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梦想》范苑

7、初恋 寻找活路

　　4．不可以！就是饿死我也不能把它们当废品卖掉的。它们已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

　　坐到书桌前，打开雨果的《悲惨世界》，想想自己也真够悲惨的。可今晚却不能像昨晚那样投入书的世界来忘记身边的世界，肚子发出的一阵阵绞痛始终将我留在现实的世界中，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去弄吃的东西来填饱肚子。
　　怎么办呢？各种念头在头脑中不断闪过：等天黑了摸到别人家的厨房去偷点吃的；或者到超市趁没人的时候拿点吃的藏到怀里；再者到小吃店要几十个包子，等包子拿到手然后撒腿就跑……
　　各种荒唐的念头在头脑中不断盘旋，但都被自己一一否定，那都是犯法的事，自己被警察抓走不算什么，至少还不会再挨饿。但却要给家里人丢脸，让父亲知道还不气死，那是万万不能做的。
　　我又想到去找老乡借，可同时想到两个哥哥很多年来欠了一屁债回家被人讨债的情景，就又退缩了。
　　我决不能学两个哥哥，让家乡人瞧不起！
　　可自己口袋里一分钱没有，难不成要活活饿死？我又想到拿自己的东西去当废品卖，换点钱买几个馒头吃。
　　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所有物品，因为来常州才二十几天，煤气灶和锅碗瓢盆都还没有买，每天都是在路边买两块钱一份的盒饭吃。除了几件衣服也没什么可作废品卖的。最后我的目光落到书桌前摆放的一排砖头似的书籍上。
　　这些书作废品卖了倒可以换几十块钱，有了这几十块钱撑到发工资都不成问题，可我同时又想起这些书是我在家乡的建筑工地上怎样用血汗钱一本一本买回来，又怎样费力的从家乡带到常州来，还有当时看完这些书后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激动和喜悦。
　　不可以！就是饿死我也不能把它们当废品卖掉的。它们已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
　　一个个念头快速的在头脑中闪过，但又快速的被我否定了。
　　怎么办呢？
　　饥饿的肚子传来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绞痛，仿佛提醒着我再不弄吃的它将让我尝到更大的苦头。
　　我的头脑中浮现小时候和村里的小伙伴去田野里到别人家地里摸西瓜和甜瓜时的情景，现在是七月中旬，田野里应该还有西瓜甜瓜什么的，去摘一个来填饱肚子不成问题。可我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也是去偷啊，小时候不懂事也还罢了，现在长大了而且还读过这么多的书又怎么能再干呢？
　　想到读过的书，我又想自己读过的那么多书能不能帮我一点什么。这时我想起路遥先生曾经在他的书中写他有次肚子饿了跑到他们村老光棍家地里去偷了几个甜瓜吃，那时他已成年，但他在书中轻描淡写的描述这件事，似乎并没有什么负罪感。
　　大作家路遥都偷过甜瓜，我的心情顿时释然了。赶紧向门口走去，出了门我又犹豫了：要是被别人抓住那怎么办呢？
　　我开始在头脑中想象被抓到时的情景：我用乞怜的声音对抓我的人哀求着说我刚出来打工，钱弄丢了，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别人如果不相信我就将自己的衬衫掀起来，让他看我饿的深深瘪下去的肚了，我想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看到我那深深瘪下去的肚子也不会太为难我，只会把我当个屁给放了。
　　想到了这里以及被抓住时的说辞，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在饥饿的驱使下我向田野走去。
　　夕阳将满天的云彩都染成了火红色，连带田野里的一切都笼罩在这层霞辉之中，仿佛涂上了一层浓墨重彩，就像梵高的油彩画。郁郁葱葱的庄稼散发出清新的气息，不知名的虫子已经东一声西一声的鸣叫着准备即将到来的乡村田野大合唱。
　　乡村田野的风光是美丽的，七、八月乡村田野的风光更加美丽，但饥饿的我却无心欣赏这些，如果秀色真的可餐的话我倒是愿意欣赏的。
　　我有点慌乱而紧张的从一条条逼仄的田埂上穿过，目光不停的搜寻着近处以及略远处的片片田地，一片片刚刚抽穗的水稻和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黄豆在眼前不断掠过。这样漫无目的的田野中搜寻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让我找到一小块甜瓜地。
　　可是现在甜瓜都到了快罢世的时候，凄凄的荒草淹没了快枯萎的瓜藤，和刚才头脑中想象的果实累累的情形大相径庭。即使这样，我还是仔细的扒开一尺多深的荒草，慌乱的寻找快枯萎了的瓜藤上的果实。
　　也许是天可怜见，还真让我在荒草堆中找到一颗甜瓜，虽然只有鸡蛋那么一点大，但依然让我兴奋莫名。
　　我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快速的摘下这颗鸡蛋大的甜瓜，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就三下五除二的吞入肚中，像猪八戒偷吃人参果时一样，连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吃完这颗甜瓜，我又蹲下身在荒草里继续搜寻。
　　我把那片瓜地搜寻了两遍，除了第一颗有鸡蛋大外还找到三颗只有鹌鹑蛋那么大的甜瓜，那三颗鹌鹑蛋大的甜瓜也被我一骨脑的吞入了肚中。
　　吃下这四颗甜瓜后肚子里不再像刚才那样绞痛了，但还是很饥饿。我又开始向前寻找下一片瓜地。
　　这时天边的晚霞已经退去了那种火红色，变成淡红色，有的变成灰褐色，天慢慢的黑了。
　　又向前搜寻了一段路，却再也没有看到一片甜瓜地，但我看到一弯鱼塘边有一片玉米地，玉米杆上一根根吐着红缨的饱满玉米棒是那么的诱人。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我加快脚步向玉米地跑去。
　　来到玉米地前，我发现前面地旁竟然还有一座草棚，心顿时凉了半截，这边真奇怪，玉米还有人看守。但我马上又想到那草棚应该是人家为了看鱼塘而搭建的。
　　我又畏畏缩缩的向前走了几十步，发现草棚里有张竹榻但没有人。我大着胆子下到玉米地里，随手搬下两根玉米放入怀中，然后猫着腰溜出来。
　　溜出玉米地，心想抱着玉米让人看见多不好，何不到那棚里将玉米就地吃下去岂不更好。
　　于是我抱着玉米向草棚走去，我还没有进到草棚里，一条耸着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吐着腥红的舌头的大狼狗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它坐在草棚前的一根柱子边，一声不吭的瞪视着我。
　　刚才只注意看草棚里有没有人，却忽略了草棚里还有条狗。
　　我的个妈呀，我吓的立在原地，本来来的时候就想好的一套说辞这时全都白费了，我没想到我会被狗抓到。即使把衬衫挠起来露出空瘪瘪的肚子狗也不会把我当个屁给放掉的。
　　怎么办？
　　跑！头脑中一个念头飞快的闪过。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撒开腿，只听“嗖”的一声，接着“咣”的一声响，然后是“嘶”的一声，我感到两腿上一紧，接着感到臀部一阵凉嗖嗖的，最后是“汪汪”的一片怒吼的吠叫声。
　　虽然我跑的不慢，但那狼狗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的屁股上啃了一口。
　　我又向前跑了几十米，发现狼狗没有追上来，于是停下来向后张望，还好狼狗被铁链拴住了，正扯着钱链向我咆哮着。
　　再低下头察看被狼狗咬着的屁股，发现左边的裤腿从屁股那里被扯破了，一直破到膝盖弯里。万幸没咬到肉，要不然它不是将我当一个屁给放了，而是要我留下半边屁股才放我。
　　刚才辦下的两根玉米棒在逃跑过程中全掉在了狼狗的势力范围之内，是没那个胆子去捡的了，而狼狗还是不停的吼叫着，我怕引来了人，再也不敢去掰玉米了。
　　看着那被狼狗撕裂耷拉在身后的一大块裤子上的布，活像被抓住现形的小偷。我将那块布从腿后跟上扶起来贴到屁股上用手捂住，然后垂头丧气的往回走。还好这时天都几乎黑了，要不然这副模样被人看见,虽然屁股没弄丢，脸面却要丢光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小偷那是万万不能当的，哪怕只是去偷两根玉米棒。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古人的话真灵验！
　　真是偷鸡不成折把米，玉米没偷到还搭进去一条裤子。
　　我又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阿Ｑ正传》，没想到我竟然有和阿Ｑ相同的遭遇，我比阿Ｑ还要狼狈，阿Ｑ也比我更厉害，被狗追咬时翻过一道围墙萝卜还没有弄丢，而我被狗一追玉米就搞丢了。
　　差点被狗咬去屁股的我回到了出租屋，这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不想开灯，关上门直接躺到了床上。
　　虽然刚才在田野里吃下了四五个甜瓜，但都只有蛋大，还是鹌鹑蛋大。对于饿了两天的我真是杯水车薪。加上刚才被狼狗一追一吓早消化光了。现在肚子又开始绞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恼人的蚊子又“嗡嗡”的开始出来觅食了。我想今晚一定要搞点吃的，要不然明天肯定会撑不下去的。
　　“书不能卖，老乡那也不能去借，更不能去偷和抢，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只能去二哥那里，先不管他有没有钱还我，但去了至少能吃上一碗饭，再带点饭明后天吃。熬过这两天到一个月就发工资了。
　　想到香喷喷的白米饭，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可爬起来后我又泄气了，从我这里到二哥那里有三、四十里路，我连自行车都没有，哪里还有力气走过去啊。
　　我又无可奈何的躺下来，可刚才出现在的香喷喷的白米饭的图像总在头脑中盘旋，挥之不去。肚子里的绞痛也一阵狠似一阵。
　　走！
　　饥饿还是战胜了遥远的路程，我决定去二哥那里搞点吃的，决不能坐以待毙。
　　在去二哥住处的路上我想到从前在书上看到过去闹饥荒时，饥饿的人们易子而食，当时还感到不可接受，现在我才体会到饥饿有多可怕，饥饿可以促使人们做出怎样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像到我二哥那里三、四十里路，如果不是饥饿驱使打死我也不会饿着肚子走去。
　　俗话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可是我只是期望能够吃到一碗饭而已，但仅是这么小的一点期望却落空了。我拖着两天没进一粒米饭的身子花了两个多小时走了三、四十里路赶到二哥的住处时却是房门紧锁，屋内无人。他们可能去医院陪琳琳了，在那个手机才刚刚问世（我们都还没有）的年代要想找到他们那是不可能的了。
　　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这是要把我饿死的节奏啊。
　　一股巨大的失望抽走了我身体里的所有气力，我背靠他们的房门，瘫坐在门槛上。
　　这样瘫坐了一个多小时，失去的力气又恢复了一点。我想他们是不会回来了，只得拖起已经不像是自己的双腿向自己租住的地方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因为没有了香喷喷的白米饭的鼓舞，双腿都不听使唤，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后来还是想起初二班主任老师说的一句话“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的老前辈。”再联想到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时所遭遇的困难，才有了点气力往前走。
　　在走走歇歇想想的漫长苦役中走完了这段路。等到走回自己的出租屋时，村里的公鸡都打鸣了。
　　再次躺到床上，虽然疲劳到了极点，但也饥饿到了极点。每当要进入梦乡时，腹中的绞痛又将我唤醒。
　　我不得不像昨晚一样幻想着啃香喷喷的炸鸡腿，可是一啃鸡腿头脑中又出现偷玉米时咬我的那条狼狗，它耸立着毛发朝我咆哮着，随时准备冲过来咬我一口，好像我正啃着的鸡腿也是偷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