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渔歌》东方晨星

4、童年回忆 童年小伙伴

　　村后小北山，一座很高的原始山林。爬到山顶纵观远望，驰名中外的白马湖一览无余——这里曾是游击队消灭日本侵略者的战场。
　　在湖的正北方隐隐约约能看到湖中有一条线，那是一道石坝，是刘连的父亲带领全村人，用了几年时间楞是在五米多深大湖里，用山石筑起的石坝。听说县里也派来好多人打支援。石坝宏伟壮观，宽十六米，长三千八百米，弯弯曲曲绵延数里围成个三千亩大小的湖湾，变成天然生态养殖圈，后因湖而取名——白马湾。
　　再向西北方远眺，舟楫往来，白帆点点，烟波浩淼，蔚为壮观。此时，你可隐隐绰绰地看到湖中有座小山，神似一只逐浪博击正奋力向南游动的乌龟。更神奇的是在它对面南岸，同样屹立着如大龟一般的山丘，它们遥相呼应，守望相依，恰如传说中的龟仙夫妻，这就是当地有名的——大小龟山。相传，有对仙龟眷侣巡游来到这方人杰地灵，物产丰富，山清水秀的人间风脉宝地，心下欢喜，便定居于此，过起悠然闲适的田园生活。俩夫妻每年冬季都要去海南越冬。商榷趁夜深人静，村民皆已熟睡之际，便欲腾云驾雾一前一后往南飞去。不料，仙游未成，横祸顿生，天际飞来一团火球拖曳着长长火光，雷霆般砸向他俩。霎那间天摇地动，火光瞬间映红半边天。巨大的火球猛烈撞击地面，在两龟间硬生生砸出一道湾谷，湖水汹涌倒灌而入，两只仙龟也在这场天灾中羽化为两座大山。自此，恩爱夫妻近在咫尺，却生生世世只能隔湖相望。火球砸出的湾谷，后来被人们冠名——大星湾。
　　刘连听到这个传说后曾去过这大星湾，还真找到了一块硕大的陨石，陨石独自杵立在大龟山坡下，被风浪冲刷的光滑溜溜，黑赫色陨石与大龟山土石颜色分明，一看就是飞来石。刘连爬上去坐在陨石上遥望湖中的小龟山，便想起周大啦在槐树下曾吟出的一首七夕诗句：未得渡清浅，相对遥相望。
　　小北山的山脚下柳树成荫，湖边被风浪冲刷出来的天然青石板和鹅卵石、沙石晶莹干净。刘连经常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这里洗澡、钓鱼。最喜欢光着屁股踩着青石板和鹅卵石，趟着清澈见底的湖水，然后纵身一跃潜入深水里，象一尾大鱼般朝前滑行，湖水从身边流过，体会着海阔凭鱼跃的冲刺快感。
　　村东有一条逶迤俊秀，从南到北直入湖中的山岭，因岭上葬有公主墓（朝代不详），当地人习惯叫公主岭。陵墓座于岭的中间，上面长满野菊花和腊梅花长年不败，听大人们说：“陵墓上的花草不能动，谁动了谁就会落下残疾，以前曾有人打柴草，拔了墓上的一根草，结果那人的手无端的便残废了，打柴千万离陵墓远点。”话说的神乎其神，小伙伴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岭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古槐和繁不胜数的树种。山岭靠湖边坡地，大片的野菊花、石竹花在阳光下争奇斗艳，与湖中荷花相辉映。
　　岭的北端崖壁交错，浪涛拍岸。崖间有一石洞，据说有蟒蛇出入，一度无人敢进。解放后□□时代，刘连的父亲曾带领村民进洞探测开采过铁矿，在洞里挖出过几十罐银元，全部上缴了国库。
　　公主岭在刘连一代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留下了神秘而美好的记忆。
　　那时大人们早出晚归在外干活挣工分，顾不了家中孩子。村里一天两顿饭，孩子们都是饥一顿，饱一顿。
　　刘连放了学就伙同大胜、狗剩子、黑蛋还有发财、小重、小雷、大金子一群孩子到公主岭打柴。因公主岭那则具有威慑力的神秘传说，他们不敢靠近陵墓附近，更不敢动墓上的草木。
　　村里的孩子皮实，打柴不带镰也不带刀，每人就带一根一二十米塑料绳子，上山的时候系在腰间，到山上掂量着一块可手的石块，用绳子的一头系妥。左手抓住绳子另一头，右手握住绑住的石块扬臂，专捡大树的枯枝瞄准，只听得“嗖”的一声，石块带着绳子精准的从枝丫间穿过稳稳缠绕目标，渐渐收紧，让石块卡住枯枝，猛力一扯，再粗的枯枝都能拉断。接着将枯枝折齐捆好，估量着柴火的重量在小身板的承受范围内，才算打住，将劳动成果堆放好。一帮孩子天天打柴，投掷石子练就了百步穿杨，指哪打哪的能力。
　　他们认为任务完成，便开始在整个山岭上纵情撒欢。爬树掏鸟蛋，逮野兔子玩，逮到野兔子就在野外架火烤着吃。后来树上鸟蛋能掏都被掏光，野兔子也没得抓了，刘连就带他们在岭下坡地的草丛里捕捉“大扁担（大蚂蚱）”。拔来一堆干草找块空地点着火，把大扁担穿成串架火上烧，烤出来油拉拉的，吃起来喷香。吃完、野够了，背柴回家。
　　有时吃完蚂蚱，他和小伙伴们摘些野菊花，掐些石竹子带回家——村里人将这些花草晒干泡茶喝。
　　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半饥半饿是常态，都说生鸡蛋加盐喝了压饿（管饱）又香。刘连趁大人们出外挣工分，饿不过的时候，就从家里抽屉偷出一个鸡蛋，用铁钉在鸡蛋一头捅个小孔，放入几粒盐巴，捏住小孔摇晃几下，然后嘴巴对着孔猛吸，“哧溜”一下一个鸡蛋就被吸光，果然浓稠香滑，还甜滋滋的好喝。
　　大人的感情联络靠农闲时节的喝小酒侃大山，少年的情感交流应该就是请吸生鸡蛋吧？大胜三天两头的请他喝生鸡蛋，让刘连开心不已。大胜爷爷的小屋就盖在公主岭上，常年守护在岭北白马湾进出闸口，爷爷在岭上养了几只下蛋鸡。大胜机灵，他摸准爷爷上闸口不在家的空挡，拉上刘连到他爷爷的小屋，在门口鸡窝旁，伸手哄跑下了蛋还在捂窝的老母鸡，取出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一人分一个躲进树林里，用随身带的小铁钉捅破孔，加点盐巴，慢慢品尝着，有着母鸡体温的热乎鸡蛋味道，比家里抽屉里躺得凉冰冰的鸡蛋口感更佳。两人大口地吸着、砸吧嘴，美美地分享此刻的快乐。
　　秋季，村西边江南省古驿村人，把他们几百亩的白芋（红薯）出（挖）完、切片，撒地上晒成地瓜干。
　　那个年代北方多数地方都是以瓜干面、玉米面为主食。用瓜干玉米粉蒸窝窝头、烙煎饼，谁家时不早晚地吃顿白面馍馍和大米饭，那都给过年一样开心。刘连到公社读初中、高中时，每星期回家背的十二斤煎饼，都是用瓜干面掺玉米面烙出来的，那还得算计好一天吃几张，普遍贫穷的生活水准，谁也不会笑话谁。黑蛋家唯一的电器就是手电筒，狗剩子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家五口人盖一床被子。让村里人感到优越的是吃计划粮，月月发粮油票和布票，村里小伙子家里再穷不愁娶不上媳妇，四邻八乡的大姑娘都愿意嫁过来。
　　白芋地里的瓜干晒干收走后，这里一马平川。新翻的土地松软平坦，便成了全村孩子们的娱乐场，练武场。刘连他们每天晚上都要集合白玉地排队报数，然后白天谁捡到什么小玩具、铅笔、橡皮都会主动交出来大家共享。假如他们中谁捡到了钱，估计是不会上缴的。再说那个年代村里人几乎没人掉钱，家家都是一分钱恨不得掰作两分用，那来的钱丢。
　　刘连有时模仿膀爷训练后生们的样子，让他们站好一排，然后一个一个出来翻跟头（筋斗）。刘连像个小大人一样，一边指挥一边架着个竹竿，让他们从竹竿上翻过去，翻不过去的用竹竿挑过去，训练的很认真“严肃”。像大胜、发财、狗剩子翻跟头很厉害，就是打车轮（侧翻）也能连打几个。但像黑蛋、小雷连跟头都翻不过去的笨蛋，刘连就让他们在地上打几个滚，学几声驴叫也算过关。孩子们一群一伙的，大的一帮、小的一帮。刘连是孩子王，他领的一帮多到二十几个，在白芋地里摔跤、翻跟头、斗鸡、跳木马、丢手绢、指天星，这些都玩遍了没什么好玩的啦，刘连就提议骑狗赛跑，看谁跑第一。
　　农村家家都养狗，刘连家的“四眼”大黄狗体型高大，站起来比刘连高，年龄和刘连差不多大，“大黄”不但看家护院还特别听话，它和刘连最亲，每次和小朋友骑狗比赛它都拿第一。
　　大人们说：“骑狗烂□□。”刘连不信偏要骑狗玩，可每晚回家老妈都要在睡觉前，给他缝补裤子，不然第二天早上露着屁股怎么上学。
　　刘连为了让大黄和别的狗咬架不吃亏，他用父亲的一根皮腰带截断，钉满一寸长的铁钉，给大黄做个项圈套在脖子上，这样它只有咬别人的份，别的狗不敢咬它。为锻练大黄的胆量和实战能力，每天带它从村南头跑到北头，看到别人家的狗出来，刘连就挑逗它喊着口号：“上！上！”，大黄听到口令会不顾一切扑上去撕咬，实在咬不过人家时，刘连打柴掷石子的功夫用上了派场，精准打击。大黄也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只要它带着项圈一出来，别人家的狗吓的夹着尾巴，洒着一路狗尿钻进窝里或床底下，半天不敢出来。
　　有一次“大黄”被邻居家二婶“冤枉”，差一点挨了打。
　　邻居二婶在北山拾弄了一块荒地，一大早一家人准备吃了饭去弯地（用三齿铁叉子翻地），她女儿才介绍的对象匆匆的跑来献殷勤。
　　喜欢喝早酒的二叔正端着酒杯喝呢，“新客”来了让座。小伙子人高马大老实厚道，第一次上门很拘谨。
　　二叔说：“来，喝杯酒。”
　　小伙子：“不喝，不会。”
　　二叔：“吸烟？”二叔拿一盒印着大齿轮的“联盟”牌香烟（一毛三一包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卷烟递给他。
　　小伙子：“不吸，不会。”二叔很满意的暗自点了点头。
　　二叔：“吃点饭吧。”
　　小伙子：“不吃，不会。”二叔诧异地看向他。小伙子羞红了脸知道答错话了。
　　急忙说道：“吃啦，吃过啦。”说完好似又有点后悔，话赶话回答的太快，一大早来的匆忙，其实没吃饭，话说出去了，又不好再说没吃。
　　二叔饭罢，拾缀农具，二婶趁空又煮了一锅稀饭，她想的很细，上山干活不知几点回家，家里来了“新客”，先煮好稀饭回来再烧两个菜吃煎饼就行啦。一家人扛着叉子农具上了山。
　　弯地是个体力活，一叉子下去两纳深（约四十公分），要用两臂和右大腿的撬力，把土块挑起来，再打碎。这一干，从早上干到晌午还没干完，北山湖边荒地小树根、巴根草多，难弯、难打碎。此时新客已饿的饥肠辘辘，肚子里像打雷咕噜咕噜响，他实在受不了，放下叉子说去山后解手。从山后快步跑回二婶家，钻进锅屋掀开锅盖扯起大勺子，狼吞虎咽喝起来，一锅稀饭不一会喝的要见锅底。
　　这时二婶的妯娌三婶过来借针线，刚走到门口，隔着矮石墙，看到新客饿成这个狼狈样子，心里念叨：“看俺二嫂办的什么事，把个新客饿成这个样子。”三婶也没进院转身往家走。
　　新客听到外边有脚步声，急忙连锅盖都没盖严就溜回北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干活，直到把地整完，一家人扛着农具回家。
　　进了院子，二婶走到锅屋门口，看到锅盖半开着，急忙进锅屋掀开锅盖傻眼了，一锅稀饭没剩几口。二婶诧异的大声叫道：
　　“这乍得了，一锅稀饭呐？”
　　“俺看到一条大黄狗，刚从锅屋溜走。”新客很认真地回应道。二婶一想这附近就刘连家有条大黄狗。说来也巧，刘连妈刚好从院墙外路过。
　　二婶可着嗓门喊道：“连儿妈快来看看，你家的大黄狗干的好事，把俺一锅稀饭偷喝光啦。”
　　“是俺家大黄吗？怎么会这样，平时它不爬锅台的？不偷嘴啊？”刘连妈听道叫她，边往二婶院里走边疑惑地说。
　　这时三婶过来站在院墙外说话了：“俺二嫂，你们家怎么待新客的，光知道使唤人家干活，你看把孩子饿的，自己在锅屋里扯勺子喝稀饭。”三婶本是好意，可话音未落，二婶家的新客脸羞得像红布，拔腿就跑。院里人莫名其妙。
　　一场“大黄冤案”多亏有三婶这证人，还大黄以清白，不然这顿板子挨定啦。
　　在大黄养到十一二年时，大黄得了皮肤病，家里人和邻居都嫌弃它，让赶快卖掉或杀了，刘连不同意，在诊所买来药水给它涂擦，但依然溃烂不见好转。
　　一天大黄很懂事似的，知道家人和邻居嫌弃它、怕它传染，它很艰难地爬到村西白芋地，卧那不回家，这里是刘连经常带它玩的地方。
　　刘连给他送食物它也不吃，大黄好像很痛苦，两眼不停流泪看着刘连，刘连看着大黄也心疼的哭。第二天刘连过来看到大黄奄奄一息，还在痛苦中流泪，实在不忍心，跑到诊所买了两片安眠药，用水给它喂下。找来两根竹棍和绳子，刘连伤心地哭着扎成一台担架。回家叫来自家小妹帮忙，等大黄死了兄妹俩抬着，把大黄葬到村东公主岭山下。
　　寒暑假期，小重的家就成了一帮顽童的窝点，小重的爸妈在外生产看护育苗场常年不回家，小重都是在他奶奶家吃。七八个半大小子白天吃过饭就聚到窝点，天南地北的拉云，云山雾罩的瞎侃，没有什么可吹的啦，就开始在全村屋檐瓦片下掏家雀窝，掏出的幼雀再捉虫子喂养，他们喂大的麻雀很听话，放飞后混在一群野雀中，只要他们中不论谁手指放嘴里打个口哨（那时叫流氓哨），家雀就会离开雀群飞落到手上，叽叽喳喳欢快地蹦着叫个不停，天黑前放飞的麻雀也会飞回来，栖息在门前的梧桐树上。
　　几个孩子耍累了，晚上挤在小重家的两张木床上，带着一身臭汗两脚泥巴，人捱着人在那睡觉。那时家里大人也放心，自家孩子一夜不归家，也没人出来找。
　　有一年白马湖要发大水，家前屋后田间地头大白天到处是成群结队的老鼠窜来窜去。蚂蚁也是成群的不停的爬树，蜈蚣、蛐蛐各种虫子好像大迁徙。
　　晚上刘连和几个玩伴们挤在一起睡到半夜，就听到屋里天棚上老鼠造反似地“哗啦”、“哗啦”地跑动声，有的从上面跳下来砸到他们身上。
　　刘连被闹醒拉着灯，此时他看到床头竖立墙边的苇席筒乱动。刘连忙把大伙儿叫醒，几个家伙睡懵圈不知发生什么事，半夜突然被叫醒，看到刘连紧张地指着晃动的席筒。
　　他们早已吓的胆颤心惊，认为闹鬼，急忙滚靠墙边卷缩在床头。
　　刘连壮着胆轻轻的在床头拿起一根竹竿，站在床上将竹竿插进席筒搅了两下，就见两只大老鼠从里面“扑通”“扑通”跳了出来。
　　刘连再用力搅动两下，这下可不得了啦，老鼠是一只接一只的抢着、挤着往外窜。有的顺着竹竿爬上来，大约二十多只。吓的刘连丢掉竹竿一屁股坐在床上。
　　几个家伙看到是老鼠还那么多，又害怕又觉得好笑。闹腾的都没了睡意，索性坐起来东扯葫芦西拉瓢拉呱解困。拉云一阵子已是大半夜，几个人都有些饿了。
　　刘连问大伙：“谁能到哪弄点吃的？压压饿！”
　　这时小重说：“俺姑诊所（村诊所）里有食母生（消食片）好吃，跟饼干一样香，我去拿！”
　　刘连问：“你又没有钥匙怎么进去？”
　　小重说：“我能从窗户爬进去。”
　　“小雷你陪他去，你在外面看着点。”刘连对小雷说。
　　不多会，二人返回，小重手里捧着纸包，包着一大捧药片。
　　小重笑嘻嘻很得意地说：“一大瓶食母生让我倒来一多半。”
　　刘连接过这难得的“饼干”，让大伙把手都伸一齐，平均每人分发了一小捧。几个家伙一边“咯嘣”“咯嘣”嚼着“饼干”，一边嬉笑着，感觉从没吃过那么香脆的东西。
　　等吃完了、闹够了躺倒想再睡会觉，哪里还能睡得着，“食母生”起了作用，饿的更厉害了。没多大会，个个翻身打滚，饥肠辘辘，肚子里像打雷一样一个比一个响。饿的是前墙贴后墙，感觉这一夜太长，直捱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