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相怜意》鬓边蝴蝶

2、第二章

　　在离每月十五还有两天的时候，是赵意自定的“赛马日”，整个安平城都知道。
　　有些富家子孙，每月还就专盼着这个日子的到来，趁着机会跟王爷扯上点关系是一点儿，哪怕只说上半句话也是好的。如若运气佳，就此跟王爷交了朋友，从此逢赌必叫、逢游必同，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脸面事儿，回去后怕还是要摆宴请客，热热闹闹炫耀一番的。
　　赵意喜欢被人巴结的滋味。

　　离赛马日尚有几天之际，三元照例来问赵意本次的赛金是什么。
　　每月的赛金都不同，这也是惯例。上至无价的珠宝器玉，中至动辄百两的银子，下至王爷随手摘来的狗尾巴草，无论是什么，都能引得那帮子少年争夺不休。
　　那会儿虽是亮晃晃的大白天，可我们的小王爷依然躺在床上，并不打算起来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连眼也懒得睁，就道：“前月张明堂送来的那尊玉观音品相不错，就它了吧。”
　　三元道：“张大人的那尊玉观音据说是前朝王娘娘最爱的宝贝，王爷，把这当作赛金，岂非白白便宜了那帮应赛的小子。”
　　赵意哼了一声，道：“他算哪门子大人。”这话刚一说完，就觉出了不对劲儿，他猛地睁开眼，狠狠瞪住三元：“什么意思？照你的话说，本王就非输不可了？”
　　三元立刻神色紧张，赶忙扑通跪下，扬手就给了自己俩巴掌，连声道：“王爷恕罪！奴才这张嘴笨，不会说话，想您是知道的。”
　　赵意冷眼看着他足足扇了二十来下，这才觉得气消了些，将脸转到里面，重闭起眼，什么话也没说。这边三元已然磕个头，轻手轻脚爬起来，出门去了。

　　赛马的地点是安平城郊。
　　每月十三日一大早，在离赵意定的赛马处外几里的地方就会聚满了人，看热闹的，做生意的，吆喝叫嚷，渐渐就变的跟个小型集市一样了。
　　巳时正点，吴王赵意被一帮家丁拥簇着，骑着他的宝马惊尘，准时出现在了赛马地。
　　立刻有人迎接上来，为首的正是安平城里首富之子，名叫孙成香。

　　赵意跳下马，抬手顺顺惊尘的鬃毛，还伸头在它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显然心情大好。三元替他将披风解了下来。
　　那孙成香领着一帮富贵子弟凑上前，替众人做个揖，恭恭敬敬地道：“请王爷安！”
　　赵意虽是个王爷，可他更是个不满弱冠的少年，是以一向不在意那些跪拜的虚礼。此时他的一派心思全放在了自家宝马上，听见了说话，就随便地嗯了一声。
　　孙成香察言观色，笑道：
　　“王爷，小人此月刚托人从西域进了匹浑芳马来，花了万金，本想在这赛马日里一显风采，败了王爷的擂台。可今儿一瞧才晓得，这是小人在做黄粱梦呢！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马能敌的过王爷这匹惊尘？快瞧瞧这眼，啧啧，真真好似那垂铃一般，还隐隐然有紫艳之色，通性之灵，当谓是精彩至极呀！”
　　一提到马，赵意顿时来了精神，对孙成香这番恭维表示欣然接受后，歪头想想，忽然念道：“西域有马名浑芳，欲与疾风赛短长。此马……”一时忘了词儿，赵意皱起眉。
　　一旁有个书生模样的机灵地接口：“……此马一出再无马，浑名千古永留芳。王爷好记性，不过是城东刘伯乐随口编的一首诗罢了，王爷竟也能记得。”
　　赵意笑道：“浑芳马是很不错的，我早有耳闻。本王这匹惊尘虽也数一数二，可终究还是抵不过浑芳，蒙孙兄抬爱了。”
　　孙成香忙道：“王爷太过谦虚，我等都目睹过惊尘的英姿，那跑起来才叫个欲与疾风赛短长呢，浑芳靠的也就是个虚名而已，是万万比不了惊尘的。王爷自谦。”
　　他这话一出，为了证明“我等都目睹过”一句的正确性，也不管是否当真瞧过，众人不约而同，立刻七嘴八舌，都纷纷称赞起惊尘来。非但把赵意乐的直笑，就连那匹素通人性的惊尘似乎也听懂了人话，一声长啸响彻青天，仿佛有意显出它不同平常的骄傲。

　　巳时三刻，比赛就要开始。
　　赵意已经重新上了马，腰杆笔直，那身胡人的骑装衬的他越发英俊。其他人不得命令是不敢与他平等的，因此赵意看他们都要居高临下地俯视，那感觉实在不错。
　　他在马上向众人一拱手，扬声道：“想来各位弟兄已然看过告示，此次的赛金乃前朝王娘娘的玉观音是也。”他一招手，有小厮捧着木盘上来，后头跟着的一人将蒙着的红布扯下，这就露出了那尊玉观音，阳光下玉色剔透莹润，顿时惹起一片惊叹。
　　赵意微笑，掩不住心里的得意。
　　“各位都是识货的人，这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本王一向说话算话，今日你们谁若能赢过我，这尊玉观音就归那英雄所得，是藏了、送了，抑或摔了、砸了，自是随心所欲，本王是断不会心疼的！”
　　这不是句有趣儿的话，但赵意明显是当作笑话在讲，话一出口，众人均是愣了愣，片刻功夫后，孙成香第一个爆发出了哈哈的狂笑，下一刻，全场就笑作一片。
　　除了原本那分得意，赵意又因此加了分自豪。
　　趁着众人犹在大笑之际，他将目光四处满意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陌生青年的脸上。
　　那人站在人群之外，长相清秀，也算玉树临风，负着手，只是微笑，显得格格不入。
　　赵意皱了皱眉。
　　那人见他看向自己，也不觉意外，也不觉惶恐，坦坦然受了打量目光，还冲他打招呼似的点了下头。
　　这就叫赵意觉得不快了。
　　笑声是在察觉出小王爷的脸色变青时停下的，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顺着赵意的目光看去，就一齐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却越发坦然，笑容也是更加温和。
　　赵意忽然想到了四个字，温润如玉。哼，好一个谦谦君子。

　　赵意的王爷脾气一旦上来，这基本上就横等于大难临头。孙成香一帮人是跟他久了的，当下换个眼神，都是抿唇噤声，退到两旁，心底暗道此人的不识好歹，冷眼做壁上观。
　　但听赵意开口了：“这位兄台也是来参加赛马的？”
　　那人不置可否，抱拳笑道：“不敢，王爷直呼在下扬公子便是。”
　　他这话的语气神情落在赵意眼中实在和挑衅无异，三元瞅见自家主子脸色阴沉，也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厉声道：“大胆！王爷问话，你答的这是什么东西？！”不待扬公子回答，他又仰头对赵意陪笑道：“主子爷息怒，千万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没的气坏身子，不值得。”
　　他话音刚落，赵意一脚踹了过去，三元给踹倒在地，捂着胸口直咳嗽，忙有小厮上前将他扶了。
　　赵意咬牙骂道：“狗奴才，在你眼中，本王就是个如此没肚量的人！”又将头转向扬公子，“为他生气？哼，那还犯不着！”
　　明明就是气急了的话。
　　偏是扬公子不合时宜，这会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仿佛见着了什么极其有趣儿的事。
　　赵意的脸色愈发难看，细细瞧去，那握着马缰的手竟然还在微微颤抖。

　　场面略显僵持，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只见这不怕死的扬公子，又是个抱拳，开了口：
　　“我常闻安平吴王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差。王爷这赛马会据说海纳百川，就是平凡小民亦可参加。王爷不知，我实有良马一匹，月头动身，昨日方到的安平，原就是为了一睹王爷马上风采，回去好跟我帮无知弟兄吹吹牛皮。我乡野之民，素未见过大场面，适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王爷恕罪。只是这得罪归得罪，我等皆是爱马之人，想来王爷断然不会因这点小事而拒绝在下一片痴痴之心吧？”
　　他这话一说，倒好似赵意当场若发作命人将他叉了出去，就是“气度平凡”了。不过这话内容已经说软许多，也给足台阶，赵意的脸色不禁平缓了些。
　　不料那扬公子得寸进尺，此时又道：“如此良机，在下今日不睹王爷骑技心有不平，区区不才，有胆与王爷打个赌，不知王爷敢与我赌否？”
　　赵意沉默片刻：“说下去。”
　　扬公子道：“王爷若赢了，我愿送王爷一件稀世珍宝，绝不逊色此玉观音。我若侥幸赢了王爷，还恳请王爷许诺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尚不曾想到。”
　　赵意盯着他，不作声。
　　扬公子笑道：“王爷大可放心，这世上哪里有难得倒您的事？王爷是爽快人，说声赌或不赌就成了。”
　　赵意道：“若说不赌呢？”
　　扬公子故意皱了皱眉：“王爷明鉴，我是有胆与王爷的，王爷若是拒绝，众弟兄皆瞧见，那可就不是在下无胆了，岂非是成了……”扬公子笑了笑。
　　他省略的话是何众人皆知，赵意受了激将法，正想发怒，又立马想起自己不能如此，不免有些气结。好歹收敛了性子，他一扯马缰，双腿一夹马腹，慢慢走到扬公子面前，这就越发地居高临下。
　　小王爷为了表示自己确实大度，稍微弯了腰，还勾唇露出一抹笑容，与那扬公子对视片刻，一字字地道：
　　“把你的马牵出来，给本王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