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祭》月色火焰

1、scene.1

　　scene.1
　　木栏杆上有陈旧,接近腐烂程度的符纸.
　　清冷的月光透过木栅栏之间狭窄的间隔,流过来.
　　生有青苔的石阶透过轻薄的衣服将体温沁得冰凉.身边的花瓶上绘有的花卉图案,也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了.
　　少女无力的靠在把自己囚禁在岩洞里的木栅栏上,异色双瞳半睁着,似乎要用尽全身仅存的所有力气一样,出神的望着花瓶里依然盛放的百合花.
　　月光被身影遮住.
　　“你……”低沉的男声。
　　“呵呵……呵呵呵呵～”少女声音轻飘得像微风一样随时都能消散。“你终于知道，自己错了么。”
　　“是的。我已经铸成大错。现在能做的只有，弥补。”男人穿着暗夜色的长风衣，由沧桑的刻成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
　　他将嘴边接近熄灭的烟头用手捏住在墙上按熄，然后开符念咒。
　　“啊……紫夕，我可爱的妹妹……她已经开始‘狩祭’了吗……”少女的身体随着腐朽的木栅栏一齐向外倒下，无力如同人偶，面无表情的盯着男人的脸。
　　“朝绿，现在道歉对你对我都无济于事。”男人似乎在强忍着强烈的悲伤，声线掩藏不住的颤抖，“但是，现在能阻止她的只有你了……朝绿，求你了……”
　　“我这个小小的妖孽怎么能受的起您的请求呢。”被称做朝绿的少女缓慢的站起身，连身上的灰尘都没有拍，只是站着。“不用你拜托我，我也会去的。”
　　奇异的带有某种宗教意义的长袍下，水手服――一种古老的校服将她衬得更加年幼，恍若十四五岁的女孩一般。
　　“走吧。这是宿命。”
　　朝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呆了接近十年的地方。花瓶里刚刚还盛放的百合，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枯萎。在突起的山风中，黑色的残枝败叶化为灰烬，散得无踪。

　　“这些都是她的功劳么。一天而已呢。”朝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冷淡的看着窗外。
　　“这个小岛现在恐怕……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男人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握住方向盘的手用力到爆出青筋。
　　“是么。没办法呢。这是‘狩祭’啊。”朝绿完全不为所动的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街道和散在路中间的残缺不齐的肢体。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是当时我没有判断错误……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男人的面部表情悲伤得几近扭曲。
　　“不……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你受了神谕。你扶养了神。”朝绿转过身，冷静的在后座位堆放的各种枪支刀具中拨动寻找适合自己使用的。“这种错误，某种方面来说，只是必然。”
　　“……”男人想说点什么，却又沉默了。
　　“你把紫夕当成猎手，把我当成祭之狩，也是必然。紫夕在某日奉得神谕，也是必然。还有……你爱上紫夕，也是必然。”
　　“什……”男人吃惊的望向朝绿。“你……”他欲言又止，转过头。
　　“就是因为你看透一切。你让我，觉得可怕。”
　　“所以你才以为双生子里的我是毁灭的一方么。”朝绿拿起一把带锯齿的削肉刀，在手上掂量。
　　“……对。因为紫夕……”
　　“马上要到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朝绿将刀别进腰带里。
　　“没有多少时间了。政府……会在1小时之后投放足以毁灭这整个岛的导弹……”
　　“真是笑话。我和紫夕，就算被绞肉机绞碎也能复原。这个你应该亲身体验过了。”朝绿瞥向男人，突然露出恶作剧般调皮的微笑。
　　男人整个身体一震，彻底僵直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蜿蜒。
　　“只有我，才能杀了她。”朝绿再度恢复面无表情，“只是，你真的舍得么。”
　　“已经……无法回头了。已经……她已经……”男人几乎要崩溃了。
　　“是么。”朝绿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这是你的决定。你的决定总能左右我们的命运。”她轻笑了一下。
　　“到了。停车。”
　　汽车猛地刹住了。
　　朝绿打开车门。
　　“等……”男人突然伸出手，像是想要阻止什么一样，拉住了朝绿的衣袖。
　　“你想要我，怎么做？”朝绿侧过头，俯视着男人那双已经快承载不住悲痛的双眼。
　　“紫夕……请你……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请不要折磨紫夕……让她痛快的死去……”男人的声音到最后如同蚊鸣。“我不会……一个人苟活……”
　　“你的确很过分啊。”朝绿轻轻摇头。“我除了和她一样拥有不死之身之外，完全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我甚至不能确定我可以杀得了她。而你竟然让我把她一瞬间毙命么。如果我可以办到的话，又为何要折磨她？
　　“对……对不起……是我……太自私。”男人的手无力的滑下去，万念俱灰的神色，居然仍可以浮现微笑。“一切就要结束了。所有的一切。”他从怀中掏出手枪，闭上眼祈祷。接着上膛，压上太阳穴。
　　“不……别死！”朝绿蓦然尖叫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扑上前用手抵住枪管，拼命的制止男人的举动。“只有你……只有你，不能死！要是连你都死了，有谁能等待我归来？！我为什么要去杀亲生妹妹？！你太狡猾了！！！只因为你说了！只因为你要我去做！！！现在你竟然要去死？！我不允许！！！你要活着！为我而活着！！！”
　　“朝绿……对不起……对不起……我，对紫夕……”男人终于流下泪水，像孩子一样缩起肩膀，将脸埋在手掌之间，无法抑制的，痛苦的抽搐。
　　“我会努力的……”朝绿转开视线，放开男人的手，抽身站起来，“所以，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如果我能回来的话，你可以……买百合花送给我吗……”
　　男人惊异的抬起脸。
　　他看到的，只有朝绿远去的背影。
　　长袍被风卷起。

　　曾经热闹的大型商店，现在居然成了屠戮的修罗场。门口似乎被这个岛曾经的管理部门清理过，所以并没大多尸体。不过地砖上上仍然存留着大量血迹，洁亮的白色大理石被血液侵蚀，干涸的深褐色丑陋得触目惊心。朝绿踏过去，没有再看一眼。
　　“紫夕……我的妹妹……”朝绿将别在腰上的削肉刀紧握在手里，反复的呼唤着那个名字。
　　紫夕那时候总是很粘自己。形影不离。像每一个腻在姐姐身旁的娇憨妹妹一样。晶莹得可爱。
　　那个人是养父。总是沉着其实很俊俏的脸，一言不发的在一旁观察着自己。
　　他的身份是侍奉神的信徒。
　　他在一个夜晚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姐妹。然后那晚，他在神坛听到了神谕。
　　自己知道的。什么都知道，那是与生俱来的记忆。
　　自己和妹妹之间的一个是星球的病毒。投向人类的猛毒。
　　在其中一个清理到一定程度时，另一个会消灭这个病毒。就这么简单。
　　就像星球本身的新陈代谢一般。排掉多余的细胞，解决自身的负担。
　　男人选择遵从神意。他，的确是虔诚的信徒。
　　但是，他没有虔诚到底。最终他背叛了神。
　　他打算在猛毒没有发作之前，先将她们囚禁。在发作之时，用另一个消灭毒素，以此来保护人类。
　　但是他失算了。
　　他爱上了他认为是唯一希望的女孩。无法预知的陷落。不可收拾。
　　朝绿微微簒起眉头，讨厌自己想的太多。
　　赋予猛毒情感……真是的。连神，都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啊。
　　让人不悦的□□撞地声。血液飞溅声。锐器撕裂筋肉的声音。
　　朝绿抬起眼。
　　“姐姐……是姐姐！姐姐！”依然没变的，清亮而甜腻的声音。
　　“恩。紫夕。”
　　“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啊……”娇音转为悲鸣，抽泣声回响在被货架限制得极为狭窄的空间中。
　　“紫夕，别哭了。”朝绿慢慢往前走。刺激的血腥味让她精神有些恍惚，胃部隐隐的翻腾起来。“别这么做了。我来接你走。”
　　“姐姐……我好怕你会不来……好怕你会抛下我。他是坏人。他把你藏起来了……我找不到姐姐，哪里都找不到……所以，好怕……”紫夕在已经被血液溅得透湿的衣衫上仔细的揩揩被血糊得黏嗒的双手，然后抓住朝绿的衣袖，紧紧不愿放开。
　　“他爱你啊。他爱的只是你。”朝绿任凭紫夕拽住自己的衣袖擦去自己脸上的污迹，冰冷的回应，“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紫夕，我的妹妹……你得到了我无限渴望的东西……却完全不珍惜。“
　　紫夕扬起纯真无瑕，犹如幼童般稚气的脸庞。“我只要姐姐和我在一起。因为姐姐喜欢那个人，我就不杀他。因为姐姐想要得到那个人的求救，想要帮到那个人，所以我就擅自开始了祭典。姐姐现在开心么？”她开始笑起来，漂亮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我终于见到姐姐了。都是那个坏人的阻挠，让我一直不知道姐姐的所在。果然开始祭典是正确的。”她双臂环住朝绿的脖子，用身体紧密的贴住。“好想姐姐，好想好想啊……那个人，把我们分开十多年了……”
　　朝绿咬住唇，泪缓慢的滴下来。灼热的液体落在紫夕的肩上，让紫夕微微颤抖了一下。
　　“姐姐，为什么要哭呢……明明已经在一起了……要永远的在一起了……”紫夕慌张的扬起手抹去朝绿的泪，在朝绿脸上染上几道浅红。
　　“结果只是你个人的意思么。你根本没有觉醒。你根本没有发作。你所做的一切，全部只是为了见到我么？”朝绿制止紫夕想继续擦去自己眼泪的手，反方向用力挥开。
　　“对。”紫夕在愣了一会之后，正色站直。“我们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我想见你，有什么奇怪？有什么不可以？要是我不开始狩祭，我就永远都见不到你！我们就要永远分开！我不要这种结果！！！不要！！！”
　　“那么，我杀了你这种结果，你就可以接受么？”朝绿幽幽的抬起头，正视紫夕的泪眼。
　　“如果这是我们唯一的未来，唯一的命运的话。”紫夕扭过头，无神的看着脚边散乱的肉块。“我连活着都不怕，怎么会怕死呢。”她闭上眼，双臂张开。“请，不要留情。只要姐姐觉得快乐的话。只要姐姐可以幸福的话。”
　　朝绿握紧手中的刀。对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用力的刺下去。
　　她睁大双眼，看着紫夕的血喷涌出来。温润的血。她看着紫夕胸膛的上血洞，像永远不会休止一般的流出远比想象中多得多的鲜红色。
　　“那个人对我说，不要折磨你。我知道他的意思的。知道的。”朝绿喃喃的说。
　　“是……啊。”紫夕微弱的回话。“我好冷……”
　　“只要我待在离你近的地方。你就不会死。他怕我这样折磨你。”朝绿伸手缓缓抚摸紫夕的脸颊。
　　“姐……姐。那个百合花……你喜欢吧。我……送给你的……”
　　“恩。最喜欢了。但是……现在已经枯了，消失了。因为我舍弃它了……”
　　“姐姐……舍弃我了，么。”
　　“不……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活下去。”朝绿撕开紫夕胸前的衣服，抚上紫夕的心脏所在的位置。
　　“我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紫夕挡开朝绿的手，手用力的挖进去。
　　“我的心脏……献给姐姐……这是我现在唯一可以送给姐姐的东西……”
　　“谢谢……对不起……”
　　“再见……”
　　朝绿站起来。她将妹妹滚烫的心脏护在怀里，低下头，快步离开。

　　紫夕为什么会自愿送死呢。
　　朝绿不愿意想。
　　十几年的囚禁生活冻结了她的思绪。
　　她只知道，她爱那个人。
　　那个永远不会露出笑容，把她关进牢笼的人。
　　那个人占满了她的所有记忆。
　　是的。紫夕对自己来说，是陌生人。
　　手里的心脏仍在跳动。没错，靠近自己的东西，就能和自己一样得到永生。
　　朝绿有些兴奋的勾起嘴角。
　　自己可以和那个人一起，永远的在一起了。
　　“啊。真的结束了呢……”她站在商场敞开的大门口，看着仍然阴霾的天空。
　　“我可以和他离开这里。以后，谁也没办法干扰，我们可以在一起。”
　　她走下台阶。
　　她看到了男人。
　　他绝望的眼神，在她眼里也是美丽的。她迫不及待的向那辆古旧的小车冲去。心情雀跃。
　　男人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怀里的，还在震颤的血肉。
　　“啊啊啊啊啊啊！！！”男人的惨叫，让她有些不悦。
　　好吵。真的好吵呢。
　　我已经为你付出这么多了，为什么你还是这样呢。
　　我已经杀了她了。
　　为什么你还是没有点开心的表情呢。
　　“讨厌。”
　　朝绿曲起手指，抓向男人的咽喉，把气管和声带一并拉出来。
　　“别吵啦。真是的。”
　　……
　　……
　　……
　　“姐姐。”
　　“都说了别吵啦！”
　　“我们全都错了呢。”
　　朝绿这才回头。她瞪着紫夕。她胸口的大洞还在滴着血呢。她居然站在自己身后。真讨厌，会弄脏我的衣服的。
　　“你为什么没死？”
　　“我们都错了，姐姐。”紫夕重复。“那个人对了。我们都以为那个人错了，其实他对了。我没死，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好吵。你真讨厌。”朝绿厌恶的丢出手中的心脏。
　　紫夕的拔出刚刚刺进自己身体的削肉刀，“姐姐，你要开始狩祭了吧。已经开始了呢。”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
　　“你好吵。”
　　“我会和姐姐一起活下去的。因为我爱姐姐。”
　　“随便你。”
　　“姐姐，我爱你啊。”
　　“好吵！”
　　紫夕悄悄的笑了。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心脏，用自己的血擦掉灰砾，然后放回去。
　　“姐姐……抬头看啊……好多流星呢。啊咧？为什么后面会有火花？”
　　“走了。这里没有狩祭的道具了。我要去人多的地方。”
　　轰。轰。轰。
　　“真的好吵呢。岛上的港口里都没有船了呐。我们怎么走啊？”
　　轰。轰。轰。
　　“游过去。”
　　轰。轰。轰。
　　“游太久会饿的呐。姐姐带点吃的东西吧。我记得这辆车里有背包的。”
　　轰。轰。轰。
　　朝绿无表情的看了看紫夕，钻进车里。
　　“吃的带这个死人就足够了。走吧。”
　　“恩。”
　　“坐好。走了。”

作者有话说

　　此人填坑不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