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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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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林今日领着几个健龙卫少年在宫门巡视时遇见李大人,四目相接,洪林略礼一礼,没想到李大人没走多远就跟身旁随侍的青年仕官啐了一口,咒骂道:“妖孽横行!”
这样的话,洪林听多了,知道被人冒犯,但脸上不提,可随着他身边的几个少年不干了,刚走到僻静处就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刚才那人太过分,当我们健龙卫是什么脏东西一般!”“咱们勤学苦练为的是守卫殿下安全,怎么能被这些只知道贪赃枉法的老家伙污蔑!”“看他们那副模样,就知道是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洪林只听他们说,并没有插话。
其中最为激愤的韩裴发现他默不出声,便拍拍他肩膀,引他议论:“洪林,你可别像你那个做礼官的爹一样事事恭谦有礼!前几次朴胜基诬你,你都不说什么;这回宫外的人都这样对咱们了,你若是再忍着,弟兄们可都看不下去了!”
韩裴一向血性,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避讳,为人直爽值得一交。但洪林深知不能听他的,如今的事情,除了忍耐,没别的办法。
“都知道你跟殿下关系最好,洪林,不如向殿下谏言,让他帮我们正正名,别再让外面人胡乱误会了!”权秉也是憨直之人,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细想想,给洪林平添烦恼。
要求殿下,那还真不容易。首先洪林根本不知道要跟殿下如何说起这样的事情,少年侍卫们实为国王娈宠,洪林不知道王先前听没听过,要是从他嘴里出来,王肯定要在心里生气郁闷,这一郁闷就不知道多少日子才能缓过来。
但也不能就这样任人说去。健龙卫里的少年个个是有家有族的,背景复杂,若是当作诽谤之言引起家族之间的矛盾,终究不大好。洪林正在几人中间思索,远远的,一个宫人往这边来,洪林看清,是王身边的宫人。
“殿下在找洪大人呢。”只需一句话,洪林就得告辞弟兄,随宫人过去。
几个少年还在身后鼓劲说要他好好跟殿下说一说,洪林在心中叹了口气,问起宫人:“殿下找我是什么事情?”
“殿下说了,今日光景独好,是邀洪大人过去弹琴呢!”宫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好像宫里有的事情永远都是好事似的。洪林看着,反观自己的神色,肯定又带不上笑容了。
殿下曾说过,洪林你能不能多笑笑,我想看你如小时去看节庆滑稽戏那般开怀大笑。于是洪林笑了起来,几乎用尽浑身气力;但殿下又说了,好啦,你别勉强自己,我不提了,我们弹琴吧。
从小就是这样,殿下总是自顾自向洪林提出些要求,还没等洪林努力成功,殿下又收回成命,好像自己提出的事情对洪林来说都是极为勉强的事情。
其实洪林很想在殿下面前开怀大笑,可是一笑就怕被什么人看见了胡说一通——洪林记得父亲说过,除非庆典上王同意大家玩乐了,平时在王面前大笑,也算是不敬了。
既然这样也是不敬,那样也是冒犯,洪林畏缩起来,生怕哪天踩着不该踩的地方,给自己给父亲甚至给殿下带来麻烦。
眼下就是如此,王见他来了,赶快催他坐下;洪林知道王是要弹琴,刚要调试一番,王又问他外面天气,问他是不是渴了饿了,要不要差人送上什么珍稀的吃食来。
洪林不知是不是自己有些敏感,随着岁月的逝去,在殿下面前他变得寡言,随着岁月的逝去,在他面前殿下却变得多话起来,有些琐碎的事情,好像总问不够似的。
当然不是嫌烦,殿下如此对他,洪林受宠若惊。可是殿下究竟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呢?洪林想不透,殿下变得并不突兀,潜移默化,渐渐如此,是不是人每到一个岁数,心性自然就有些变动呢?
王的好意,洪林一一推辞;既然王说要来弹琴,那他就顺着这个意思,说自己也想奏琴了。
王听了,果真一脸欣慰地笑了笑,不提一字,垂首拨弦。
能与王合奏,在宫里那是何等荣幸,洪林一奏便是六年,他心里也知道,从未听说过还有谁与殿下一起奏琴,连到了高丽就苦练琴艺的王后也没有过。
宫里宫外都说洪林专宠,毕竟空穴来风,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什么琴艺剑术不说,王对洪林的关照与亲密,宫里人眼睛不是都瞎了,自然看得到。别的不说,光看王偶尔留下洪林在寝宫里一聊就是一晚上,像不教人多想,都难。
洪林留在寝宫里就是聊天,真没什么别的事端。虽然入夜了人乏了殿下都是拉他卧在床上聊的,但绝不会有那些不堪入耳的事情。
王住在这宫里,不像别人可以随便出去看看广阔天地,不自由久了,人一身的寂寥,洪林都看得见。既然这样,能陪王多聊聊,洪林一定是乐意的,所以王一挽留他,他便应下。
可是王白日里总是很累很累,跟洪林一躺到床上,没说两句就不出声了——洪林一听,气息平稳,伴着些吃力的轻鼾,殿下累着了,便让他歇息吧。
寝宫里的床很大,洪林睡在一边,王睡在另一边,两人之间仿佛能再塞下两三个人;但王就在咫尺之遥,一个鼻息一个呓语都能听得清晰。每次说是要陪王聊天而留下,还没说话聊天便结束了,洪林尴尬在床上,就这样走吧,怕殿下知道了要怪罪他“擅离职守”,就这样躺着吧,洪林又总睡不着,只能瞪大眼睛紧盯住刻着华美纹饰的穹顶,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挨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略合了合眼睛。
最痛苦的是,躺在这张床上,他连翻身都不敢——若是吵醒了累极休息的殿下,怎么办?
但是,不管睡在寝宫里多苦多累,只要王询问他,他都会留下。大概殿下心里不舒服,每天都需要跟他说那么两句话,才能睡着吧?洪林在心里默默地想,觉得要是自己的存在能让王安心的话,他自己再苦再累也很值得。
当然他也问过自己,为什么王不找王后或者郑夫人聊天呢?后来左思右想才发现自己的愚蠢,王后不是高丽人,自然不大懂得殿下所说的事情;而郑夫人也是女流之辈,怎么能明白殿下心中所想之事?
不过,洪林这般,久了,被说得不堪,也是理所应当的。洪林记得有天留得晚了,却因为夜里要回健龙卫巡逻,不能彻夜留在王的身边。出门的时候,寝宫外正轮上朴胜基当值,洪林擦肩而过,就见朴胜基的眼睛斜看过来,低声抛来一句:“怎么,今夜不侍寝呐,洪大人?”
洪林也不大明白为何整个健龙卫就朴胜基处处与他过不去,刚进来就被朴胜基的剑术逼着欺负,后来剑术相当了,他又时常经受朴胜基的言辞讽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敌手,洪林想着,觉得大家都是健龙卫里的兄弟,何必如此分生。
每次与王奏琴,都容易这样,想得多了,走神,被王察觉。王的琴声先一步停下,抬眼望向虚晃地拨着琴弦的洪林,等了半天才得到对方慌忙的对视。
“又在想什么心事?”王和煦的微笑,总是想为洪林看起来闷闷的脸分担些忧愁。
“臣惶恐!”洪林知道失态了,赶忙放下琴,请罪一般的口吻,满是歉意。
王不怪罪他,从来都不会怪罪。王稍稍偏着头看他,口气都是循循善诱的:“洪林想起什么,也跟我说说。”
或许,正是殿下这样对待他的态度,才教人心生疑惑,进而污蔑一番吧?洪林不敢看此时王的神情,心里胆怯,好像只要一看,那宫里宫外又都是沸沸扬扬一通描画,颠倒黑白。
“怎么,洪林不敢说?”王先笑,随即佯怒,“莫不是看中了哪个宫女,害怕我降罪下来吧?”
这,这怎么可能……洪林这时也知道男女之事,可是要说有什么妄念什么向往,那可是断然没有;但每次被王这样玩笑似的一问,他就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慌得三魂六魄飞了一半,口不择言起来。
“臣还请殿下近来疏远一阵子,有关健龙卫的传言宫外愈见不堪,若这样下去,可是辱没了殿下的英名啊!”洪林慌神慌得厉害,说起的竟是他觉得王最不爱听的事情。
果然,王的脸色沉了下去:“你又听谁议论了?”好像只要洪林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他就能痛下杀手一般。
洪林最不愿见王这样的表情,可一时找不到托辞,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冒失,怎么能把心事如实地说出来。
“不……殿下,臣只是……”洪林支吾起来,急得脸都红了,就差抓耳挠腮,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圆得了自己挑起的事端。
倒是王先软了下来。不再逼问,王看着洪林的模样,伸手过来,像是想摸摸他的脑袋,让他放心下来;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大约是觉得洪林也不是过去那个小娃娃了,他也想大家把他当作一个小男子汉。
“洪林,清者自清,任何辩解都像是借口与托辞,让他们议论去。”王说起这话时,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洪林很是欣赏——清者自清,确有道理。
“若是担心你父亲立场,我自会关照到的。”洪林的父亲位居尚书,司礼法,也算是朝中重臣,王对他非常敬佩,进退礼仪之类的事情,还要常常请教,自然关心他的事情,“洪林,你父亲近日来身体还是不大好么?可要我差太医再去看看?”
王跟洪林聊起家人来,仿佛是将洪林之父当作自己的父亲一般关怀,言谈间更似友人,而非君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