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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玉中人 ...

  •   “浣明盏有反应了,看来这法子是可行的,那个女人倒是没有骗我们,她的血果然有用。”
      一个沙哑的嗓音钻进醺识的耳朵里,令她的头剧烈地痛了一下。
      她醒了,但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她不想在确保自己安全之前打草惊蛇。
      浣明盏……难道就是永夜的法器。
      血……“是我的血”,右手手掌上传来的疼痛已让她的心里有了答案。
      那个嗓音沙哑的男人又开口了,“还需要多久?”
      一旁的人叹了口气道,“不知道。”
      这是……聂长贺。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醺识心里并不惊诧,只是再次确认了她醒来那一瞬间的想法。
      姜庭湖上,对着她眉心猛地一击的人,除了当时正站在她身旁的聂长贺,还会有谁呢。
      醺识回忆着她从前所看过的神谱。
      “取我的血作灯油来点燃浣明盏,这是……要修补一个已经碎掉的魂魄”,她心里想到了聂长贺口中的那个名字,“绾绾”。
      血液仍在从醺识掌心的刀口汩汩流出,流进一旁放着的白玉灯盏中。在进入灯盏的刹那,鲜红的血液都化入了那摇曳的灯火中。
      浣明盏散发着蓝紫色的微光,那是醺识的神息凝结起来的颜色。
      取出的血足够浣明盏燃上一夜的了。聂长贺暂且收了术法,将醺识的手用白绢裹住。
      “她不会醒吧。”
      “不会”,聂长贺答道,“我用浣明盏探知过,中了锁魂咒,以她的神力,没有十日是绝不可能醒的。”
      “十日,应当是足够了。”
      聂长贺问道,“那个女人最近有到这附近来吗?”
      “我瞧她是被你打怕了,已有半个月不曾露面了。”
      “可我昨日还见到了那女人身边的小丫头。”
      “小丫头”,他似在回想,“是脸上有疤那个?”
      “嗯。”
      “是在村子里吗?”
      “那倒没有。不过……也不太远。”
      那沙哑的嗓音又多了一份瘆人的味道,“看来,我该再去三殊楼走一趟了。”

      在岸上等了许久,也不见醺识与聂长贺回来,丁川有些担忧地说,“应师兄,要不我们去前面找找他们。”
      “那丫头设了这结界,就是怕我们有危险,你若出去寻她,反倒要叫她忧心。这世上打得过她的,我还没见过。你且宽心,我们再等上一刻钟。”
      听了应徒然的话,丁川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有些焦急。
      应徒然拍了拍丁川的肩膀,“要是一刻钟后她还未回来,我便放传信纸鸢给她。”
      一直独自坐在一角的荣旷突然发话,“湖上湿气重,传信纸鸢沾了水,恐怕送不到醺姑娘手上就要掉到湖里去了。”
      这话不假,传信纸鸢确实有畏水这个短处。
      应徒然道,“这倒是。”
      荣旷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来,说道,“这支骨哨本是一对,一支在我家公子那里。我吹响这支骨哨,即可与公子联络。”
      骨哨响起来,那声音似乐非乐,穿过结界,穿过重重湖上的水汽,直往更远处飘去。
      等了不一会儿,从那水汽重重的深处真的传回一段哨声。
      荣旷静默地听着这传回的哨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丁川小声对应徒然耳语,“应师兄,你听得懂吗?”
      应徒然道,“嗯……这个……听不懂。”
      “这骨哨有一套密语,你们没学过,自然听不懂”,荣旷把自己那支骨哨揣回怀里,“我家公子说湖上的桥塌了,只能踏水而行,安全起见,他与醺姑娘正在湖底寻找避水珠。”
      应徒然道,“我们既是要往东行,没必要非过这湖不可吧。”
      丁川也说道,“应师兄说得不错,再说我们过了湖……”他指了指拴在树旁的马,“那匹马怎么办?”
      “这一带环境复杂,我家公子坚持要走水路,必有他的考虑。二位若不愿等,可以自行解去那马车。”
      醺识一向都装一堆珠子在她的绣袋里,有时遇见什么想买的东西又忘记带银钱,也会随手掏出一两颗递给那些商贩。
      难道是没留神把那颗避水珠也送出去了……
      “应师兄,醺姑娘也在跟聂公子一起寻那个什么避水珠,那她应当也是觉得穿过这湖比较好。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就在这等着吧。”
      应徒然点了点头。
      荣旷忽然说道,“我家公子还说,湖中昏暗,避水珠不易得。醺姑娘叫我们先退回十里外的林中过夜。明天早上再驾车回来,他们会在这里等我们。”
      入夜后,树林中有叶神原身消散后化成的数不清的叶灵守护着,的确比这看起来隐秘诡谲的湖岸要安全得多。
      有叶灵这回事,正是应徒然发现后告知醺识的。
      听到荣旷这样说,应徒然已不再怀疑,于是收了醺识布下的结界,揽着丁川的肩膀一起跟随荣旷上了马车。

      湖底照明用的是珊瑚架上盛放的一颗颗硕大的珍珠。
      不过这些珍珠本身并不会发光。只有用术法“燃烧”这些珍珠才能令它们散发出鹅黄色的光亮。
      中了聂长贺的锁魂咒,醺识却还是醒来了。
      言语十分肯定的聂长贺绝不会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醺识就醒了。
      现在这世间只有一个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醺识自己。
      若算上曾经那些已经逝去的,远似尘埃的日子,则还曾有过另外两个知情者。那便是早已不在这世间的月相,以及那个自始至终都不知到底是谁的人。
      醺识没有见过那个人,因为彼时她还只是寄身在月引树中的一团无身无形的神魂。
      恍然间,她神智忽启。
      在银色的月光下,月相抚摸着树干,轻轻地说,“我不想这样下去,真的不想……”
      这时候出现了另一位神女的声音,“你的神力本就不及孟曦与长荆,一旦你化解了这道封印,她就会不断吸去你身上本应属于她的神力。到了那个时候,你以为你还有能力守住西境吗。”
      这声音端庄而凌厉,听起来高高在上,隐有决断杀伐之气。
      “我对不起她……永远都对不起她……”
      那声音越发凌厉,语速却放得很慢,“难道你认为我的选择是错的吗?”
      月相扶着树干,慢慢地跪了下去,“月相不敢……只是……月弥的名字已显现在妄书碑石上。若非为了助我化生,她本该……”月相抬起头,双手拉住那人的裙边,“不……不解这封印,只求您助她化生,就让她在这镜湖里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像纭待那样,也不可以吗?”
      “月相,你想得太简单了。孟曦的神力乃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何况她与纭待的法器在化生前即已一分为二”,她将月相扶起来,接着说道,“当初为助你提前化生,我早已将她的神力尽数渡给了你,又在她身上种了封印,使她不能与你分夺月华之力。你心中应当明白,到了今时今日,没有伴生法器,就算我能立刻助月弥化生,她也根本不可能像纭待一般活下去。”
      月相伏在树干上抽泣起来。
      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极力地劝着月相,“神力不足则神息难稳,一朝化生容易,沉稳神息不堕魔道却有万分艰难。你现在与其为月弥的事烦恼,倒不如想想我们眼前要面对的危难。”
      ……
      这段记忆断断续续,没有画面,连声音也时而是模糊不清的。
      醺识想,也许是因为那一刻,月相将自己的神息注入月引树,尝试化解封印的缘故,才使得她获得了那点短暂的清醒的时刻。
      与月相交谈的人是谁,她们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醺识翻遍了神谱,也没有找到这个答案。而“月弥”这个本该用来称呼她的名字,更是无人知晓了。

      一个或许是随从的小妖童走进来,对二人轻声说了些什么。
      聂长贺与同他讲话的人便急匆匆地跟着那小妖童走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浣明盏还在一旁散发着光亮。
      醺识体内余下的神息已无法支持她行动如常。
      她依旧躺在那块有些冷的铺着青荇丝垫的石床上,调动周身力量,将所有神息凝聚在眉间。恍如月夜般的光华笼罩在醺识的身前。
      当她睁开双眼坐起来时,她已将自己化作了另外一个模样,像个真正的十一二岁的孩童那样。只有这样,她的神息才足够支持着她离开这个诡异的,充满了阴谋的地方。
      醺识没有过像普通人一样由小长到大的经验。这副小孩子的身体让她行动起来也很不习惯。
      在俨城买来的衣裙可以缩小,身上的绣袋与腰间系着的那条贺里霜所做的长绦则无法一同缩小。
      原本不大的绣袋,此刻挂在身上却令醺识感到比原先沉重了数倍不止。她摸了摸绣袋,从里面掏出一颗玛瑙珠子,把它放在那石床上,幻化出一个自己来。
      醺识看了一眼那在神谱上才见过的神器浣明盏。
      它就像一朵半开的百合,在幽深的水中漂浮着。
      她伸出小手,抚摸着灯盏的外壁,“是个不错的灯,摆在案几上也会好看”,这是醺识心里最先闪过的念头。接着是,“拿给纭待瞧瞧,也许她真能用得上。”
      想到这,醺识又在绣袋里翻了翻,选定了一颗洁白通透的白玉珠子,幻化出一个浣明盏来。
      这假的诚然已能以假乱真了。
      而真正的浣明盏,那永夜神君视如珍宝的法器,就这样被醺识倒转着,头朝上脚朝下地拎在手里。
      移花接木、偷梁换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把戏。
      但以她此刻的神力,这障眼法恐怕只能维系两三日。
      刺骨的寒气撩扰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望了望那寒气的由来之处。
      掀开长得快要垂到地面的青荇丝垫子,醺识刚刚躺过的那张石床豁然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原来那并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巨大的冰玉。
      醺识想起聂长贺给她讲过的,他的父亲永夜神君向神女长荆借用莲华锥,凿取冰下玉石的往事。
      难道这就是永夜凿来的冰玉。
      她轻轻地在玉床表面摸了一下,那玉由内而外散着寒气,摸上去却温温的,实在叫人惊叹。
      一抹碧色映入醺识的眼帘。
      那并非是照在玉床表面的青荇丝的影子,而是……冰玉中间……中空的玉石里藏着一个人,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不仅是人,而且是位美人。
      尽管看不清这玉中之人的眉眼,但隐约之间已觉其姿容堪称绝色。
      那一抹碧色正是她衣领边的飘带。
      这美人想必就是聂长贺口中的“绾绾”了。醺识从前见过最美的女子当属叶衡的母亲长孙红衣。然而这玉中的女子若立时活过来,与红衣比起来只怕还要美上三分。
      有这样一位佳人相伴,人生何等快意。醺识心想,怪不得聂长贺要要这般大费周章把自己诓到姜庭湖来,还甘冒风险取她的神息燃灯补魂。
      醺识又掏出一颗嫣红的香木珠子,随手丢在玉床下,然后站直了身子,提着浣明盏离开了。

      这间石室似乎在湖中也是极为荒僻的,它的四周长满了高过人头的水草。
      看来聂长贺是不希望这个地方被谁打扰。
      醺识摘了几株水草遮掩着自己此刻小小的身子,离开这湖,还算一路顺畅。
      只是待她返回到岸上,却发现不是他们之前走到的那个地方。
      这湖太大了,要她马上沿着湖岸去找应徒然和丁川,着实为难。
      不知那荣旷……是不是个危险的人物。
      不过,荣旷再危险,终究是个凡人。只要有应徒然在,两人最不济也就是让应徒然化了原形,驮着丁川飞走罢了。
      她朝着陆地走了一会儿,发现一处山阴之地。山背陡峭,山谷狭长,其间草木茂盛,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在那丛林掩映中,醺识找到了一个逼仄的小洞穴,低矮窄小的洞口几乎都叫杂草遮住了。
      她举起浣明盏照着路,走进了这狭小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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