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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淮阳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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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郅一行骑着马,前往城郊的淮阳王府。
淮阳王李道安,皇上的堂兄,早年随李渊父子征战杀伐,军功赫赫,突厥称其“万人敌将军”。
但十年前自请远征高句丽重伤回来后,淮阳王便辞了军职,称病不再上朝,好起养马。皇上特地在长安城外给他圈了一块地,供他养马跑马。淮阳王府的马球队,也是十年前组建起来的,如今已是长安马球俱乐部队里的翘楚。
“听说那是因为淮阳王手下有一个通晓马语的驯马师,那可是长安击鞠界的传奇啊。”八卦王黄三炮一路津津乐道。对于萨摩从昆都伦那里带回来的消息,炮爷嗤之以鼻。“你们跑那么远去那么危险的地儿就打听到这些吗?早问你炮爷啊。我老大要是出了事谁担着?!”
萨摩伸着懒腰,见骑马在前的李郅没注意,悄悄问:“三炮,你下注没?赌皇上还是赌淮阳王?”
“废话。我堂堂大理寺官差能干那事儿。”黄三炮正气凛然。随后压低声音对萨摩道,“押皇上。1赔2,有的赚。”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掩映在绿树之中的淮阳王府出现了。这座府邸宏丽幽深,有种门庭冷落之感。
守门的是一个年迈的老仆,守着春日暖阳正打瞌睡。李郅遣黄三上前递了名帖,说明来意,然后静静候着。
少顷,管家刘博迎出来,引他们进去,却不是往正殿,而是向后苑走去。
“王爷不在府中吗?”李郅问道。
刘博闻言答道:“回少卿,王爷在马场。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王爷天天都在训练。”
刘博身躯笔挺,目光锐利,只是走路时左腿微跛,似有残疾。萨摩看着他,一时好奇道:“刘管家当过兵吗?”
刘博笑笑,道:“这位小哥好眼力。府中仆佣多是王爷昔日下属。”
与王府宫舍的灰暗相比,马场着实让人心胸一阔。春色已盛,这占地足有千亩的马场芳草萋萋,依山傍水,景色甚美。各种驯马的设施齐全,围栏、溪水、沙坑一样不少。远处一群人正在训练,马蹄声如鼓点,呼喝声不断传来。
刘博引他们走到一排马舍前,道:“请各位官人稍候。”
李郅点头,标枪般静静站着。大理寺其余人等也跟着他矗在那里。
萨摩百无聊赖,觉得马舍气味熏人,便兜兜转转溜达起来。走不远,又见一排马舍,雕梁画栋,比刚才那排更为精致。
门虚掩着。萨摩推门而入,这处马舍异常干净,地上杂草也无。两边的马厩里,站着一匹匹高头大马,萨摩叫不上名字,一望即知都是名马。
萨摩一匹马一匹马的看过去,走到最里面一间,停住了脚步。
这处不知为何非常幽暗。萨摩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忽然看到马厩深处浮现一双深红色眼瞳,散发着凛然之威,一股野性自目光中汹汹而来。
他嚇一跳,往后退一步。仔细看着,发现那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马身如漆,脊线如龙,只是脖颈上的鬃毛未曾修剪,一直飘拂到膝下,身姿异常剽悍。
那马极高,低头盯着萨摩,自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
萨摩这才看到这马所在的栅门并未关好。那黑骏马仿佛只轻轻迈了一步,就已经到了他面前。笃,笃,笃,笃。
萨摩不觉往后退。
马忽然嘶鸣一声。两侧寂然而立的名马,竟如响应黑马的号召一般,齐声嘶律起来。
萨摩直觉不妙,想有所反应已经来不及。只见那匹黑马眼中红光一盛,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马蹄直直向萨摩当头踩下!
电光火石间,萨摩的后颈被一把抓住,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甩到了一个高大身影背后。
“李郅!”萨摩喊道。生死之间头脑混沌的时刻过去,恐惧才涌上来。
李郅纹风不动,立在他面前,一只稳定的手牢牢按在腰畔的剑柄之上。只有绷紧了的背脊曲线,让萨摩感受到他如临大敌的紧张。
那黑马前蹄落下,低声嘶鸣。似乎被李郅的威势所压,黑马慢慢安静下来,以目光探测着面前之人的实力。
四周的马也一齐静下来。马舍的空气变得闷热焦灼。
一人一马,对峙。
忽然,马舍大门轰然打开,一个人打着尖利的唿哨冲进来,越到李郅萨摩之前,一把搂住黑马的脖颈,以手安抚,口中喃喃低语。
黑马目中的凶光渐渐消失,低首摩擦着那驯马师的脸颊,神情依恋。
萨摩心中忽然浮起一丝疑惑。他记起在故国,也有擅长操纵马匹的伽罗师。但这人似乎不是那个套路,而是真的能与马沟通,并非简单操纵。
“李少卿!”紧随驯马师之后,淮阳王李道安带着随从出现。
萨摩见过的李唐皇族不多。皇上,代王,吴王,李郅,或文或武,都神丰俊朗,气度不凡。眼前的淮阳王,却着实颠覆了他李家出美男的认知。坊间传闻淮阳王与皇上年龄相当,应是四十许人,但面前这个人面容异常衰老,身形垮塌,一侧脸上还有大片烧伤的瘢痕,所幸未损及五官,只是让他看起来丑陋猥琐。
淮阳王一头汗,喘着气,以手中马鞭指着李郅,道:“大理寺越发没规矩了,让你好好等一刻都不成。幸好凌音听到这里有异响,不然惹恼了霜飒紫极,你——”他气息不匀,猛地一串咳嗽,竟似十分虚弱,哪有大唐名将的风采。
萨摩气结。听起来,淮阳王是关心他的马,多过关心他们两条人命。
李郅倒没什么表情,稳稳行了一礼。“卑职冒失,请王爷恕罪。”
李道安不理他,目视那驯马师。“凌音,霜飒紫极可受到惊吓么?”
那名唤凌音的驯马师转过头来,萨摩看清她的脸,怔了怔。居然是个男装的女子,颇为年轻,尖而白皙的一张脸,身形如一道轻烟。
“没事王爷。”她又看一眼李郅萨摩。“你们出去吧。我陪它一会儿。”
“你是为窦南林的案子来?”淮阳王慢慢踱步,问道。
“是。”李郅答。“卑职得到线索,刺史之死与汗血宝马有关,而长安城内有汗血宝马的人并不多,王爷是养马的大行家,或许可以给我一些提示。”
“我和窦南林不熟。”淮阳王神情冷淡。“帮不了你。”
李郅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不熟?”萨摩忽然开口,“不可能吧王爷。在我看来你们应该很熟。”
李道安脚步一顿,转头看他。萨摩好整以暇,闲闲道:“您手里的马鞭是燕州的样式,花色十足新,长安还没得买,肯定是有人从燕州送来的。这种紫色皮革是上好的紫草鞣制而成,是皇亲国戚专用的颜色,一般的作坊不敢出品,必是官府的工匠才能制作。再看这马鞭尾端挂的和田玉坠,价值已经超过十匹马。”萨摩笑眯眯道,“如果不是深知王爷喜好,刺史的礼物根本拿不出手。我进一步猜测一下,我在刚才的马舍里看到有一间空格,那上面的名牌是乌骓。这根马鞭,是窦刺史谢您赠送宝马的回礼吧。”
萨摩每说一句,李道安的脸就青一分,阴郁的面容难看之极。
待他说完,李道安冷笑一声,道:“李少卿,这位是谁?”
李郅只淡淡道,“王爷,他说的可是真的?”
李道安侧过脸,冷傲不答。
气氛很僵。萨摩心生失望,看来今天是查不到什么了。估计淮阳王连饭都不会留他们吃。想到这,不由暗自叹口气。
正此时,远处传来一阵疾如鼓点的马蹄声。三人闻声望去,只见马舍方向卷来一道黑影,霜飒紫极的鬃毛猎猎飞扬如帜,四肢收放之间气势如虹。马背上的骑手正是凌音。
马场上设置了很多跳栏。凌音纵马前来,霜飒紫极轻松连跳三个围栏,姿态如波浪翻涌一般连贯优美。在作短暂冲刺之后,霜飒紫极一跃而起,跳过一堵高过一名成年男子的砖墙,轻松得如在云端。
人马默契无间,一群人看得目醉神迷,黄三炮更是忍不住大声喝彩。
霜飒紫极来势惊人,眨眼间已经到了眼前,马蹄飞扬,冲刺之势猛然收住。
凌音飞身落马,骑乘的喜悦还在脸上,那苍白的样貌也有了几分动人之处。“王爷。”
“凌音,辛苦你。”李道安轻轻鼓掌,看着她,凶戾之气收敛。“看来马儿没有受惊。”
“嗯。”凌音歪头看一眼李郅和萨摩。“霜飒紫极性子烈,上周还踢坏了一个小厮。这里除了我没人能接近它。你们倒敢。”
“无知者无罪。”李郅道,“请莫见怪。”
凌音轻抚马身,注目李郅,道,“王爷,这位是大理寺的李少卿吗?”
李道安点点头,见李郅探询的目光,勉强介绍了一下:“凌音是我爱妾。”
李郅向凌音见礼。对方苍白的脸上忽然沁出一片红晕,深深一拜。“见过少卿。”
“夫人身手如此好。”李郅赞道。
“少卿过奖。”凌音微笑道。“我只是喜欢和马儿在一起,多过和人在一起。”她亲昵的靠向身旁的黑马。骏马似乎听得懂她的话,打个响鼻,低下修长的脖颈,蹭着凌音。
李道安咳嗽一声,道,“你去吧。马球队那边还等着你。”
凌音向李道安微微一福,却站着不动。李道安看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李郅身上,立刻满脸黑线,转身就走。李郅不明所以,跟上去。
凌音看着两人背影,深深注目。
萨摩看在眼里,暗暗纳闷。他一直以为李郅并不是很讨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但寡言无趣又是工作狂,并且还挺抠门儿。不过这位将军如夫人看他的目光,却好像调了蜜一样,黏在李郅身上。
萨摩有点小不爽,出声唤道。“凌音夫人……”
凌音一震,似才发觉有人在一旁,转头看他:“叫我凌音就好。”
“您就是那位会说马语的驯马师吗?”萨摩忌惮着她身边的马,不敢太接近,只是扬声问道。凌音道。“那不过是坊间夸大其词罢了。我喜欢这些孩子,他们很乖。”她对萨摩似不讨厌,也并不客套。
“这位……这位霜飒紫极,就是汗血宝马吗?”萨摩问道。
“嗯。”凌音用手轻抚马儿的身体。“汉张骞出使西域,见有善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疾奔后汗如血。”她一笑。“汉皇闻之大喜,派军队前往西域,终得良驹,封为天马。”
她的手在马身上轻轻抹过,然后将手掌摊开给萨摩看,手心果然有绯红的淡淡水色。“汗血宝马,成了灭国的由头。皇家做什么事,都可以找漂亮的借口啊。”
萨摩听得呆了呆。凌音的语气那么讥诮和不满,她是在针对谁?
凌音飞身上马。她小小的身影,在雄健的马背之上显得那般单薄。霜飒紫极长嘶一声,鬃毛扬起,目中神光暴涨,一副跃跃之姿。
萨摩退后一步,道:“夫人——多谢你。刚才在马舍,还是你解了围。”
凌音低头看他,因为端坐马上,她整个人也有了莫名的气势。
她一字一字说道:“我真羡慕你。”
萨摩不明所以。“啥?”
“你能和那位公子在一起。”凌音道。阳光透在她的眼仁里,璀璨晶莹。
萨摩一愣。来不及看清凌音的表情,霜飒紫极一抬前蹄,闪电般窜了出去,飞扬的马蹄带起片片草泥。
萨摩眼看她消失在马舍背后,心情复杂。
黄三炮气吁吁跑过来。“萨摩萨摩,你和她说了些啥?有没有问问她马球赛的情况啊?”
萨摩心里闷闷的,道:“走啦。”
“去哪儿?”黄三炮摸不着头脑。
“回家吃饭。”萨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