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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蓼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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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几乎是在听到幺哥电话内容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问了句在哪里,就掉头直奔同源医院去了。
路上还和陶夭捋了一遍幺哥刚才说的大致经过。
幺哥早上收拾好屋子,等按察司的管事来接走了沈大人,就和萧白一块儿到了慕家。
隐去身形,进了屋,才发现原来慕近一家三口齐得很,都在。
萧白给幺哥打了个暗号,萧白去查二楼慕之织的房间,幺哥在楼下查慕近夫妻的卧房还有书房。
本来以为一无进展准备打道回府的二鬼,却在这时候见到了一个他们苦寻未果的人——罗瀚。
幺哥还记得陶夭昨天说的,罗瀚去了新加坡还要几日才回,如今不仅提前回了,而且是一回就来了可能是自己未来岳丈的家里,便就又拉着萧白坐在了慕家的长沙发上,顺手贴符,给自己和萧白倒了杯茶,准备看这下面的戏。
罗瀚在慕家偌大的客厅里低头站得笔直,说的话却不知该说是年少轻狂,还是不懂分寸
“对不起,慕叔叔,我爹生前给我安排的订婚,我不能接受。”
“那你喜欢谁!!!慕容那个丫头?!!小瀚啊小瀚啊,不是慕叔叔老旧,小柔和老罗把这事儿交给了我,我就没有不按照他俩意愿做的道理!!!慕容那丫头怎么想的,你现在还没个自己的主意??”。
说这话的是慕近,看起来不过五十余岁的模样,靠坐在幺哥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对罗瀚中气十足的喊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不会娶慕容,但也不会娶之织,我父母的公司,我会自己打理好的。”
罗瀚还是一样的姿势,神色暗暗的,说不出是劳累还是什么,但是萧白感觉的到,那是缺少信念支撑的亏空感。
萧白看不懂,这听起来就像是拒绝了长辈的资助,一个人独自闯荡,应该是值得骄傲的事,为什么那个人,看起来那么悲伤呢。
萧白转头看向幺哥,只见这个平时惯会和自己开玩笑的人,带着一丝哀戚的神色望着那几个人,手指轻轻扣着杯子,萧白又看不懂了,她拿手肘顶了幺哥的胳膊一下,幺哥回神了,萧白感觉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幺哥还是那个,会变着法儿给自己送东西的幺哥。
幺哥换了个笑容,问萧白怎么了,萧白其实很想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是碍于自己的面子,不好开口,又摇摇头。
幺哥想了想,把杯子放下,挥了挥,那杯子就消失在了面前。
“那是罗瀚,这次遗愿委托人的独子,他今年二十二岁,父母都去世了,他想共度一生的人,现在护不住,他需要迎娶的女子,却没有爱情。”
萧白懂了,幺哥在为自己解释现在的情况,难怪难怪,爱不得与难守护,谁也说不出哪个更难,也说不出哪个是让几个人变成这样的原因。
幺哥起身,抻了抻衣摆,自从有了那么个事儿精老板,自己这些习惯也慢慢攒了起来。伸手朝萧白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知道了罗瀚心悦之人和罗阳属意之人不同之后,剩下的就是和老板商量一下,这一单到底该怎么做了。至于慕家这一幕,生人的私事不是阴差能管的。
幺哥和萧白刚要离开的时候,慕近还在苦口婆心的和罗瀚说着,内容都差不多,娶慕之织,然后继续公司业务。
但往往,当一切看起来都可以收尾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才叫意外。
罗瀚留下一句‘我和之织不合适’,转身准备离开。快要走出大门时,一直和管家在书房偷听的慕之织冲了出来,对着罗瀚喊了一句“罗瀚,你给我站住!”
幺哥那一刻明白了,秦灼和蒋陆尧所说的,什么叫慕之织不是罗瀚的标准了。那是一个让人一眼就难以忘记感觉的女子,美丽、耀眼,或者说是万千宠爱形成的明媚,风风火火,却勇敢的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罗瀚!罗瀚!!你给我站住!!”慕之织跑出慕家大门,罗瀚却没有回头的意思,管家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小姐,你当心脚下!!”
然后伴随一声惊呼,转过身的罗瀚、幺哥还有萧白,看到了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慕之织。还有惊恐、暴怒的慕近夫妇,以及电话里争吵着叫来的医护人员还有救护车。
秦灼一路飙车到医院,拉着陶夭跑上去和幺哥会合。陶夭倒是不紧不慢,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看到自家老板和秦灼一起来了,幺哥也没有诧异,依旧是平静的开了口“老板,慕小姐在里面,慕近夫妇守在门外,罗瀚公子也在。
陶夭脸上看不出情绪,回了个嗯。幺哥知道,老板有话要问,但是碍于还有秦灼在,所以不好说什么。
秦灼在一旁,就看着两个人当着自己演起了哑剧,不由轻笑出声。
“怎么,陶老师很在意么?要是好奇的话,我去帮您问问?”
幺哥诧异了,这人昨天不是还说自己和罗瀚还有慕之织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关系,今日怎么就可以面对自家老板说着打听情报的话,是老板个人魅力太大,还是这个人本质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秦灼还是那副样子,双手插在兜里,等着陶夭给他一个答复。
陶夭垂眼想了许久,“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刚偷偷去你的心里看了看,陶夭。罗瀚为什么提早回来了,回来怎么先去了慕家取消婚约,慕之织、慕容、罗瀚的关系怎么样。没错吧?”
秦灼调笑着看着陶夭,陶夭回了句“嗯,差不多”
“那既然这样,陶老师是不是还得付我点线人费呢?”
幺哥觉得这个秦灼真的是欠揍了,这么多次任务,来找老板搭讪的不少,敢收费的他还真是头一个。
幺哥刚要开口,就听见陶夭清清凉凉的声音说了一句“行啊,等你拿到我满意的答案,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嗯,线人费”
幺哥惊了,真的惊了。下一秒,就看到秦灼留下了一句“一言为定”,然后走到了手术室的等候区。
“老……老板……”幺哥试探性的开了口。
“嗯?”
不得了不得了!!太不得了!!陶夭看着秦灼的背影笑了!!幺哥觉得自己肯定是吃多了吃出了幻觉!!!
“幺哥”
“哎,老板您说?”
幺哥收回了自己的想象,准备把今天听的信息说给陶夭听,但偏偏陶夭没问。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意思,哼哼”陶夭拿着扇骨,把扇骨一端,一下一下点在下巴上。
“老……老板……咱咱咱是来做任务的,你可别,可别……拐个人回去做苦力……”幺哥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自己都听不清了。
“想什么呢”,陶夭拿扇子敲了下幺哥的头,“我是说,秦灼这个人,刚才都听到你叫我的一声老板了,却说要去给我做线人,在外人面前把自己的不关心表露出来,不有趣么?”
“呼~,这样啊,您吓死我了,万一您真的拐个人进了咱们小店,判官们来不来问罪尚不清楚,没钱的日子肯定是不远了。”幺哥感觉这一趟任务回去,自己对老板的脾气还真是得继续琢磨了。
“萧管事呢?回去了?”
“没,您昨日说,有机会要查查焦小柔生前的住院消息,我出门前和萧管事说了,这家同源医院也是焦小柔住的那个,我在这儿等您,萧管事去查查,实在不行,回去让沈大人调一下此处执勤的阴差问一下”
“嗯,做的不错”
“嘿嘿~~~”
“现在说说吧,怎么一回事?”陶夭四处看了看,找了医院这一层靠窗的一个桌子坐了下来,幺哥坐在陶夭对面,陶夭施了个术法,把二人的声音和外界隔绝开。
“慕近家里没什么可疑的,从罗瀚和慕近的对话来看,罗阳生前确实和慕近为罗瀚和慕之织定了亲,而慕近的意思也是,罗瀚要接手骄阳地产,慕近的支持少不了,但是罗瀚似乎并不想娶慕之织,甚至也不想娶慕容。”
“是么,这么有趣?”
“是啊,老板,我本来以为,罗阳看清了慕远和尤敏的问题,所以让罗瀚和慕之织联姻,却没想到,这罗瀚竟然不喜欢慕容么?”
“怕不是不喜欢,是喜欢不了吧”
陶夭这一句,把幺哥生生的又搞糊涂了,“那老板,罗家父子做这么多是怎么回事,若是要稳固话语权,不需要感情,罗瀚直接迎娶慕之织就好了啊,还是说,这位罗公子真是个朗月清风正派人士,想白手起家?那不顾祖辈的产业了吗?!”
幺哥理解不了,毕竟在他死去的那个年代,祖宗家训还是很重要的,尽管幺哥已经和陶夭一起过了很久,却还是改不掉这样的想法。
“这个嘛~~~”陶夭的尾音拉的很长,声音带着点慵懒,“我比较好奇的是,慕之织在最后,想和罗瀚说什么”
病房外,罗瀚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脸埋在双手搭起的阴影里。
写着8702的房门后面,是躺在病床上的慕之织,还有焦急的慕近夫妇,和忙了许久的医生,一扇门,门里是生者的关切,而门外,是一个人的孤独和绝望。
罗瀚确认过慕之织无碍,第三次想要离开这个圈子的时候,看到了秦灼。
秦灼看得出,罗瀚很无助,所以他开了口,“学长,不介意的话,陪我去楼下喝一杯?”
罗瀚应该拒绝的,一方面自己的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另一方面确实不应该和一个寥寥几面的后辈说些什么,但是他同意了,秦灼觉得,罗瀚那一刻,应该是希望有个人听听他的故事的,尽管有的可能不是全部的真相。
离医院大概七八分钟步行距离的位置,有一家甜品店,秦灼记得,罗瀚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罗瀚常常买这家的甜点带回家,当时的社团里,大家还说过,罗瀚的性子一定像极了他母亲。
秦灼没有和罗瀚去其他白日营业的酒吧,而是去了那家店,选了个靠窗僻静的位置,要了两杯卡布,还有一份巧克力慕斯。
罗瀚坐在秦灼对面,强撑着自己维持和平时一样的样子。
秦灼先开了口“我陪一个朋友来医院,准备交费的时候看到了学长,刚才……8702里面,是慕近叔叔吧,慕之织怎么了么?”
罗瀚叹了口气,“没什么,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滑倒了,我刚好去拜访,就一起来了”
“学长什么时候从新加坡回国的,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尽管开口”秦灼不是个会绕弯的人,他很直接,何况还惦记着陶夭的事。
罗瀚抬头,看他这么问,有些奇怪,却也只当是个社团后辈的关心,“昨天午夜的飞机,公司有点事,虽然刚接手事情多了些,但是还好,秦灼,谢谢你”
“慕之织的事,您别太难受了”
“什么?”听到秦灼的话,罗瀚本来搅着咖啡的手顿了一顿。
“学长,慕之织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们的订婚仪式不是也快了么,到时候,您就会事业、爱情双丰收了”
“呵,你们都觉得我和慕之织是恋人的关系么?”罗瀚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也是啊也是,怪我,怪我说的不清不楚,呵呵”
“如果不是,那您和慕之织为什么要订婚呢”
“秦灼,当时招你入社,我就没看错,真是个直接的孩子”
“?”秦灼不知道为什么罗瀚要说这句话,但是为了线人费,就必须要一个答案。
“这是我父亲生前订下的,至于为什么,我想家世相似,你不用我说,自己也猜得到。”罗瀚还是没有喝那杯卡布,“秦灼,我不喜欢慕之织,所以我不能娶她,今天去就是喝慕叔叔说清楚,但是在我离开的时候,之织追出来,就这么从楼梯上滑了下来……”
“那学长,你曾经亲口说的慕家小姐是谁”
“秦灼,她叫慕容,是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很久的人。”
店里播放着一首歌,秦灼想了想,好像是叫《房间》,罗瀚就那么盯着阳光在桌子上的光圈笑着发了呆。
“那,学长只要把家里和工作处理好,去和慕叔叔说”
“秦灼,不行,我……”罗瀚抬头,看了秦灼一眼,许久才开了口“我不想伤害之织,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而慕容……是我们从来就没有在一起。”
秦灼送罗瀚走的时候,感觉罗瀚似乎轻松了一些,虽然是抱着以后或许还可以帮陶夭套情报的心思,但还是说了一句“学长,有什么事,您可以找我。”
罗瀚回了句好,就坐上计程车离开了。
秦灼站在甜品店门前许久,还和玩偶做了做相同的鬼脸,给陶夭发了个消息问在哪儿,就去领自己的线人费了。
其实秦灼并不懂罗瀚的悲伤,他只是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想到了前不久看的电影,男女主人公最后是悲剧结尾,想了想还是让陶夭来问自己,就前去约定的地点了。
凌云阁。
傍晚的晚霞还是一样的好看,秦灼到的时候,陶夭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不同的是只有陶夭一个人,正拿着菜单,语气轻柔的和服务生点菜。
秦灼觉得,自己以后不论遇到多么难过的事,或许只要看陶夭一眼,就足够有勇气了。
服务生走了后,秦灼笑意盈盈的过去,坐在了陶夭对面,看着陶夭仔细地把碗筷烫过一遍,然后放在了自己面前。
“不知道你的口味喜好,我喜欢吃辣,点了几个,怕你不喜欢,又点了几个上一次你和蒋陆尧夹得多的”
“哇哦~~~~陶老师还记得我上次吃了什么?这么关心我?”
“关心我的线人,你恰好是我的线人。”
“还真是冷漠啊,陶、老、板”秦灼笑着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陶夭刚好把自己的碗筷烫好,正在给自己倒果茶。
“说说吧,就不好奇我这个‘老板’调查罗家的事,是为了什么?”
“倒也不是,多少猜得出一些”秦灼不想让自己在陶夭面前落了下风,“陶老板无非是受了某个和罗叔叔有关系的人的委托,或者是罗叔叔生前的委托,照顾罗瀚吧,看你们的行事作风,不怎么像是来下套的,只要不是,那其他的,对于我来说,都是别人的事。”
“你倒是想的开,就没什么想问的?”陶夭喝了一口果茶,又开始玩起了杯子,秦灼发现他特别喜欢这两个动作,拢扇,还有转杯子。
“说了是别人的事,就是别人的事,况且……我问了,你会答么,陶夭”
秦灼看着陶夭,眼神肯定“更何况啊~,我只对你感兴趣”
陶夭轻笑了一下,这个时候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哟,不是陶老板,也不是陶老师,小朋友,改个称呼代价可不小啊”
秦灼给陶夭盛了一碗汤递了过去,“那我的线人费够付么?”
“我考虑考虑~那是不是,得让我先验验货”
“想问什么”秦灼看着陶夭拿汤匙舀着汤,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罗瀚怎么提前回来了?
“家里公司项目出了点问题,昨天晚上的飞机”
“去找慕近退婚的?理由呢?”
“不想耽误慕之织吧,两个人不合适,而且学长也说了,当年他说的那个人是慕容”
“真有意思,喜欢的人却不明说,莫名奇妙的和另一个人订了婚,却说两个都不是良人”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秦灼看着陶夭,像在欣赏一部艺术品。
“小朋友,问这么多?”
“那,这些够不够换你一个称呼呢,陶夭”
秦灼付过钱之后,出门看到陶夭在门口等车,不知道为什么,秦灼有了一种,自己和陶夭总是在等待的感觉。
所以秦灼上去,牵住了陶夭的手,在陶夭被吓到要骂人的瞬间,用话堵住了陶夭。
“夜色这么好,一起走走吧”
秦灼牵着陶夭走在江边的时候,桥上的灯刚好亮起。秦灼想如果这不是为他而亮,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陶夭,今天我看到罗瀚学长的时候,他真的,变了很多”
陶夭没有回他,自己的手被握着很不舒服,还在和秦灼生闷气,所以根本不理会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罗瀚学长今天,提到慕容那种悲伤却带着回忆的笑容,让我真的很好奇,感情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奇怪么”
陶夭还在努力尝试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既不能打昏,也不能施法,或许杀二哈灭口可以么,线人费也不用付了。
“陶夭,认识你,我很开心。”
秦灼突然停住了,陶夭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撞了上去。然后就听到秦灼说“所以,陶夭,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秦灼,秦朝的秦,灼灼其华的灼。”
直到秦灼带着陶夭去取车的时候,陶夭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这个臭小子耍了!!什么走回去!!骗子!!大骗子!!!
一路上陶夭都没有再理过秦灼。当车子开到陶夭住宅楼下,秦灼把一个小盒子给了他。
“什么?”
“蛋糕,今天去的店里,特意买的一份带给你,第一次见你感觉你还挺喜欢甜食。”
“哦,谢谢”陶夭拿着盒子,也没推脱,转身下车要走。
“哎!陶夭!!”
“又怎么了啊”
“晚…晚安,明天见。”
秦灼开车逃走了。那句明天见被晚风送进了陶夭的耳朵里。
陶夭记不得了,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句话了,毕竟一个时间停止了的人,谈何明天见呢。
曾有一次,现任月老来地府,陶夭刚接手了一个委托,是一个人死后希望陶夭能为陪了他许多年的爱犬选一个好去处,陶夭想了很多办法,最后那只名为“阿酸”的金毛还是去世了,陶夭找到当时在地府的现任月老,求了条红绳去了精怪婆婆那里做交换,让这一人一犬,共同过了桥。
月老当时说陶夭“浪费我一条红绳,就为了这个,陶大人不该说是心善呢,还是把自己想做的一切,都寄托给了工作呢?”。
陶夭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要你管”
现在想想,也许自己完成的每一个遗愿,都真的是羡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