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阁》萧子真

24、探夜营林内相谈 我这里来

　　黑衣人恼火地瞪着这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白犬。这狗个头恁地矮小，不象荒地里的野犬，倒象有主的家养狗，一看过去就娇生惯养的。此时它正晃着尾巴亲热地蹭了他一番，见他不理睬自己的热情，有点委屈地呜声，却不走开，竟径自卧在地上，拿着那闪着萤光的眼睛四处瞧来瞧去。
　　几要气结，黑衣人伸脚轻踹了它几下子，示意它走开。这小白犬也不知到底通不通人性，站起来转了一圈又坐回原地。他蒙面下英俊的脸在那刻也不知是什么表情，青一阵白一阵，拿这白犬没办法。正兀自生气烦恼着，听见一阵稳而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惊，抬脚无声地后退。

　　地上那白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两只耳朵一竖，似也听见了那脚步，突然兴冲冲地跳了起来，吓得暗处的他直是叫苦连天，连呼倒霉。没料那只狗屁颠屁颠地跑了开去，然后他就听见了那脚步声主人的声音传来。

　　“小乖，怎么是你啊？水墨找你半天了，赶快进去。”听声音，他猜出来人应该是何子旭。

　　那只白犬欢快地叫了几声，声响渐远。他大大松了口气。虚惊一场后，他开始想办法该怎么把帐里头的那些人引开。这么耗等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寒冽的清光白剑在他思索的当口“嗖”地一声朝他刺来，他大惊之下并不慌乱，大退躲去来的那一剑，右手搭向腰间的剑柄。对方却已然收起长剑，平静地望着黑衣满身的他。

　　子旭尔雅地微笑，对他道：“早料到冥将军今夜一定会来，子旭在此恭候已久了。”

　　何子旭都已这么说，他再掩饰反倒显矫情了。满不在乎地去了蒙面的黑巾，江冥说道：“在下想见向晚姑娘一面，望先生通融。”

　　定定望着他片刻，子旭良久道：“此地不宜谈话，将军请随我来。”

　　快速地穿过许多暗沉没有烛光的帐篷，子旭走的路径少有人经过，偶尔见到几个前来巡营的北燕小卒，都被他俩轻而易举避过。大约半刻钟后，他们进了一个不大的树林子。

　　秋天，林子里的树木更显萧条稀疏。抬头仰望夜空，正可望见那孤冷的残月挂在枝头。

　　那一方流黄恰好照亮江冥俊朗的面庞，一身沉闷的夜行衣穿在他的身上，不仅失去了它本身赋予人的阴戾，还添出了七分洒脱。此时真的不能不承认，江冥的外貌和气质真的会骗人。那些不符合于他真正的性格的外表，让许多不熟悉他的人如沐春风。繁华的背后，有太多的无奈和悲伤。太多的复杂，滚滚纠缠到今日，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依旧在戏台上，继续扮演着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直到这场戏落幕，另一场戏开始。

　　子旭久久没有开口，只是轻不可闻地低叹。

　　“何先生有什么话可直说无妨。”他知道子旭把他带到这里必有原故，索性不绕弯子。

　　向前轻迈三两步，几片黄叶被子旭的鞋屐踩碎：“刚才三殿下与子旭在帐内的话，将军想必都听见了吧？”

　　“是的。”诚实的答案。

　　“顾楚言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的身份。今天一回营中，他就命令北燕军不得对外宣扬今日之事，违者立斩不赦！”子旭弯身拾起一枚枯黄的叶子，又道，“将军其实也很清楚，现下，晚儿留在北燕，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她随你回了太苍，面对的风浪将是你我无法想象的大和多。要是再加她曾为北燕出谋如何攻占冰川的事被人揭发，处境将更加危险和难堪。将军到时该怎么护她周全？”

　　又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无声地飘下，落在江冥的肩头擦过那身黑如浓墨的衣裳摇坠落地：“呵，先生说这些，是要我打消带她走的念头么？”忍不住发出冷笑，他道，“如果东窗事发，她的身份被揭穿，在太苍和在北燕又有何区别？难道北燕的子民会宽容于一个敌国丞相的女儿吗？！到那时，顾楚言他敢保证他能护她周全？！”

　　“他可以！”子旭毫不犹豫地答。

　　“是吗？”江冥不屑地挑眉。

　　“因为即使全北燕的百姓都无法宽容晚儿，但在北燕，始终有一片永远为她敞开大门的地方。顾楚言可以将她送到那里去。”

　　“飞天谷。”江冥苦笑，是啊，在太苍，他何曾能够找出一个安置她的地方。

　　子旭缓缓道：“飞天谷在北燕百姓的心目之中，就象天神一样神圣。北燕朝廷也须对飞天谷敬畏三分。晚儿在飞天谷，绝对不会有人敢伤她分毫！”

　　“先生既然决定不帮我，一开始就不该来浪费我的时间！”江冥沉声道，起了怒气，转身便走。

　　子旭轻轻笑了几声，道：“将军还是不明白子旭的意思吗？如果不打算帮你，我何苦如此大费周张带你来这里商量。”

　　听见子旭话有深意，江冥止步回身：“先生倒底什么意思？”

　　子旭淡笑：“难道将军还不明白？”

　　静静地注视着淡如隐者的子旭，江冥回想着他方才的那些话，总算明了了他的深意，连忙抱拳对子旭道：“多谢先生成全！”

　　子旭从容还礼：“将军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受家师之命罢了。来冰川前，家师曾交代过我，尽量不让你和晚儿相认。但如果你们重逢了，那就是天意如此，需送晚儿回苍都。家师一直视晚儿如己出，他嘱我交代将军切记，万不能让人查出晚儿在北燕的身份，如果情况有变，定要第一时间将晚儿送回飞天谷。”

　　“请先生代江冥谢过令师，他老人家的恩德，江冥定当铭记于心！”

　　“将军毋需这样客气。其实，家师是开有条件的。这个等会儿再说。”子旭笑着道，“现在我们先来谈谈如何帮你将晚儿带回去。”

　　江冥问道：“先生有什么好的办法么？”

　　“本来是没有的，在顾楚言离开后就有了。”

　　“先生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我这里来一个瞒天过海，将军那里演一出苦肉计。”

　　江冥听完，朗声而笑：“先生好计。”

　　“好计还需将军配合。”子旭话中有话。

　　江冥乃是个聪明人，自是听出了子旭的弦外之音，便道：“不知令师所提的条件是？”

　　沉吟半晌，子旭弹弹衣摆，站直了身，认真地望向江冥：“这个条件，凭将军是做不了主的。最终的决定权，是在穆丞相手中。所以将军要有把握说服穆丞相才可。”

　　见子旭说的这么重大，江冥蹙起眉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条件，还要通过世伯的许可？”

　　子旭明白江冥已起戒心，却仍悠悠然：“议和。”

　　果不出子旭所料，江冥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他不看子旭，冷笑道：“先生今天是为晚儿而来，还是为北燕来当说客！要太苍对北燕低头，那是从来没有也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平静地靠在一棵大树上，子旭闭上了眼睛又睁开，目光凝聚在天上：“多少年来，北燕和太苍两国朝廷为了各自的目的和利益，至使边庭血流成海水，无数的孩子老人失去了依靠！当权者因为自己的私欲，制造了太多不幸和悲剧！冰川十六州归属于谁，历来争论不休。北燕太苍双方各持一辞。无止尽的争执下，太苍还是掌控了冰川一千年。然而，这样的掌控却颇为吃力。北燕因为不甘于冰川落入他人之手，一千年来，历任继位者就从未放弃过对太苍的讨伐。冰川的政权一直摇摇欲坠，太苍为之伤尽脑筋，花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入不敷出，得不偿失！我今日来一是为晚儿，二也是为北燕，三亦是为太苍！不是为双方的朝廷，而是为了因战争而四处奔逃的百姓苍生！将军自幼身在名门，虽受过沙场之苦，但未曾体味过流离的心酸。国家的颜面是重要，但能重的过百姓的衣食才足，平和安定么？！何况，议和，并不是代表妥协，尤其对太苍这样富强的国家来说，议和更加不是懦弱的表现，相反，它是太苍体现自己广阔胸襟的手段！提出议和，无论是对太苍还是对北燕，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江冥背手而立，静静听着，很久才开了口：“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江冥今日受教了。顾楚言能得先生相助，何愁不能安邦定国。”他的眼里有明显的失落和遗憾。

　　“将军过喻了，子旭方才道出的不过是几个浅显的道理而已。只是这些道理太多的人已经忘记了，许多身处庙堂之人，往往只顾享乐，不居安思危而一味穷兵黩武，哪里会去考虑百姓的安定。将军善纳良言，实胜他们万倍。”

　　“先生委实过谦，若不是先生说客当的好，这条件我必不会应允的。”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江冥又道：“议和之事重大，若要太苍答应，条件必不能太过。以丹凤堕马坡为界，先生，这是太苍的极限。如果北燕要得寸近尺，太苍也是绝不能答应的。”

　　子旭道：“以丹凤州堕马坡为界，我也是这么想的。议和若成，堕马以北归属北燕，堕马以南归属太苍。从此停兵止械，再不征伐！”

　　江冥笑：“光太苍点头不够，我们礼让三尺，还得北燕肯赏脸，不是吗，先生？”

　　“自然自然。将军但请放宽心，子旭保证不出一月，北燕军便会撤兵回都。”

　　夜林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清脆的击掌，默契地如同认识多年的至交好友。疏淡的星空下，两双自信含笑的双目，比那夜幕里的明星更为闪亮。

　　在子旭的指引下，江冥从安全的路径顺利地出了北燕的军营。他本还想溜进帐中看向晚一眼再离开，被子旭拒绝。江冥心里纵有千万的挂念，却也只得做罢。

　　一路向南，他回去的速度比来时放缓不少。与子旭相谈三个多时辰，他抬头看看，此刻已是月过中天。夜色中天上隐有一块小点，时高时低地移动。他定睛一看，认了出来。

　　“小东西。”他笑着轻责，停在堕马坡，左手负背，右手手指放于唇边，干脆响亮地打了个哨。

　　天上那黑点“哇哇”叫了两声，向他飞来。近了江冥才总算看清它那身漂亮的七彩毛羽。

　　“果然是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江冥抬手接住它，道，“你三更半夜跟着我做什么？”

　　聒聒在他手上扑腾着翅膀，突然悬空飞起，高叫道：“小泥巴！聒聒要见小泥巴！”

　　听它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江冥当即愣住：“聒聒，你怎么知道的？”

　　“绳子！绳子！”

　　江冥哭笑不得：“从前北辰说你眼尖记性好，我还不信。聒聒，你可真是让我叹为观止啊！”

　　得到夸奖，那鸟更是得意忘形，学着山中苍鹰的模样仰天长啸，着实让江冥这样的人也忍俊不禁。笑着瞧它闹完，他伸出手，让聒聒欢快地停在他的食指之上。

　　“聒聒，你想让小泥巴和我们一起回去么？”抚摸着聒聒小小的头，他低声和旭地问。

　　聒聒歪头看他，点了两下头。

　　江冥欣慰地拍拍它的脑袋，道：“聒聒，这次，你可会帮的上大忙呢。不过，你千万不能让北辰知道这件事。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