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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十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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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都十年如一日地被俞吟嚼烂了,揉碎在腹中。
那场火灾的原因,最后给出的结果,不过是瓦斯爆炸。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俞峰亦掩藏了他最丑陋的那一面。
当时的俞吟还小,她说出的话,大人不信。
俞峰亦也三番两次给她警告,要她封嘴,还偷摸着全权拿下了梁慕留下来的资产,一分没留给俞吟。
直到后来律师打了电话,俞吟才知道这件事。但这样阴暗面的事情,说多了是自讨没趣。
所以她深埋在心,不是不说,是时候还没到。
况且俞峰亦也没什么经商的脑子,后来接连的投资失败。他一度账户亏空,甚至连自己的公司都周转不过来,要拿俞家的钱出去抵债。
俞老爷子发现后,为之震怒,未加多想,就直接把他扫地出门。
那一刻开始,俞吟成了俞家唯一培养的对象,用老一辈的说法,也就是公司继承人。
俞吟很争气,虽然主攻法翻,经商的部分也从不落下学习。
照这个趋势,只要等到毕业,她就能顺利进到公司,逐步代入身份。
现在的俞峰亦,处处给自己扣帽子,加名头。今晚要是她答应了去吃饭,估计又是一场贴金上脸的局。
她就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所有的想法都步步植根在心底。
俞峰亦拿走梁慕的那些钱,她要他加倍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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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聊天的间隙,俞吟的手机连连响起。只是铃声不响,次次都被包厢里的背景音乐盖没。
一旁的蒋嘉川发现了,只当是俞吟没注意到,就把手机递到了她手里。他坐近了些,抬高音量:“学姐,你手机一直进电话。”
俞吟象征性地瞥了眼,又是另一个往枪口上撞的号码。她深吸了口气,应声:“那我出去接个电话。”
蒋嘉川点头,给她让了点走出去的间隙。
出包厢的时候,电话正好因时长饱和而被挂断。
俞吟一直走到廊尽,才停下脚步。她顺了顺黏结在颈间的长发,抵着闷热咬了下嘴唇,回拨了电话。
廊尽的几个包厢都没有人,黑漆漆一片,只有两旁壁上的悬灯昏暗地撒下灯光,清亮点视线。
俞吟放缓了呼吸,试图平静心情。
“嘟”声都没响过一秒,对面就接起了电话。
“俞吟。”女人的语气很淡,“在忙?”
俞吟敷衍地“嗯”了声:“有事?”
对面女人还没说话,电话里隐约就传出了喊话的男声,声音听着又急又响:“陈助理!还不进来?”
厚底的愠声,俞吟一听,就知道是俞峰亦。
“陈助理”好声好气地回了个“马上来”,而后贴近电话,放声说:“俞总这边有点小问题,你过来一趟。”
女人命令式的语气,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倒是和俞峰亦越来越像。
俞吟靠在墙边,抠着指尖,一副随意模样,“没时间。”
女人没想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几秒,而后轻笑了声,以示不信:“大学生了,会没时间?”
俞吟听得眉头一皱,“谁跟你说大学生没忙的?”
话题静默两秒。
女人没再打算兜圈,语气冷下几分,直奔了主题:“投资商这边听说了你获奖的消息,叫你一起来吃顿饭,顺便聊聊下一阶段合作的事。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
“不用麻烦。”俞吟漫不经心地朝着包厢的方向看了眼,“我不去。”
话落,她明确地听到了女人提气的声音,情绪已然在酝酿。
“俞总点名说你会来。”女人一字一字说的清晰,“所以你抽点时间。”
俞吟饶有趣味地“哦”了声:“那是你们自己扯下的谎,关我什么事?”
少女不咸不淡的语气碰巧和俞峰亦再一次亮起的急声融在一起,听得女人头胀。
她急眼地朝电话里放话:“这关系到俞家未来的发展,你必须来。”
“俞家?”俞吟眸底闪过一丝冷色,“我怎么没听过公司里有俞峰亦这号人?”
“他可是你爸爸!”女人气得声音抬高。
“不用你提醒。”俞吟说,“我知道我姓什么。”
话落,电话再次静下。
氛围甚至比刚才还要僵硬,冷气见缝而入,直戳骨髓。
就在俞吟想要挂电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气息声直接转进了电话,是俞峰亦抢走了电话。
他不给俞吟任何说话的机会,长串怒斥:“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养你这么大,白养的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里一帮和梁氏合作的人。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梁氏那一滩烂泥,谁还会续约至今?”
光是与梁有关的字眼,就足以挑起俞吟的怒点。
她挺直背脊,讽刺的眸色染了冰霜,像是披了刺的玫瑰。
“我再没良心,”她笑,“也比你强。”
下一秒。
电话“啪”的一声,直接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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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之后,俞吟就直接回了包厢。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大家游戏作乐,喝酒无上限。
喝到醉意浓升之后,俞吟感觉脑袋逐渐放空,心思好似被麻痹封存一般,舒坦了不少。
但一杯杯的烈酒下肚,胃里总是承受度不高。
就在她再开了瓶新酒时,胃里莫名一阵翻腾,恶心不断泛溢。
没忍受得住,俞吟拍了拍身边的许阑珊。她示意着门的方向,捂嘴冲了出去。
跑进洗手间一阵呕吐,把晚饭连同刚才喝下的酒一并吐出后,俞吟才缓上了点呼吸的劲。
外面不断传来撞击感强的音乐,她听得只觉头疼,太阳穴也不受控地开始突突跳动。
俞吟窝下点身子,翻下马桶盖坐了上去。她闭紧双眼,强压着恶心做着深呼吸。
本还想给许阑珊打个电话,说缓会再回包厢,可一摸口袋,她连手机都没带出来。
俞吟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五十了。
猛地一瞬,短信上定好的十点时间划入脑海。
完蛋了。
约好的时间,他万一在等。
心生不太好的预感,俞吟扶着墙强站起了身,背倚在瓷砖上轻拍着胸脯。
她顺手拉了下衣领,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这才舒服些。
正准备出去,俞吟的手刚搭在门上,就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是许阑珊在喊自己的名字。
“俞吟?”许阑珊走近,还带着手机里的游戏声,“你在里面?”
俞吟应了声,拍了拍带褶的衣边,继而走出,“我还好。”
许阑珊这才点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上,“我刚还准备进来捞人。”
声音混杂在“Penta Kill”的胜利声中,有力说出。
“我没...嗝——”俞吟还没来得及说完,酒嗝就打出来了,“没事。”
话刚说完,一阵呕吐感又涌了上来。俞吟又跑进了隔厕,蹲到了马桶边干呕起来。
胃里再一次被搅得翻江倒海。
她拍了拍隔间的门板,不忘和许阑珊说:“我手机在包厢,你帮我给段言青回个电话,就说我晚点好。”
“行。”许阑珊存着担心,凑近问:“你没事吧。”
俞吟抵着泛起的恶心,含糊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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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商圈依旧霓虹灯精彩闪烁。
车流穿梭,人群来往。夜下,灯光撒满整座济连城,炫光四溢,热闹不凡。
浸透凉意的桌席间,段言青接连扫向屏幕尽暗的手机面几次,都被季湛看了个正着。
这模样,显然是心里存了个盼头。
“怎么。”季湛手肘碰了下段言青,好奇道,“等人消息啊。”
段言青稍掀眼眸,轻巧道:“没有。”
“你少来了。”季湛显然不信,挑眉看他,“看你这样,显然是藏了点芳香,还怕人知道?”
段言青嗤了声,没回他。他单手敲了敲手机屏幕,待亮起后,心不在焉地又瞥了眼。
确认了现下的时间后,段言青意识到情况的不对,皱眉反问:“现在几点?”
季湛掏出手机,看了眼,“十点。”
段言青按了按跳动的眉心,刚想拿起手机打电话,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备注是小姑娘。
可电话响了没到五秒,就显示挂断。
一条未接来电的提示滑入手机界面。
季湛侧身看了眼,惊讶地八卦:“等了半天,在等小姑娘电话?”
段言青面不改色看他,“不至于。”
说完,他就解锁开了手机。生怕饭桌上一帮那人醉天酒地的聊天吓到小孩,他索性起身出了包厢。
包厢外,段言青回拨了电话,可是电话迟迟没人接起。
终于,电话接通,对面喧杂的唱歌声不断。
本等俞吟出声,可滑入耳骨的嗓音是个男声,礼貌却显青涩:“你好。”
段言青听得眉头一紧,避开了所有的客套,直接问:“俞吟呢?”
男生顿了下,“学姐有点醉了,暂时接不了电话。”
可能是意识到对线的是个陌生男人,男生还是抱有着疑惑态度:“请问你是?”
段言青淡吐薄气,言简意赅道:“她长辈。”
男生再而追问:“哪个长辈啊。”
闻言,段言青轻敛眼睫,凝出带刃的视线,“她叔叔。”
几秒的淡声后,男生连连应声,礼貌地还打了招呼。
段言青闭了闭眼,强抵住心头莫名生出的火气,沉声问:“地点在哪?现在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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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段言青又打了俞吟好几个电话,但都未接通。
虽然两个人没什么关系,但他一听到小姑娘喝醉到接不了电话,而且还过了既定的时间,一股无名火还是在胸腔燃烧起来,难以抑制。
碰巧顺路,所以季湛的车跟在段言青后面。他闲着没事,就跟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忙可以帮。
段言青也没拒绝,反倒很坦然地想要把小姑娘带到他面前。
这一点,还挺出乎季湛意料。
不远处,段言青就看到了酒吧门口,十个人零零散散地站成一排。四男六女,一个扶一个。
男生虽然醉,但还是扶着女生,保证她们不摔。
到时,两辆车接连停在酒吧门口的出租车后。
段言青眯眼瞧了眼,发现俞吟在另一个小姑娘怀里,站姿软绵绵的,像是脚踩了团棉花,风一吹就能倒。
段言青和季湛相继下车,往她们在的方向走。
就算是隔了点距离,段言青还是能听到扶着俞吟的那个女生说的话。她在帮大家安排着回去的方法。
尽管脸颊微红,思路却还清晰。
而后,一行人三两地上了出租车,连着两辆出租车开了出去。
唯有俞吟和那个女生还站在路边。
段言青还没走近,就被俞吟一个抬眸,纳入了眼底。小姑娘虽然醉醺醺的,但还认识他。
只见她激动地直了点身子,晃了晃身边女生的胳膊,笑眯眯地指着他说:“阑珊你快看,我家叔叔来接我了。”
段言青:“......”
许阑珊抬眸,由着光线问题,先入目的是站在段言青旁边的季湛。
一身卡其色的及膝长款风衣,内衬着白色衬衫,顶上的几粒纽扣都未扭,锁骨显眼外露,性感又不失风骚气。
一对桃花眼自然扬起,似笑非笑的懒散表情,隐隐掺着点浮躁劲。
虽然有想过俞吟刚刚念叨了半天的叔叔是个什么模样,但在许阑珊的概念里,起码应该是个中年仍旧精致的西装男吧,怎么会是这样类型的。
眼见着两个人走近,俞吟稀里糊涂地,还是站直了小身板。即便眼神飘忽,她还能分辨出段言青身边站着的是个男人。
是个貌相能和他媲美的性感男人。
打了个酒嗝后,俞吟脱离开了许阑珊的手,像是找到了组织,认真地鞠了个躬,含糊出声:“叔叔晚上好。”
段言青瞥了她一眼,轻嗤道:“这是喝了多少?”
俞吟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不多,八瓶。”
段言青:“......”
两个人的对话搞得许阑珊一愣。
这个是俞吟叔叔的话,那另一个是谁。既然是待在一起,看样子年龄也差不多,那应该辈分也是一样的。
一下子,许阑珊也乱了想法。
她只是随着俞吟的动作,对准段言青和季湛两个人站位的中间,弯了下身子,淡声说:“叔叔们好。”
段言青:“......”
季湛:“......”
这突如其来的招呼,还有那个“们”字,搞得季湛一头雾水。
他就混个热闹看看,怎么还被女大学生窜了辈分?
俞吟一听,连连摇头,拍着许阑珊的胳膊,小声提醒:“不对的,我叔叔才是叔叔,另一个就只是哥哥。”
就算声音细微,还是不偏不倚地传到了对面两个男人的耳朵里。
段言青听得心里一恼,沉了些脸色。
季湛没忍得住,拍着段言青的肩膀,笑了:“兄弟,我是不是也该改个辈分,喊你一声叔?”
当下,段言青的脸色青的都能发黑。他回看了眼季湛,淡哼了声:“你也配?”
许阑珊在旁:“......”
一番乱七八糟的指认辈分后,俞吟的困劲叠合着酒劲上了脑袋,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路段。
稍一下,她就被段言青带到了胳膊下。
耳边是温润的气息:“你站站好。”
俞吟听得心里一痒,不好的心情像是被一下打散。她笑着点头站好,老实巴交地回了话:“站好了。”
段言青难得看到她这样服帖听话的样子,下颌绷紧的线条也松了不少,唇角淡勾。
随后,他朝季湛眼神示意了下,“小姑娘醉得不轻,我先送回家。同学你就帮忙带一下吧,正好有车。”
季湛答得利落:“行。”
街道夜色弥漫,星星点点投射出了寡淡弧光,勾勒了抹凉意。
应着夜色已深,路边行人渐少。待段言青和俞吟走后,酒吧前的灯柱旁,只剩下季湛和许阑珊两个人。
沉默半晌后,季湛先出了声:“走?”
许阑珊看了眼手机时间,淡淡出声:“你走吧。”
“......”
季湛发现面前这个女生的注意力始终在手机身上,连正眼都没怎么给自己,反倒有点失了存在感。
“我先送你回去。”他说。
许阑珊摇头,也没有套近乎的打算,只是抬了点眸,“不用了,我不打算回去。”
季湛听得眉头微皱,想着女生可能是本地人,就试探道:“那你回家?”
许阑珊被问得有点少了耐心,但念着是俞吟认识的人,好脾气地加了句:“回酒店。”
“......”
季湛从没想过,还有女生能把回酒店说的那么理所当然。
察觉到是自己说的话太富歧义,男人的眼光有所变化。
许阑珊轻咳了下,试图缓解尴尬,再添了解释:“今天游戏新赛季,酒店开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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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向南苑。
生怕俞吟闷在车里想吐,段言青开了点后窗。
冷凉的微风沁在耳边,倏的一下,划过发丝,飘起曲样的弧线。
俞吟显然是醉得迷糊了,东倒西歪地窝在座位上,头侧搭在段言青所坐的左侧。
呼吸轻轻浅浅的,像是睡着了。
段言青垂眸看了眼,本想扶正俞吟,没想到视线透着女孩微开的衬衫,顺着脖颈,不小心地滑移到了女孩的那点皮肤上。
趁着灯光,更显白皙透彻。
段言青愣了下,心潭无意外地被刮出了一层涟漪。
只一秒,他收回了视线。
......
车抵南苑。
司机走后,段言青打算带着俞吟下车。
可刚开车门,他就感觉到了背侧不断的震动感,是俞吟的手机。
屏幕亮起,是同一个人发来的信息。
来信备注:蒋嘉川(学弟)。
【学姐,你没事吧。】
【我刚看你喝得挺多的,你要是安全到家了就给我发个消息。】
【我这边已经到宿舍了。】
段言青看得眸色一深,没等屏幕再亮,就直接把手机转成了飞行模式,放进兜中。
想想刚才的那三句话,他没忍住,上心地嗤了声。
这年代的小男生,的确挺能关心人。
“小姑娘,醒醒。”
段言青轻拍了下俞吟的脸蛋,试图喊醒。可连着几下,都见效甚微。
俞吟又醉又困,即便是模糊地听到了点声,也只当是蚊子在叫。
见声音还有持续的意思,她下意识地反手在半空甩了下,嘟囔了声:“吵什么吵?”
而后,她翻了个身,又窝成一团睡了起来。
段言青被拍得措手不及,悬在半空的手生生垂落到了腿边。
他闭了闭眼,想着没必要和一个酒鬼斤斤计较,才压住了那股差点冒出的脾气。
下车后,段言青走到了车的另一侧,想要把俞吟带出后座。
可小姑娘睡着了就不太听话。刚下了车,她就往地上一摊,靠在车边嘀嘀咕咕起来:“你怎么这么烦啊,我都说了别吵了。”
段言青:“......”
后来,他拉了她两次,都没见有搭理的回应。
最后熬光了耐心,段言青直接拦腰把俞吟扛起来,像扛大米似的把她一路扛到电梯间。
刚被倒转着放下来,俞吟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像是完成了极高难度的体操动作,她头重脚轻起来,胃里还泛出了酸水,扑鼻上头。
“呕——。”
俞吟没忍住,直接抱着电梯中间鹅卵石铁桶吐了起来。
瞬间,空旷楼梯间响起了一阵又一阵不断的回声,杀猪般响亮到了极致。
毫无意外地,俞吟的脸被里面腾起的脏物扑了一脸。半梦半醒间,她只觉得喉咙生呛,嗓子还有些干疼。
手稍微触碰后,她迷蒙着视线睁眼,掌心一片略潮,还很腻人。
“......”
这么一搞,俞吟总算清醒了些,但身子还是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莫名地,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片,思绪像是停留在了刚刚蹲下的那一刻,无法追溯先前。
伴着回响,男人的一道问声在她的头顶“砰”的一下炸开,淡到没什么温度:“终于清醒了?”
闻声,俞吟抬头。
男人的视线明显怔了两秒,而后就刻意地移到了无物的另一边。
全场安静不到三秒。
俞吟侧转过头,趁着电梯还未开,隐约照了眼自己当下的模样,脏兮兮的,有种垃圾扑面的既视感。
俞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