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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一 有狐夜渡 ...

  •   凡舍,春日午后,长安寂寂。

      远处阴翳天色,似在酝酿一场豪雨。

      萨摩多罗新洗了头,青丝半湿,垂洒在肩上,衬得莹白的脸越发如玉。

      浮生偷闲,只因店里这生意实在是……惨不忍睹。

      最大的声音,就是不四的呼噜,和四娘的抱怨了。

      在柜台旁悠然喝茶听四娘控诉的熟客,是东市瑞福祥绸庄总管贾平。

      美艳女子吐槽着水电煤物流费各种涨价,说到激愤处纤指一点,道:“还有他!”

      萨摩正神思悠悠怀念某一枚多日未见的少卿,忽遭四娘暴击,惊得站直。

      “开店,最贵的还是人工!……当初招了他,想着西域人当炉卖酒有些噱头,这货脸长得又好,指不定能招徕些生意。哪知吃喝懒赌无恶不作,我一打听才知道,他被辞了九回!九回!”四娘一边说一边拿绢子拭泪。

      贾平劝道:“四娘,老板遇伙计都是命,不能怪萨摩。今天茶水费不用找了。”当啷一贯铜钱,就拍在桌上。

      四娘一掌拍开萨摩伸向铜钱的禄山之爪,笑盈盈收起了钱。“贾老板,出手挺大方呀!”

      贾平得了桩巧宗儿,正是春风得意,听四娘娇声一问,骨头也酥倒半边。“还不是稻荷神庇佑,近日几桩生意顺风顺水。”

      “稻荷神?”萨摩插进来。

      “嗯。”贾平道。“稻荷神,就是狐狸大仙。旬月来,京郊水月社每晚都有稻荷神现身,布施福运钱财,信众夜往求拜之,还有四十岁妇人求子得子的呢!”

      萨摩觉得保佑人发财和治疗不孕不育是两个不同学科领域,不由道:“欸?这稻荷神管得挺宽的嘛……”

      一语未了,被四娘一把摁住。只见四娘眼中灼灼闪着绿光。“今晚,陪我去水月寺。”

      萨摩诚恳建议:“四娘,求子还是拜观音好。”

      “老娘只求一件事!”四娘磨牙。“赶快派个魔神来,收了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京郊水月寺,地处偏僻,香火冷落。

      因了稻荷神显灵之说,近日人群川流不息,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入夜,路边的摊贩售卖着各色吃食,有抹茶白玉团子,樱饼,抹茶蕨饼,羊羹,葛切,金平糖,糖衣山楂,烤虾,炸物,汤豆腐,泡菜小点,乌冬面荞麦面鳗鱼饭……

      萨摩从夜市这头逛到那头,肚子已经装满了美食。看见街尾有摊贩卖稻荷寿司,他忍不住又来了一份。

      用卤汁浸制的豆皮包裹着撒了黑芝麻的饭团,嚼起来,有一种悠长清甜的香气,正好作为整个夜市之旅的结尾。

      四娘提着两个莲花灯走过来。“走啦,水月寺门口已经开始排队检票了。”

      “四娘许了什么愿?”瞅着精致的莲花灯,萨摩道。四娘脸微微一红,别转了头不理他。

      萨摩约摸猜着几分,怡然微笑起来。“不猜了……愿望说破就不灵了。”

      街市灯火下,伽蓝王子秀美的脸无忧无虑,幼时的颠沛流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四娘在心底喟叹着。却见萨摩目视前方,似在出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并没发现什么异常。“走啦。”四娘皱皱眉。

      萨摩“唔”了一声。心中还有几分疑虑。方才明明看到人丛中有一个颀长的背影一闪而过,那一角白衣……有几分眼熟。

      但是他明明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萨摩默默想着,自嘲一笑。

      ------我心如寺庙,荒芜无人知。君似庙中佛,一坐已千年。

      此地离长安甚远,风清气朗,夜晚舒爽怡人。

      或许正因为这一时兴起的夜游,躲开了一场暴雨也说不定。

      萨摩百无聊赖的想着,一边用脚踢着面前石子,等四娘往许愿池放花灯,然后礼佛祈福。

      水月寺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水月观音,参拜的人络绎不绝。四娘跪拜许久,从腰带里掏出一把铜钱撒进功德箱,起身离开。

      走出正殿,往东走的萨摩被四娘一把拽住后颈,拖往相反方向的求签点。想不到四娘一把年纪还喜欢玩这个。四娘已一把抢过桌上签筒,兴奋的哗啦啦疯狂摇摆起来。“天灵灵地灵灵赐我一支上上签!”

      这强大到炸裂的气场,令僧人和萨摩瞠目结舌。然后,四娘手里的签筒就真的炸裂了。竹签撒了一地。

      四娘好不尴尬,赶忙弯下身来拣签。萨摩只得陪着拣。两人刚各自拿起一支签,只听那僧人断喝一声:“且慢~”

      四娘和萨摩齐齐一抖,抬头看那僧人。僧人笑吟吟道:“贫僧法号净持。求签讲的是缘法,把你们手里的签给我一解如何?”

      四娘赶紧递过去。萨摩皱眉道:“要钱不?”话没说完签已被四娘一把抢去,递给了净持。

      四娘的签是“随顺和同,瑞草出凡尘”。净持舌灿莲花,一通大吉大利的吹捧,说得四娘脸似桃花开,一把一把往外掏钱。

      轮到萨摩的签,净持露出惊奇之色。“怎会是这支?”

      他的语调委实怪异。萨摩一怔,道:“大师,有何不妥?”

      “哦……没有。”净持道。“只是从没人抽出过这支签。我们以为……这签丢了呢。”

      他看着签文,曼声念到:“水火既济。狐欲渡河,无奈尾何?”

      “什么意思?”四娘挤过来。净持道:“这签文的意思,要从易经第六十三卦上想。有只狐狸想要渡河,但对自己珍爱的尾巴无可奈何,因尾巴沾水会使身体沉重溺水。”僧人嘴边笑意渐深,双手合什道:“大禹曾指狐尾为王者之证。贫僧冒昧问一句,这位公子抽得此签,莫非有王族血统?”

      萨摩眸中异色一闪,盯着那僧人,道:“我不明白大师的意思。”

      不知为何,净持平淡的五官在他眼里起了奇妙变化,显现出纤细轮廓,如少女般皎洁。“阿弥陀佛。这不是我的意思,是签的意思。施主与敝寺有缘,请仔细观赏稻荷神的表演吧。”再行一礼,净持飘然逸去。

      望着那背影,四娘迷惑道:“神神道道,好奇怪。”一边把抽得的那支签紧紧捏进手心。

      萨摩兀自沉思着,看见四娘的小动作,微笑了。“姑妄听之。”

      四娘宽慰,默默藏起了签。

      两人跟人群到了后院,眼前顿时开阔。原来这水月寺临河而建,水面平阔开朗,清风徐徐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南望一山,郁郁葱葱,岑寂清幽,景致殊胜。

      早有僧人在维持秩序,让香客们席地而坐。萨摩和四娘随便找了位置坐下来。只见河边空旷处设了祭坛,一名高大的僧人面山盘膝而坐,手持佛珠,念念有词。

      “是主持玉映在请稻荷神呢。”人群中在悄悄议论。

      少顷,月出东山,银辉匝地,连空气仿佛都是透明的。

      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瞌睡沉沉的众人登时精神一振,向场中望去。

      净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狐,像从月光里浮现似的,盘坐于地,蓬松的长尾卷在身下,静静看着僧人,漆黑的眼瞳里似有水银两点。

      玉映微微点了点头,以手抚摩白狐之额,低声呢喃。那白狐人立而起,拜了三拜,随后以两只后腿亦步亦趋走到河边,仰首对月,起伏呼吸。只见一道白色气息升腾而起,直上入月,袅袅消散。随着白狐呼吸吐纳,江面上烟气蒸腾,滚滚而来,衬得僧人玉映和白狐如在云端,夜月之下看来奇幻诡谲。

      围观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很多人开始跪拜。受到气氛感染,四娘合十双手,嘴里喃喃念起“狐仙保佑,祝我发财”。

      萨摩使劲揪住下唇,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对这古里古怪的水月寺,他已经没什么兴趣,只想早点离开,指不定还能睡个好觉。

      就在此时,那白狐忽地发出一声鸣叫,对月高高跃起。

      白色的狐影,像一抹轻烟般,直直扎进水面,在河面上溅开一个小小漩涡。

      玉映陡然站起。

      围观人群不明所以,窃窃私语起来。

      玉映看着水面,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色,转头对观众道:“稻荷神吐气炼丹已毕,请各位施主散了吧。”

      四娘没舍得花钱定水月寺的禅房,估摸天亮正好入城,便让萨摩赶车往长安方向去。

      “车翻沟里下月扣钱!”四娘如是道,打个哈欠钻进车厢。

      明明该付加班费的。萨摩肚子里咕哝几句。

      他睡眠一直不好,熬个夜倒不算大事儿。

      星子寥落,斜月在林。山间的风在雨后清爽入心。

      如果此刻有酒,就更美了。

      ------嗯,趁机问问四娘,最近酿的青梅酒为什么那么好喝。

      “四娘?”萨摩道。“最近酿酒用了新方子吗?”

      车厢里无人应答。

      萨摩微觉诧异。提高嗓门:“四娘!”

      仍是无人应答。

      他猛地勒住马车,回身掀帘。

      车厢里一人一狐,各自缩在一个角落,对峙着。

      四娘粉脸煞白,说话时牙齿还是打战:“这、这、这东西不知怎么就在车上……”

      萨摩仔细一看,脱口道:“这不就是水月寺的稻荷神吗?既然怕,你还来拜?”

      见萨摩似笑非笑的脸,四娘气不打一处来。既为了自己露怯,也为了被萨摩捉着短处。

      “老娘不是怕!是对一切毛绒绒过敏!过敏懂不懂?快……快把它弄开……”

      萨摩强忍着笑,猫腰钻进车厢,把那瑟缩成一团、湿淋淋的小东西抱出来。白狐却一点不怕他,一下钻进萨摩怀里。他抱着白狐出了车厢,听得里面四娘缓了口气,道:“喂……咱们把它送回去吧。”

      白狐抬起眼看着萨摩,漆黑润泽的眼睛里倒映着萨摩的影子。它以小小爪子扣着萨摩的衣襟。温软颤抖的小生灵,洇湿了他的胸口。

      萨摩不知怎的,心一软。口中坏坏笑道:“我不。留着它,吓唬你也好。”

      不待四娘怒骂,萨摩一扬马鞭,马车笃笃向着长安而去。

      凡舍多了只狐。

      四娘在柜台一角办公,不时偷眼看一看柜台那头蜷卧着的白狐,生怕那位高贵的爷走过来。

      好在几天下来,这狐一点和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粘着萨摩,仿佛认了他是主人。

      说来也奇怪,这狐来店里之后,生意陡然好了一截。每天都有一堆少女和满怀少女心的大妈赶过来,就为了和白狐亲近亲近,然后买点周边发朋友圈。

      连闹得满城风雨的骷髅凶手,也挡不住迷妹们的热情啊。

      围绕白狐开发的周边产品纯属萨摩的私人产业。含狐狸大仙祝祷过的同心结、手帕、玩偶、纨扇……最贵的是一张纸,上面摁着白狐爪印,据说趋吉避凶旺桃花,卖五十钱一个还经常断货。

      在这样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里,李郅一直不出现的阴影,也在萨摩心头淡去了。

      “钱比男人可靠得多。对吧?”萨摩近来养成了和白狐聊天的习惯,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摩挲着前日李郅留下的“食梦”,懒懒靠在柜台上,随口问。

      白狐蜷在他手畔,闻言点点头。

      萨摩想想,又补一句:“尤其是工作狂。还是不挣钱光奉献的那种。”

      白狐摇尾,深表认同。萨摩叹口气,沉默片刻,道:“那人虽然是个傻子……我却喜欢他啊。喜欢得不要不要的。我是不是更傻?”

      白狐为难了。它吐出粉色舌头轻轻舔鼻尖,这是思考时的习惯。

      萨摩挥挥手,好似要赶走李郅的身影。顺手抚摩白狐的毛皮。“咦,才几天又长肉了……真能吃。”他笑盈盈道,“对了,我给你起个名字怎样?小白?小毛?小丸子?helloKitty”

      “不能随便给动物起名字哦。”不四抽空到柜台喝水,听到萨摩自言自语,忍不住插嘴道。“我听老人家说,如果给动物起了名字,就等于下了咒。”

      “咒?”萨摩诧异。

      “嗯,咒是事物之间的束缚。名字是最常见的咒。”不四滔滔不绝。“比如我的名字是不四,客官叫一声不四,我就得过去伺候。其实客官是对我使用了名为不四的咒语。”

      萨摩仔细体会着,道:“给动物起了名字,会怎样?”

      “你们倆之间通过这个名字产生了联系。”不四道。“你得一直养着它。”

      “不四,倒茶!”有客人唤道。

      不四答应着,对萨摩挤挤眼,飞也似的去了。

      萨摩嗤笑一声,趴下来,认真看着白狐的脸。“这么说来,不能随便给你起名字了。”

      “畜生道,也配得到名字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萨摩转头看去。

      水月寺主持玉映目光炯炯。“施主,贫僧来要回日前敝寺走失的白狐。”

      萨摩哈哈一笑。“大和尚,正要请教。”

      玉映道:“请讲。”

      “佛寺,怎会有狐神显灵?”萨摩道,“那夜我们也曾去参拜,亲见所谓炼丹吐纳,烟雾无色无味,贴地漫溢,一看即知有干冰成分。为敛财,大和尚真是动了不少脑筋。”

      玉映却是不急不恼,道:“五十步笑百步,凡舍得了这白狐,一样拿来当作赚钱工具。”

      萨摩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是它来凡舍之后赚的钱,计五千六百四十九文。全都给你。我一文不要,只要你放了这白狐。”

      玉映看着萨摩,合什一礼。“施主有心了。”

      那僧人转头,对白狐怒目以视,喝道:“既济未济,迷悟悟迷。渡河未成,胡不来归?”

      萨摩心头一跳。闻得白狐浅浅哀鸣,萨摩低头望去,那狐也正望着他,乌黑眼瞳眷恋不舍。它用鼻子轻轻嗅一下萨摩的脸,而后轻盈起身,以高贵步态走向玉映。

      小小身影,甚是落寞。

      萨摩看到玉映自袖中掏出一根锁链,系在白狐的颈上,就手将白狐抱起,飘然而去。

      四娘挨过来,看着萨摩惘然若失的眼神。“都走了,别看啦。”她轻轻拍拍萨摩的肩。“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是一只……还没养熟的狐。”

      “嗯。”萨摩道。“我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呢。”

      目光一瞥,看到柜台上落下的一枚小小竹签。水火既济,狐欲渡河。

      萨摩拈过竹签,轻轻摩挲,眼神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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