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一隅》陇云

2、选择 十五分钟后

　　十五分钟后，宴会厅。
　　宴会厅位于紧邻一区主干道的七星酒店的四楼。
　　这个占据了整个四楼的宴会厅十分华丽，水晶吊灯让光线照亮了整个宴会厅，看似普通的红色地毯其实参杂了千金难求的“红金”，在光线下，衬得在场众人高贵又优雅。

　　林隅在酒桌上拿了两杯红酒，递给林云霄一杯，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去见宴会的主人。
　　这场宴会虽然是皇帝授意举办的，但明面上的主人是皇帝的弟弟，云立，他此刻正站在宴会厅的中央，满脸笑容，看上去和周围的人交谈的很愉快。

　　“殿下，下午好。”林隅走到云立的身边，举起红酒杯向云立打招呼。
　　“是林助理啊，下午好。”云立听到声音，随口回了林隅一句，随即就向林云霄说道，“云霄，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客人。”

　　林隅对云立的态度早有预料，也没有去解释自己已经不再是太子助理的事实。

　　林云霄虽然对云立敷衍的态度感到不满，但他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他不能表现出对云立的不满，只好语气平淡地回答“谢谢叔叔，我马上就来。”

　　林云霄心有不安，怕林隅伤心，转过头想要安慰林隅，但林隅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像是风平浪静时的海面，令人感到心安。
　　林隅看着林云霄一脸的不乐意，好像被强行送去学习的小孩一样，不愿意离开家长。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乐了。

　　林云霄看着林隅盯着他的脸愣神了几秒，又突然笑了，虽然笑得很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笑容里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哥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好了，别黏着我了，去多交交朋友吧，你的老师可是告诉我你有点不合群呢。”
　　“我不想......”林云霄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顿了下来。

　　林隅对林云霄的想法心知肚明，但现实就是如此，不能事事如自己所愿，每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枷锁。
　　他有时觉得应该让林云霄成长，毕竟自己也没办法陪他一辈子，哪怕他很想，有时又希望林云霄长大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他快乐生活的久一点。
　　他想要为疼爱的弟弟撑起一片天，但发觉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微小，根本不足以保护他。这种愧疚和对林云霄的疼爱让他心里十分难受。

　　他忍不住心疼林云霄，“那你稍微去一会就来找我吧，去和长辈打个招呼，其余的人你自己不喜欢就不用勉强。”

　　林云霄本来想安慰林隅，没想到被反过来安慰了。他没有解释自己不是不乐意，只是因为不想见到太子，只好端着酒杯，转身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几步之间，他就从一个满脸不情愿向哥哥撒娇的普通少年，变成了一个清冷骄傲的贵公子。

　　林隅看着他和别人交谈，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在交际场游走，像一尾鱼在水里畅游，于是总算放下了心来，想起了自己来参加宴会的另一件事。

　　林隅端着酒杯在宴会厅四处走动，寻找着他的导师，季鸿羽。

　　季鸿羽的家族是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据说季家的祖先当年是皇族的坚定追随者，为帝国的建立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季鸿羽是家中的次子。从小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父母相爱，哥哥是人人称赞的优秀继承人。
　　而他自己本人也十分聪明好学，在十七岁那年就从中央第一科技大学历史系提前毕业，并被特招进一区研究所。

　　林隅在第一科技大学读历史系的硕士，导师就是季鸿羽。可能是年龄相近的关系，两人的相处模式更像是朋友。
　　他们在研究方面相得益彰，但季鸿羽一直反对林隅进入上层社会，常常劝林隅专心研究学术。

　　但林隅是个表面温和，内心却十分固执的人。
　　于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偶尔因为这件事而意见不合，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相处是愉快的。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前，林隅硕士毕业，季鸿羽看好他在学术方面的才华，希望他可以继续跟着自己读博士，而林隅却突然选择转行去当一名老师。

　　或许是长久以来积压的不解已经达到了临界值，这次的冲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激烈。
　　季鸿羽不愿再见到他，林隅发出的数封邮件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林隅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这次宴会上，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毕竟季鸿羽很少出现在这种交际性的宴会上，他一向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

　　但季鸿羽来了。

　　林隅在宴会厅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找到了季鸿羽。
　　季鸿羽坐在角落的位置，独自一个人喝着酒，不时有人注意到他。但他好像一心沉迷在红酒里，对前来搭讪的人不看一眼。

　　林隅慢慢走到了季鸿羽的对面，坐了下来，季鸿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季鸿羽忍不住出声了。
　　“你来干什么，不是去当老师了吗？”季鸿羽满含嘲讽的话语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地清晰。
　　不等林隅有所反应，季鸿羽就又开口道“哦，对了，是我废话了，你一直想要权力，这种名流贵族云集的聚会，你是该来的。怎么，这会不去交新朋友，来找我？”

　　林隅听出了季鸿羽嘲讽之下的无奈与伤心，但仍然选择说出自己的想法，“老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但这就是我的选择，我不期望别人能理解我，但，老师，你是不同的。”

　　林隅抬起头，注视着季鸿羽的眼睛，语气平静又坚定。

　　“老师，如果可以，我也想为学术贡献我的一生。但是我，我没有办法对有些事情视而不见。我做不到蒙上眼睛，躲进象牙塔，假装自己仍然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季鸿羽听到这句话，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体，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高傲，语气却轻微而落寞，“所以呢？你能做什么，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历史上有多少人觉得自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结果却死的悄无声息，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季鸿羽注视着眼前的朋友，恍惚间，从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他最开始关注到这个学生，也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朝气蓬勃，怀抱不切实际的梦想，自以为能拯救什么，其实对这个世界的真实全然未知。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心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自己固执地不可思议。
　　他的父母的殷切劝导，他听不进去，只觉得父母懦弱，迂腐。周围人的不理解也从不被他看在眼里，觉得天才的世界凡人又怎么能理解。

　　但等他脱离父母的束缚，真正自己生活的时候，他才醒悟。
　　世界是多数人的世界。公认的才是真理。

　　林隅了解季鸿羽，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于是走近握住了他的手，说道“鸿羽，我不是企图拯救别人，我只是在拯救我自己。”

　　季鸿羽看着林隅，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他无奈的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才哑声问道“......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当然是朋友。”

　　林隅和季鸿羽和好了。他们又像以前一样，躲开喧闹，醉心于历史的波澜壮阔里。

　　林云霄摆脱纠缠不休的客人，找到林隅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认识季鸿羽，知道他既是林隅的导师，也是朋友。这十分难得，林云霄和林隅在一起生活多年，十分清楚对自己外表漠然内心却温柔又敏感的哥哥来说，朋友是很难得的。
　　林隅的朋友很少，而且大多相处多年。季鸿羽的出现，曾经让林云霄感到威胁。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在观察季鸿羽，渴望知道他身上的哪些东西吸引了哥哥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