见那点彩虹快如穿梭一刹而过，立时坐直了身子。
　　“扁毛畜生，终于回来了！”他“呸”地一声吐掉口里的草，喃喃骂了几句，便“嗖”地一阵风似地追去了。
　　临歧郊外，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扎成堆的树木。军营远在森林之外，那臭鸟在树从中绕来绕去，来去自如，却是苦了他这个追踪的人。最后，北辰终是把它给跟丢了，回到地上，不由气恼地狠狠跺脚，干脆一步步慢悠悠地挪回军营去。
　　近来，聒聒时常失踪，回来的时间或早或晚不固定。先前，因刚刚从长梦中醒转过来，就没什么心思去管它。只道它贪玩，一出去野就忘了它的主人尚还身体欠佳，心里直骂这畜生忒没良心。又过了几日，北辰才感觉到不太对劲。不过那几日因与北燕军斗智斗勇，又兼跟着江冥带兵来临歧郊外安营扎寨，忙得也是晕头转向的，哪里还有工夫去审问它？
　　直至昨日寅时，他夜里醒来，下床喝水，见那鸟架上又不见了那臭鸟的踪影，这才怒从中来。
　　想想它子时回来，寅时又去，不过才歇短短两个时辰。这鸟从前向来懒惰，最近发了什么鸟疯，不分白日黑昼往外跑。不要命了！
　　他低咒了几声，掀帐看军营外冷雨密集，愈加气恼，哪里知道它又死到哪儿疯去了。只得作罢，回到床上辗转一夜未眠。后来一整天没见它回来，今日卯时，北辰见天已放晴，决定到树林中来个守株待鸟，然后严刑逼供！他在林中那棵最高的大树上，挂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它盼到了。心知吹哨叫它停下它必会当作耳旁风，索性跟着它，看看到底这些日子是为谁办差去了。没料想，竟然跟丢了。
　　北辰也不傻，他自然猜到应该是江冥遣它去办事了。这鸟头颅高傲的很，除了听江冥和他的，连魏然都使唤不动它，更不要说沈桓了。可是江冥究竟是让它去哪里，又做了什么，这样神秘。
　　他一路走着，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旭日东升，层层淡淡的朝晖洒下，罩着军帐前等候的这个白衣男子越发超尘脱俗。唇角的微笑温柔如春风，眼神似无澜的秋水，平和然不免带上几分凉意。忽一点七彩出现在空中，与变幻莫测的红霞共同融进晨光，闯入他的视野。眼底的清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点点的疼惜。
　　收羽落在他的右手，聒聒邀功地高叫。江冥笑道：“小家伙，最近真是辛苦你了。”他下意识低下头取信，却见它的脚上系着东西，一看，是个圆盒。信呢？觉得奇怪，皱眉解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精细的小圆米。
　　他不由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拍拍聒聒的头，笑道：“她赶你回来了是吧？”
　　聒聒不住点头，似乎有些委屈。他笑出声，对它道：“放心，再过不久，我保证让聒聒天天都见到她。”
　　江冥一手拿着圆盒，一手架着聒聒走进帐中的几案边。他倒掉盒内的米，从里头找到了子旭写给他的信。小小的字条上，字并不多。他看完握在掌中，微微运力，摊开手时，只有细碎的白沫落在地上。
　　聒聒在桌上啄着米吃，他倒上一杯白水摆在它跟前，道：“吃完去睡觉吧。过几日，你再最后跑一趟，任务就完成了。”
　　“冥哥哥！”他话音刚落，帐外飞进一个声音，满是欢欣雀跃。还未待江冥反应过来，帐帘已被掀起。身着一身绸制黄衫的潇潇奔了进来。
　　一眼看见停在几案上的聒聒，潇潇“咦”声道：“聒聒怎么在这儿？北辰昨日找了它一整天哩！”
　　江冥平声道：“许是去哪里玩了。也是才来我这里的，一来就喊肚子饿了，闹着吃东西。”
　　潇潇也未曾在意，挽住江冥的左手道：“冥哥哥，你去看看然哥哥。他近来心情不好，总没由来发脾气。”
　　有些冷淡地拿开潇潇的手，江冥许久而静默地望着她，眼神复杂，看似平静的双眸深处情绪涌动。然而在潇潇的眼里，并未看到他内心的挣扎。她只觉心脏砰地一跳，继而失去了节奏，血气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娇美玉容登时红成柿子。
　　“你……你怎么这么看着人家。”软语娇嗔，羞言玉貌，任哪个男子也招架不住。
　　他抬起手来，月白的衣袖飘出一阵清淡的熏香。她简直可以清楚地数出自己的心跳，望着他渐渐凑近，缓慢地闭上双眼。她等到了吗，终于等到了吗？老天对她穆潇潇总算不薄。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潇潇薄薄的一层留海，那如白玉般光洁无暇的额头没有那个人所拥有的印记。她永远是她，世上只有一个，永远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他望着潇潇红的越发娇艳美貌的脸，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无数的愧欠回荡在心间。潇潇，你亦只有一个，没有人可以取代。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取代谁。
　　她等了很久，然而终究只等到他冰凉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额头，再也没了动静。一瞬间，她觉得羞辱难当，睁开眼来，眸中溢满了泪水。当看到江冥无奈负疚的眼神，她又顿时明白了一切，急匆匆地一抹眼泪，她转身便走。
　　“潇潇！”他抓住她的手腕，发觉她在颤抖。
　　“放手！”她怒吼道，“难道你觉得这样的羞辱还不够吗？！”
　　江冥一怔，两人对峙着，一个难掩无奈，一个悲恨交加。然后，江冥松了手。潇潇走到帐门处，用力抹干眼泪，正要出去，江冥的声音又响起。
　　“潇潇，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她僵立在原地，沉默着，继而突然发出几声冷笑。转过身来，她一脸的阴沉冷漠，这样的潇潇，让他觉得陌生。
　　“妹妹？哈！妹妹！”她哼道，“江冥，我等了你八年，难道你一个妹妹就打发了一切吗？”
　　“潇潇，你这样聪明，应该明白。”他轻轻叹道。
　　“我不明白！”她叫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死了，你还要对她念念不忘！冥哥哥，她已经死了！而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是我呀！冥哥哥，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为什么？”她冲到他面前，紧紧地抱着他，哭了一阵无力地蹲下身子。
　　他看着她掩着脸低声啜泣，却没有任何可以开解她的方式。他知道，今日，自己必须给她一个答复。否则，时间托的越久，将越加复杂。他轻轻地将她扶起，掰开她的手，眼睛已经哭的红肿。他依旧如从前一样，拿出帕子为她拭泪。
　　“潇潇，她没有死。”他道得无喜无怒，是那样的平静。
　　稳稳平平的一句话，对于潇潇无异一个惊雷。她倏然抬头，瞪着眼睛盯住江冥，全是不可思议。
　　“不可能！”她断然道，握紧双拳。
　　“是真的。我已经找到她了。”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已带上一丝欣喜之意。
　　“你找到她了？！”她扯住他的袖子，“不可能的，那人一定是个冒牌货！冥哥哥，相信我，她已经死了。这是父亲亲口说的，十年前，父亲亲眼看她掉进碎石口！”
　　眼眸一紧，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凌厉：“你如何知道这件事情的！”
　　潇潇惊住，低声道：“一回父亲和陆伯说话时，我偷听到的。”
　　“没有死！小泥巴没有死！”聒聒从旁插声进来，腾起翅膀旋飞帐中。
　　潇潇讶异地看着它，又望向江冥。但见江冥微微点头，说道：“是的，聒聒也见到她了。绝不会有错的。十年前，她被一位高人所救，才幸免于难。”
　　衣袖被一点一点地松开，潇潇的表情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不甘而绝望，下个瞬间她撒手冲出帐子。帐帘一开一合，江冥意外地看见帐外站着两个人。他看的明白，正是魏然和北辰。
　　已有疲态的江冥揉着额际，算了，迟早都要挑明，不如今日一并说清。
　　帐外良久未有动静，江冥出声道：“北辰，进来吧。”
　　一缕阳光透进帐子，又被垂落的墨绿帐帘挡了回去。北辰踏进帐中，背着明亮的光线，却还是可以清晰地看清他的表情。那种兴奋，欣喜，震惊和乐极的伤悲。
　　“大哥追潇潇去了吧？”江冥的指尖苍白，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眉头。
　　“二哥……是真的吗？”北辰仿若未曾听到他的话，寻问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江冥点头。
　　“她在哪儿？！二哥，她在哪里？！”他急切地问道，无法控制情绪。
　　“北辰，你已经见过她了。”江冥淡淡地说。
　　“见过了？”北辰僵了僵，道“二哥，你开什么玩笑。我几时见过了？”
　　“堕马坡，那个碧衣女子，记得吗？”江冥背过身，合上眼睛，掩去了里头诸多复杂的情感。
　　北辰闻言一震，而后僵硬地笑道：“她？二哥，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是夕姐？这不可能！”
　　江冥早知他不会相信，回过身来神色如常：“你不相信我的眼力，总该相信聒聒吧。这些日子，聒聒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跟着她。大哥也早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一时间，北辰呆立着，表情如变幻着的浮云涌动万千，时悲时喜，无法捉摸，不发一言。聒聒叼起案上的圆盒飞到他的面前，他无知无觉地伸手接过，眼睛望着，目光凝聚，然神思飘浮不定。
　　知他一时半会儿定无法接受事实，江冥默默地走了出去，留下他一人和聒聒在帐中。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北辰始终没有开口说半句话。他的目光，停在几案零落的米粒上，轻轻走过去，他一粒一粒地拾进圆盒之中。聒聒停在他的左肩，眨着眼睛。
　　“嗒。嗒。”白的几近透明的小米，缓而稳的落进盒子。那节奏像是一曲极有旋律的轻缓的歌，无意间擦过你的心间，留下最深的依恋，让人不忍去听去记去忆。
　　他是那么地认真严肃，仿佛，自己拾着的并不是米，而是无法估价的稀世奇珍，每一颗，都是如此难得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