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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用这张挂 ...


  •   陆一深从没看到杜知雨真正哭过。

      开心的时候,她眼角带光,眉尾飞扬。难过的时候,她垂下睫毛,保持沉默。也许那些可能有过的,刚刚湿润的眼泪,都在垂着的睫毛下被她强迫驱散了,不给别人看到的机会。

      所以当她握着手机,把脸埋在膝盖上哭时,陆一深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也不属于他的记忆了。

      左胸深处微微颤动一下,他习惯性地从裤袋里摸出烟来,转身出门去走廊里抽。

      楼道尽头的窗口,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打电话。

      “今晚去帝都的飞机没了?”

      另一头的人说:“天气原因,正雷暴呢。”

      “什么时候恢复?”

      “现在不好说,不过最快应该也得明天早上了。”

      “你帮我盯着点儿,恢复之后最早的航班,给我留一个座位。”

      烟只抽了几口,他却突然没了心情,在窗台按灭。

      从这里看出去,林城的夜晚,灯火如繁星,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闪烁的河。他盯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出神,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看着外面。所有的光都是散开的点,没有中心。

      轻轻的敲门声让他回过神来,是服务员在给某个客房送东西。服务员离开后,走廊里恢复静谧,厚厚的地毯吸纳了一切声音。陆一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厌倦,厌倦这样沉默的了无声息。

      回到房间里时,杜知雨没在哭了,下巴搁在膝盖上,正在发呆。

      陆一深叫她一声,没反应,扶着肩膀晃了晃,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半干的泪痕。

      “最快应该明早能飞,给你留了第一班的票。”

      杜知雨怔怔地看着他。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陆一深实话实说。

      杜知雨心里也明白,碰上极端天气这种不可抗力,还能怎么样呢。

      她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回膝盖上。

      陆一深的手还放在她肩头,掌心小巧单薄的一块骨头,他不由得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困吗?”

      杜知雨摇摇头。

      他的手滑到她上臂,一个用力,拉着她站起来:“那就跟我出去。”

      杜知雨往后缩了一下:“我不去。”

      陆一深稍微低了头,靠近她:“辛家只给你订了一天房,下午两点就该退了,酒店是看我面子,才让你睡到现在。”

      杜知雨抬头,恍然,赶忙去收拾东西。

      陆一深倚在门边,看她忙着把电脑、几件衣服和几个瓶瓶罐罐塞进包里。面无表情,唇角却漏出一丝狡黠。据他所知,辛家有不少外地来的亲友都还没走,毕竟今晚要闹洞房。

      他骗了她,却好像心安理得。

      开车驶上高架,融入城市夜色万千的光点中时,他微微侧头望去,坐在副驾的杜知雨正看着外面,夜晚的风和车流的喧嚣从车窗涌进来,轻轻拂着她的头发和纤细光洁的颈部。

      高架上拥堵,他却一点也不着急,余光中始终有那个侧脸,他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很久很久了,他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又与这个城市,这个世界,这片灯火,产生了一点点关联。

      陆一深带她去了安江路夜市。平时跑快车的时候,他会来这里吃点夜宵。虽然独来独往惯了,却还是喜欢夜市的烟火气,而且在这个地方,没人认识他。

      坐在临街的大排档摊位上,陆一深点了一锅砂锅粥,怕杜知雨不够,又给她点了一份鸡汤小馄饨。他自己吃过晚饭了,所以只拿了只小碗,从锅里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喝。

      杜知雨吹着勺子里的馄饨,抬起眼睛,两天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正在喝粥的陆一深。

      他身上还穿着参加婚礼的西装,平整修身,是符合他身份的做工和料子,眉眼间透着冷淡,跟这个闹哄哄的,充满市井气息的夜市格格不入。

      “你……常来这里吃饭吗?”她小心地问。

      陆一深看了她一眼,点头:“晚上开车饿了,就来这里随便吃点儿。”

      “为什么会当快车司机呢?我以为你回来是为了……”她斟酌着用词。

      陆一深打断她:“闲着没事干,随便跑跑。”

      “哦。”她没继续追问,顺势转了话题:“这个馄饨有一点咸,我去买杯奶茶,你要喝吗?”

      陆一深摇头,她便自己去了旁边的奶茶摊。

      排队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到午夜了,不知帝都的雷暴结束没有,明早能不能顺利飞回去。之前那通电话被陆一深按了拒接之后,没有新的电话打来,不知道回去后会面对什么。

      想到这里,她觉得身上冷了几分。

      “哟,这不是?你是那个谁……杜,杜知雨吧?”

      她闻声回头,看到三个陌生男人,站在前面的那个嘿嘿笑了两声,说:“怎么?优等生不记得我这差生了?”

      他身后一个跟班儿说:“哟,当年一中居然还有人不认识梁哥?”

      杜知雨仔细想了想,记起来高中时是有这个人,梁震。妥妥的差生,是靠关系进一中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本来这些差生跟A班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偏偏这个梁震脸皮极厚,凡是长得漂亮的女生他都要打打主意,算是靠不要脸出名了。

      杜知雨不想与他多说什么,只回答了一句“不记得”,便转身继续排队了。

      梁震笑了一声:“上学时装装高冷也就算了,现在出社会了,谁管你当年学习好不好的,还端什么架子。”

      一边说,一边朝杜知雨走来。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背后撞到一个人。

      陆一深在她身后说:“都毕业多久了,不记得很正常。”

      梁震一挑眉:“哟,这是谁呀,小陆总。真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

      陆一深的声音波澜不惊:“来吃饭,刚吃到一半,现在回去继续吃了。”说完拉着杜知雨转身离开。

      刚走了两步,梁震在身后笑了起来:“我真是替老陆总着急。本来两个儿子好好的,现在一个死了,一个废了。”

      陆一深脚步顿了顿。

      梁震嘿嘿两声,似乎知道自己戳对了地方,接着说:“林城人都知道,你们荣嘉这棵树虽然大,早晚还不是要倒。小陆总,你傲气什么?你会读书顶什么用?你那倒霉的哥死了,你还不是废物一个,天天开快车。”

      陆一深松开杜知雨的时候,她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到转身看的时候,陆一深已经给了梁震一拳。一个跟班儿去扶梁震,另一个骂了一句脏话,朝陆一深扑过来,被一脚踹出去,砸倒了旁边的桌椅,有人尖叫,四周瞬间乱了起来。

      陆一深从裤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杜知雨:“去车上。” 刚说完,梁震一拳就挥了过来。堪堪躲过,再回头,见杜知雨还愣在原地,吼了一句:“快走,这里危险。” 接着腰上就挨了一脚。

      有人跑过来围观,有人在往外躲,杜知雨被猛地撞了好几下,从人群中挤出去时,只听到身后纷乱一团,有人在高喊报警,又有凳子桌子碎裂的声音,她的心里颤了一下,快步跑回车上。

      她没经历过这种状况,过了很久还在抖。竖着耳朵等了半天,没有听到警车的声音,也没有救护车的声音。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只能继续提心吊胆地等。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突然打开,陆一深坐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看清是他才放下心来。他的领带和衬衫领口被扯开,一侧嘴角有点肿,胸口沾了血迹,顺着血迹看上去,是眉骨处有个伤口。

      陆一深眼神垂着,没有看她,胸口起伏,仍然在喘气。杜知雨咬了咬嘴唇,转身就去开车门。

      陆一深拉住她:“干什么去?”

      “去药店。”

      陆一深轻轻笑了一声:“不用。”

      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笑,杜知雨心里突然难受起来。她挣开他的手,下车。

      夜市附近挺热闹,各种小店都依然在营业。她找到一家小药房,买了消毒酒精、棉签和创可贴。

      回到车上,陆一深放低了座椅,正半躺着休息。

      看到她从塑料袋里拿出的东西,问她:“会吗?”

      杜知雨点点头:“只是清理伤口,不难的。”

      她拿棉签沾了酒精,轻轻去擦他的眉骨。侧着身不好动作,她便改为跪在副驾座椅上,上身靠过去,左手拿着酒精瓶,右手用棉签消毒伤口。

      伤口猛地被酒精刺痛,陆一深偏头躲了一下。

      “我再轻一点,你不要动。”

      陆一深“嗯”了一声,没再动,低垂眼帘,看她微微晃动的发梢。

      清理完伤口,给他眉骨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幸好伤口不算大,不用去缝针。

      额头上,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又在创可贴两端按了按。陆一深突然觉得,心里那股火气被浇下去了。

      “好了。”杜知雨收好酒精,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片湿纸巾:“你脸上沾了血迹,擦一擦吧。”

      陆一深抬眼瞥了瞥湿纸巾:“在哪里?看不到。”

      杜知雨翻了翻包里,没找到随身的镜子,只好说:“要不你坐起来看着后视镜擦?”

      陆一深闭着眼睛不动:“刚被踢了一脚,腰疼。”

      杜知雨只好撕开湿巾,替他一点点擦掉。

      眉骨的伤口出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又滴到了胸前。脸能擦干净,但是衣服不知道还能不能洗掉,她一边盯着他胸口渗进布料里的那块血迹,一边想。

      手腕突然被握住,陆一深睁开眼睛问:“发什么呆?”

      她回过神来,抽回手摇了摇头:“没什么。”

      陆一深重新闭上眼睛:“稍微睡会儿吧,等电话,估计快了。”

      她点点头,学他放低座椅,半躺着把包抱在胸前。下午睡过了,刚才又目睹了那样的场面,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却还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没想到这么躺了一会儿,居然真的眯过去了。

      身上突然一重,她睁开眼睛,原来是陆一深把西装脱下来,给她盖上了。

      “你不冷吗?”

      陆一深已经调直座椅坐了起来,身上只剩了衬衫。他放下车窗,点了支烟咬着,侧过头看她:“我不睡了,抽根烟,你再眯会儿。”

      杜知雨“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闻到淡淡的烟味,他开着窗,味道并不重。

      凌晨,街边的店家已经陆陆续续打了烊,只剩暖黄色的路灯静静笼着。

      陆一深夜里很少睡,要么一个人在家,喝着酒看窗外,熬到天亮,要么出去开车拉夜单,其实夜里也没几单,大部分时间都是空车在路上绕。

      这几年,他始终无法在夜里入睡。心里有一处始终拧着,一到夜里就抽搐着提醒他,当年的那个凌晨,他在梦中被一个电话叫醒:“一深,你哥出事了。”

      挂了那通电话,他怔怔地抬头看窗外,无边无际,一片浓重的黑暗。

      从那以后,他只在天亮后才睡觉。今晚不知怎么,竟然在车里稍微睡过去了一会儿,虽然很快就醒了。

      他扔掉烟头,关上车窗,转头看那个闭着眼睛的身影。西装盖住了她的下巴,露出小巧的鼻梁和沉静的睫毛。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这样在一旁躺着,只是这样的一张睡脸。但看着看着,就觉得这个夜晚与无数个其他夜晚相比,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东边的天空刚刚透出一点点光亮的时候,电话响了,陆一深叫醒杜知雨,让她报身份证号。他开车一路狂奔到机场,送她赶第一班回帝都的飞机。

      杜知雨拿着登机牌,走进安检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一深站在那里,一只手垂着,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白衬衫领口散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胸前沾着一小块暗色的血迹,嘴角肿起,眉骨上是她贴的创可贴。

      他用这张挂彩的脸,冲她笑了笑,她却不知怎么,心里一酸。她从没想过,会看到陆一深这么狼狈的样子。

      牵起嘴角回他一个微笑,然后转身,幸好,她的狼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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