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梦》清嬅

6、初见子彦 今天后，我

　　我和爹安排妥当后的两天，子彦到达了斳州，随行的除了爹派去迎接子彦的家奴外还有两位顾将军的心腹，这两位若上到沙场都应是以一敌十的大将之才，可惜，顾家的灭门之祸让他们对皇室心灰意冷，从此再不愿踏足疆场为皇家尽忠了。此二人名为崔干、马永，正是顾家军的先锋将军，与顾复多年的主仆情谊和对其知遇之恩的感激让他们都毅然决定跟随子彦，保护这顾家的唯一血脉，实可堪称重情重义了！
　　知道今日子彦要入府，我和爹早早地就已在厅堂等候。爹端坐于厅堂上，我则捡了厅中右侧位置坐了。对于子彦的到来爹显得有些激动，虽然他并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但我在商场上练就的察言观色和这么久来的相处还是让我慢慢了解到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所代表的含义。例如此刻，他虽面色平静，但眼角向上的微微抽动却正显示着他内心的喜悦和激动！
　　“老爷，老爷！表少爷——表少爷到——到大门外了！”家仆奔进前厅报到
　　“真的？！”爹一下从太师椅里立起“快，快迎！”爹边说边疾步行至厅中。
　　我正位于爹的右面，也放下手中的清茶，起身立于爹的身旁，准备迎接子彦。但我和爹尚未出得厅门，子彦一行人已至厅外院中，爹脚步一滞，明显的抽气声让我不禁抬头，发现爹本来波澜不惊的脸此刻却神情复杂，似激动，似怜惜，也似心痛，我低头发现爹垂在身旁的手竟也微微发颤起来，我的身量还不高，最是刚好看清了他手指间的颤动！
　　“彦儿……”爹喃喃的细语，声音细微地像是自语一般。
　　我这才向院中看去，一个小男孩从人群中被推到了前面，确实朗眉星目，异常乖巧俊俏，高挺的鼻梁，鼻尖微微翘起，更在俊俏中添了一分可爱！只是此时这俊俏的面目上竟是一片死寂，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看见故友之子爹神色有些呆滞，仿佛陷入了难言的回忆之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彦儿！～”只见爹一个箭步就朝子彦奔了过去，蹲下身来，把他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再不放开～
　　爹背向我抱着子彦，我却还是一个人在门边静静地站着，未曾迈开一步。子彦的头搁在爹的肩上，刚好与我对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这个孩子的眼眸又黑又深，深的不见底，静的不见波，让人注视着就忍不住心酸，悲从中来！我竟不曾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神采，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不过只是一幅油画，像完全是静止的！我心口突地一抽，感到一阵心疼，他还这么小～却要接受亲人一夜间尽逝的悲痛～
　　我明白那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伤，难以痊愈的痛！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让我有种他的魂魄已经飞离不在这个世界的感觉，我怜惜万分，冲他疼惜的一笑，奇迹般的，他的眼里竟闪过一丝光彩，而后又马上归于沉寂，快的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欣慰一笑，还好，还有感觉就还有重新开始的希望～
　　爹从怀里把子彦拉出来，牵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子彦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脸上平静到了麻木，爹似乎也察觉到了，疑惑的看向崔干和马永，两人微点点头，神色黯然，一人抱拳道“此事容属下稍后向相爷细禀！”
　　爹点点头示意了解。
　　我踏出门，走到爹的身后，子彦的目光竟跟着我从门口到爹的身后，我在爹身后站定，笑意吟吟的看着他。爹也意识到我在他身后便拉过子彦到我的面前道“彦儿，这便是你的表姐，雪薇～”子彦依旧静静地看我，仍不开口。
　　我娇笑地对爹撒娇道“爹～子彦刚到，想必是十分疲惫了，爹您还拉着人家在外面站着吗？”又走到爹身前抬头看一眼崔干、马永笑声道“这两位一路护送肯定也需要休息了，爹先安顿好大家再和子彦细聊也不迟啊，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呢！”
　　崔干、马永这才低头看我，却显然一惊，我心下了然，我第一次看到铜镜中的面貌时也是如此震惊～只是他们的震惊中恐怕还涵括有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吃惊，好一会儿，崔干才率先反应过来，笑着对爹道“相爷好福气啊！小姐气质高贵，秀美清丽，长大必定是倾国倾城之貌啊！又难得竟还如此聪慧懂事，真真是属下见过的最灵巧的小姐了！”
　　“你太夸她了，这丫头皮的时候是你们没看见……”爹虽这样说，但显然崔干的话还是让他十分高兴！
　　“爹～”当着众人这样被夸了又批的，我也不禁有些脸红～
　　“哈哈……”爹笑道“真是说不得啦……”
　　“哈哈……”大家又一起笑着往厅内走～
　　沉痛的气氛就这样消散不少，大家的心似乎都轻松了很多，恍惚中，似乎就连子彦的嘴角也有了微微上扬的趋势似的。
　　进得厅内，爹遣开了众人，独留我、子彦和崔干、马永两位将军。
　　“彦儿是怎么回事？”没了顾及，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相爷，此事说来话长啊～”崔干一叹。
　　爹依旧握着子彦的手不曾放开，他低头默默地看一眼子彦，继而坚定地抬头“到底怎么了？话长也要说！顾兄把彦儿托付给我，我就要保证彦儿好好的！可如今这样，我怎么对得起顾兄的托付之情……”
　　“相爷！我来说！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可对相爷说的！我可不像崔干尽是些花花肠子，转弯抹角的！”马永高声道，崔干听后默然不语也未加阻拦，想必并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有些事不知该不该说，马永本性直率没有顾忌，说出实情倒更简单些。
　　马永端起桌上的茶水大大地灌了一口，才开口道：“其实圣旨未到，将军就知道了皇上下令顾家抄斩之事，皇上身边也有曾受顾家恩惠的人，早早通知了将军！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将军和我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将军说好在少爷在玉雪峰学艺，一时皇令不会对他有说波及，我等本欲与将军一起拼死一搏，可将军说顾家世代忠良，他不能毁了祖先的清誉！将军坚信终会有那么一天，他的冤屈一定会被洗清的！将军唯一的希望便是要我们护好小主子，保住顾家这最后的血脉～”
　　马永动情之处竟然潸然泪下，崔干亦是双眼通红，唯有爹还稍能平静一些，只是仔细观察，也不难发现面色黯然，肌肉也有些颤动，只是力图镇静罢了！看着爹紧紧握住的子彦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竟开始泛白，子彦却依旧毫无所动，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从爹的手中把子彦的手拯救出来，爹吃了一惊，低头看到自己握紧的手连忙地松开来～我拉过子彦，替他轻轻地揉捏有些发青的手背，抬头看到爹有些自责的脸，紧张地凝视我们，我冲他微微一笑示意没事，他才又回头仔细听马永讲诉～
　　“……我和崔干一路赶到玉雪峰，想早日带少爷离开，谁知到了玉雪峰，并未见到少爷。师公说前日有人带信到山上，说顾家出事了，有人正欲捉拿少爷朝玉雪山而来，后来，我们想该是谁告发了少爷在玉雪山之事，而受顾家之恩的贵人恐觉通知将军已来不及，便直接叫人带信到了玉雪山～”马永看一眼崔干，又继续道“我和崔干惊觉此事的严重，若是少爷此时回到顾家，不正是自投罗网吗？！ 于是，我和崔干又连夜赶回朔北，可是，此时顾家众人都已被收押，少爷不可能回顾家的～我和崔干不知道少爷身在何处，但两天后正是顾家行刑的日子，我们想少爷是一定会去的～当天，我和崔干早早就到了刑场，看到顾家的——顾家的所有人都跪在刑场，将军——将军和夫人
　　跪在当中，我真想拼死劫了刑场，和将军同生共死！可是，崔干拦住了我，崔干说我们的命本就是将军的，若真能救得将军当然是不惜一拼的，但我们只会是白白送死，还不如留着性命照顾少爷，让将军安心离去！”马永的手紧紧的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竟透出了丝丝腥红～大家都陷入了深深地悲痛，连我这个本与顾家本无交集的人也不禁隐隐地忧伤悲凉起来～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马永一掌重重地拍在红木几上击的木屑飞扬“我们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将军——将军他们——”马永声音颤抖得厉害，竟再也进行不下去了，见其如此，崔干默默走到马永身边，伸臂在他肩上抚慰的拍了拍，又转身对爹说：“相爷，剩下的我来说吧！”
　　爹点点头，看起来也有些无力～
　　“我和马永看着顾家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一个死去，顾家六十八口人，人头掉了一地，鲜血四流，惨不忍睹……”
　　突然，我手上一紧，竟是子彦狠狠地抓紧了我的手，我回神见他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悲伤，神色凄然无助，我一叹，心痛地把不安的他搂紧，希望借此抚慰些他此刻的伤痛～
　　“最后，只留将军夫人还依旧跪立在前，我们很是担心少爷，若此刻他在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四处搜寻，最后在邢台正下方的人群里发现了少爷！我们赶到少爷身边时无论我们怎么叫他，怎么唤他，他都已经没有反应！”崔干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子彦，满脸伤痛“我们本想带少爷离开，可他一动不动，不愿挪动半步，只死死看着台上～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看着夫人倒下——再是将军，将军的头竟掉落在台上正好落到少爷面前，可是，他一点也没哭，只是定定地看着将军的头颅……”
　　我实在有些震惊，更加搂紧了子彦，这是怎样的打击啊！同时失去了最亲的人，看着父亲的头生生被砍断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他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流！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从刑场回来后，少爷就再没说话，好像对什么都没感觉似的。我们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有用，但属下刚刚看少爷居然能感觉到云小姐，真是惊讶极了！”崔干转头诚挚的凝视我道：“看来少爷很喜欢小姐，以后就多多拜托了！”
　　接收到他恳求的目光，我微微一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爹拉过我和子彦，把我们俩都抱在怀里，动情地说：“以后彦儿就是我的儿子，我也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
　　和子彦一起偎在爹的怀里，我的眼泪却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或为了子彦，或为了我，我们都经历了太多的伤痛！但今天后，我们不会在孤单！今天后，我们能相濡以沫相互抚慰！今天后，我们能同进同退生死与共！今天后，我们是——家人！
　　我的弟弟——子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