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暴雨 你一切的一 ...
-
戒壶被完整修好是在一个阴雨天，当三位工匠猎人将半人高的扁嘴壶端到克拉家的中央大厅时，克拉家家主将安可请到附近，他的身边站着一位除念师。
“真是三生有幸，能通过戒壶来除念。”那位除念师显然非常高兴，“家主，那么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家主于是示意安可拿出手中的东西——她的日记本。
奇犽和比斯姬因为要参加附近的猎人集会所以近两日不在梨梨山，奇犽会在今天傍晚时分赶回旅馆，等安可这边一切就绪，他们就启程去漂流岛。
安可将日记本递了上去，那除念师接过本子，手微微顿了顿。
“哦，还真是不好处理。”他做出了如此判断。
他将日记本放在戒壶的壶嘴上，又将一些辅助的材料添加到了壶身中，有一股蓝光透过日记本反射出来，映亮了整个大厅。
除念大概用了三个小时左右，因为戒壶力量强大，本来繁琐的步骤被削减了许多。在等待的过程中，安可一直抱膝坐在大厅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屋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渐渐地，水蔓延到台阶的第一层。
奇犽好像没有带伞。
只能希望雨快一点下，然后快一点停，这样奇犽在返程的路上就不会被雨淋到。
除念结束后，安可向除念师和克拉家主道了谢，随后借了一把伞，抱着日记本回了山脚下的旅馆。天空阴沉地可怕，偶有雷声在耳边炸裂，雨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左右，距离奇犽回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
安可回到旅馆在房间中坐了下来，她的身边摆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桌子上放了一杯新开封的饮料。她瞧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伸了个懒腰，将日记本铺开在桌子上，翻开了书页。
“活下去”。
第一页照旧是熟悉的三个字，安可将手轻轻放在那三个字上，这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鼓励她坚持下去的原动力。如今，深藏在书中的秘密终于要揭晓。
她深吸一口气，将书页往后翻去。
那是不同于她的清秀笔迹。
“1999年2月23日。天气，阴，大风。”
安可偏头思考了一下，嗯，没错，就是五年前。
“我想，我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身边的食物已经吃完，水也只剩下一瓶。光是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逃出来，就已经用掉了我所有的力气。奔跑吧，没有目的地。现在，我该到哪里去？”
安可一怔。五年前自己曾经遇到过什么难以解决的困境吗？
她继续往下读。
“1999年3月5日。天气，晴，烈日。”
“身体因为实验的缘故，近两年营养不足，看起来只有十一岁的模样。这让我在争夺物资上吃了不少亏，但没关系，苦难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那个残忍又无良的博士死在了自己的毒药下，我亲手报了仇。”
“只是……这世界好黑。生存是一种本能，而这本能我也快要丢失了。”
原本在喝饮料的安可将饮料放在了桌子上，外面的雨声很大，她关上了窗户，重新坐回到座位上，表情严肃而认真。
她翻了页，后面是接连几张空白，再之后的页面上画了哭泣的脸和沾染上的星星点点的血迹。寒冷逐渐从脚底攀升到安可的头顶，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继续翻下去，但她压抑住了心中的恐惧，紧接着往后看去。
实验……博士……看似十一岁的身体。
五年前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的手摸索着日记本的封面，这是五年来她最看重的珍宝，曾经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窗外下着暴雨，而奇犽还没有回来。
“1999年3月20日。天气，雨，大风。”
“最讨厌雨天了，尤其像现在这样，电闪雷鸣，没由来地令人害怕。博士曾经说过，我的念能力将是他开发出来最完美的杰作，可惜我没等他愿望成真——在被修整到破败之前，我杀了他逃跑了。呵，那大概意味着，我的念能力是个‘半成品’吧。”
“违背自然力量，不是通过正常的激发，而是强行用所谓的科学手段唤醒念能力，制造杀人机器，多么可怕。”
安可将书页捏紧。
后面又是接连大面积的空白，偶有零星的几句话，毫无章法地铺在页面的角落上。
“1999年4月12日。天气……”
“从流星街抢回来的食物又吃完了，胃口疼地抽搐，几近昏过去。”
“不行了，大概这次真的不行了。”
“明明对这世界害怕地要命，却还是想要拼命活下去，我真是个纠结又反复无常的人。果然，放弃生存这件事，无法轻易做到呢。”
“1999年4月X日。”
“我逃到了山里，吃了一些果子，有些大概是有毒的吧，我不太清楚，反正吐了很多东西，我应该是发烧了。”
“黑啊，真是一片漆黑。看来，不向命运妥协是不行了。”
“真是不甘心。”
“等等……妥协？不……我辛苦逃出来，不是为了就在这里死去！”
“既然如此，那就反抗吧。”
“就用……假面。”
“我的第一张面具啊，我将赋予你支配所有力量的权力，请你根据我的意志挥舞刀和枪，猎杀我的敌人，保护我的身体。活下去，请你记住，你要支撑到我们顺利活下去。安可，我将我的名字一同赋予你。”
“从今天开始，一切，就拜托你了。”
结束了。
屋外一声惊雷，窗上映出安可的剪影。她垂着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下午六点钟，旅馆的门被打开了，奇犽走进屋子，屋子里很安静。他的身上湿漉漉的，外面的雨很大，安可不在房间里。奇犽看了看门口的橱柜——安可也没有带伞出门。
行李箱被随意地推到一边，桌子上放着安可的日记本，旁边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饮料，看得出来她走得很匆忙。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奇犽望着如瀑的雨幕，微微蹙起眉。他站到桌子前面，手抚上那本日记本。就在三天前，安可跟他说要把这日记本送给他。这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奇犽翻开第一页，里面居然夹了一张字条。
——“安可会在漂流岛等你。”
她从未这样自称过，留下纸条不辞而别也很奇怪。奇犽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日记本的封锁已经解开了，他快速翻到那几页看了起来。
越是细看，奇犽的脸色就越苍白。
真相，往往在揭晓的时候，最显得残忍，连着皮肉一同撕开，鲜血淋漓。
直到看到最后一行，奇犽的心沉到了万丈谷底。他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不出他的意料，果然没有人接听。
“该死！”他一拳捶在桌子上。
那家伙，那家伙！
说是在漂流岛等他，他如果真的傻傻跑过去，鬼知道站在那里的是哪个“安可”。
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知道安可是个多决绝的人，也知道她对自己能有多狠。以她那么倔强的心性，怎么可能接受地了如此残酷的现实？
可他不在她身边。
奇犽咬紧了后槽牙。
千万不能慌乱，奇犽，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这种时候，安可会去哪里。
海浪和暴雨嘶吼着缠绕在一起，安可抵达了南部角，此时是晚上八点钟，她站在这里，能够瞭望海那边的漂浮岛。衣服已经湿透了，头发黏在身上，她没有穿鞋子，光脚踩在因为积水而寸步难行的沙滩上。
她一步步走着，眼泪从眼眶中流下，又被海风迅速吹干，紧接着脸颊被铺天盖地的雨水覆盖，再没有位置留给她哭泣。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艰难，身体也好、思维也好，都是麻木迟钝的，仿佛脚底有千万把刀子在摩擦，这疼痛蔓延到浑身各处，她觉得无比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呢，安可想。
为什么会这么留恋呢？
这个身体，明明不属于自己。是自己违背了假面的使命，强制性地把真正的“安可”按在了沉睡的心灵深处。自己是不合格的工具，是残次品。
『假面不该有自己的思想，也不该擅自行动。』
『当主人不需要的时候，假面就该消失。』
曾经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如今听来，多么地讽刺。
真是该死啊。
……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留恋呢？
她渐渐哭地发抖，于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颊，尽量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最终还是蹲下了身子，她支撑不住坐在了沙滩上，任凭雨水没过她的脚踝，恸哭出声。
奇犽，奇犽。
我该以什么面目回到你身边？一个工具？一张假面？还是一具侵占了主人身体的肮脏灵魂？
我该将身体还给真正的“安可”，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真的，真的不想消失，更不想忘记你啊，奇犽。
在嘈杂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中，恶魔，在她耳边悄悄开口了。
“嘻嘻嘻，傻孩子，你怎么哭了？”
“你怎么就不能用你聪明的小脑袋想一想，五年前你为什么会煞费苦心把那几页封起来？”
“前阵子和我讨论的时候，不是很大义凛然吗？说什么……假面不配有自己的思想。”
“那你算什么呢，安可？”
瓢泼大雨中，安可跪坐在地上，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身体渐渐弯倒下去。
她没有回应黑影的话。
“没关系，安可，你忘记的，我可以帮你找回来~”
恶魔的声音包围了她，在她的身边形成一堵环绕的墙。别人进不来，她也逃不出去。
“你永远不要小看贪念。尤其是生存的欲望。安可，其实你比谁都清楚吧，你想活下去，不想作为假面消失。”
“你以为是谁向沃克森做的委托？”
“你以为又是谁打破了能解除自身念力的戒壶？”
别说了……
“安可，一句不记得，就能把你的罪过全都湮灭了吗？！”
别说了。
“安可，你是自私的！你根本就不想死，才会想要屠灭除念师！”
“我叫你，别说了！！！”她终于吼出声来，紧接着她整个人都趴伏在地上，哭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明明看得见的，当作看不见。
明明听得到的，当作听不到。
明明是亲手做的事情，当作从未发生。
安可，你一直都在拿忘记当借口。
不是你记不得，而是你不、想、记、起、啊。
雨还在下。
海水在她耳边翻涌起一阵阵的浪涛声。
喉咙肿痛，眼部充血，头在发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安可逐渐止住了哭泣，她直起上半身，她的周围萦绕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渐渐从她的皮肤渗透进身体里。
“是你。”安可轻声说着，“是你控制着这副身体，做下了那些事。”
“嘻嘻嘻，没关系~你推到我身上也无所谓，我很乐意的。”
“安可，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是虚假的。”
“而你。你的骄傲，你的倔强，你的情意，你一切的一切，也都是虚假的。”
安可的身子在摇晃，空中劈下一道闪电，安可缓缓倒在了地上。
刚刚的支撑是她最后的一点力气，安可最终还是没能抵抗过这一连串的暴击，她整个人都被围绕的黑色雾气所吞噬，甚至包括她的呼吸。
恶魔还在她的耳边呢喃，像是情人的轻语。
“安可。”
“你、只、是、张、假、面、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