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南宫易梦

1、识香 一 就这样认识

　　正值冬至，江苏城内冷风萧瑟，不时呼啸着，刮人脸上生疼。
　　行人捂紧了身上的大褂，摆摊的小贩纵然冻得不行，也扯着嗓子卖力吆喝儿。
　　一座外表华丽的宅子中传来争吵声，好奇的路人伸头想往里看一眼，门口的仆人便一阵干咳提醒，路人只好甩甩袖子继续赶路。
　　“阿玉，你去哪儿!”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含着眼泪，气势汹汹的甩着手，从里屋径直走到门口，左右扭扭头，便往右边跑去，全然不顾身后妇人的叫唤。
　　“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不在家好好读书，还能去哪儿!”身着军装的男人说完，便独自进了书房。
　　身披皮袄的妇人站住脚，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门口，“唉”了一声，还是决定去追孩子。
　　“小六，带几个人去把少爷找回来，保证安全，千万不能伤着他。听到没有？”
　　“好的夫人。”
　　小玉团子——也就是阿玉，跑了一段路后，便气喘吁吁的快步往前走，小手时不时抹着脸上的泪花。
　　绕过几个巷子后，阿玉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发现自己迷路了。他蹲在墙角，不停呜咽着。
　　这个巷子人少，此刻更是不见人影。他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青砖高墙，就只有一扇紧闭着的小门。他缓缓走到小门外，透过门缝，能瞧见里面的院子，还有几棵树，还有，一种雪白的花。阿玉记得这种花，母亲曾买来过几次放在客厅，味道极好闻。
　　阿玉在门口使劲儿吸气，果然闻到了这花的芳香。
　　“里面怎么没人啊？”阿玉心想。这院子看着也不小，他看了好一会儿，竟然都没看见有人进来。
　　阿玉无聊的在小巷里走来走去，想到刚才在家里父亲和教书先生严厉的压迫自己读书的样子，他就无比委屈和生气。母亲为他说话，却也只得被父亲臭骂。他此刻突然恨极了父亲。
　　父亲是国民军官，要忙很多事，很少回家。去年他突然回家，跟母亲说了一会儿话，第二天家里就来了个教书先生。许是父亲叮嘱过，教书先生对阿玉的功课格外严厉，有时候还用戒尺打他的手心。那钻心的疼，阿玉觉得自己永生难忘。
　　这次父亲回来突然说要检查他的功课，该背的诗没背，在父亲面前张不开嘴，父亲便大怒，追着他又打又骂。收拾完后还要数落他一顿，让他给先生认错道歉。他看着先生得意的嘴脸，红着眼眶，咬着牙，身体颤抖着，愣是说不出一个字。父亲自然又是大发雷霆，他气急了，便独自跑出了家门。
　　阿玉的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中经商。她本也有自己的傲气，奈何几年前家道中落，她不知何时起变得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她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除了孩子以外，都不属于她。所以她不敢多话，恪守本分，每日在家中看看书，带带孩子。
　　阿玉，大名江澈，江家独子。因长的过于白白嫩嫩活像个小玉团子，所以母亲便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阿玉。小江澈生性顽劣，调皮不已。父亲不在家时更是要上房揭瓦，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父亲为了治他，便给他找了个严厉的教书先生。
　　但小江澈可不那么容易降伏，故而家中经常闹不愉快。小江澈感觉大家都想管着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让他做，连母亲都是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这次闹得这么凶，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回家了。
　　可是他能去哪儿？小江澈抬头看看天，吸吸鼻子，又想落泪了。
　　突然，那道小门慢慢打开了。小江澈急得跑回之前那个墙角抱头蹲着。过了一小会儿，他缓缓抬眼，看见出来的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不过看上去灰头土脸，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手上还拿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他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偷跑出来的。
　　关好门后，那个孩子便坐在门槛上，开始火急火燎地啃着那个脏馒头。
　　小江澈脚步轻轻的移动到小门外面的墙边，偷瞄那个孩子。小孩很瘦，皮肤有点黑。小江澈发现对方没反应，就突然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叫一声：“喂！”
　　小孩被吓得站了起来，连忙扔掉了手中的脏馒头。本就不干净的馒头，现在更是沾满了灰尘。
　　发现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后，小孩恶狠狠地瞪了小江澈一眼，又捡起了那个馒头准备塞嘴里。
　　“诶，你别吃了。”
　　小孩再次瞪了他一眼，对着馒头一口咬了上去。
　　小江澈连忙冲过去，抢过脏馒头，一下子扔的远远的。
　　“别吃了，都脏了!”小江澈正有点得意，脸上便挨了小孩一拳。
　　“你干什么!”小孩将小江澈按倒在地上，两个拳头便朝他脸上招呼。
　　“你知道什么！”小江澈听到了略带沙哑的嗓音。
　　“我两天没吃饭了，我很饿!你知道什么!”
　　小江澈反应过来后奋力反抗，翻过身将瘦骨嶙峋的小孩压在身下，尽力压住他那疯狂两只的手以及两条有力的腿。挨了几下，小江澈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小少爷！小少爷找到了！”
　　小江澈认出是他母亲身边的丫头。看来他很快又要回家挨训了。不对，这次可能不止这么简单。会有什么呢？挨打？跪祠堂？不许吃饭？他想了很多，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趁这个间隙，小孩一把推开了他，赶紧站起来拍拍衣服，再怒气冲冲的瞪着眼前这个家伙。
　　“阿玉，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江夫人和其他随从很快赶到，她见小江澈狼狈的样子，再看看怒气冲天的小孩，立即明白了什么。
　　“阿玉，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给人道歉，快!”小江澈看着母亲，从不理解到愤怒再到委屈。他紧紧咬着嘴唇，恨恨地摇摇头，大吼道：“我没错!是你们，你们都欺负我!”说完，便又抹着眼泪跑了，一群人跟在后面尽力追赶。
　　江夫人看这周围人都走了，便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孩子。很瘦，被晒的有点黑，身上都是伤。这本是与自己孩子一样大，该在家中享乐的年纪。
　　“孩子，我家阿玉不懂事，欺负你了，我替他向你道歉。对了，你家在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
　　孩子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小心的抬眼看了看江夫人，用手指了指那扇小门。
　　江夫人看着他手指的方向，意会道：“我刚路过前门了，你是在这学戏的，是吗？”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怪不得，吃这么多苦，可怜的孩子。”她心疼的抚摸着孩子还带着点灰的脸庞。随即拿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塞到孩子手中，小心嘱咐道：“原谅我帮不了你太多。这些钱你偷偷留着用，买点吃的用的，不要乱花，不要学坏。知道了吗？”
　　孩子本打算拒绝，听了江夫人的话，他含泪点了点头。
　　“去吧，有缘再见。”江夫人起身，和孩子挥挥手，便赶去追她家那位小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