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糖浓蜜》江荼浓

1、第 1 章

　　陆一深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愣了愣。

　　刚才他拉了一单到机场的活儿，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系统又派了回程的单。开到国内到达的上车点停好，点了根烟边抽边等。

　　眼角瞥见一个卡其色风衣、蓝色牛仔裤的姑娘往这边走来，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一眼手机，应该是在对车牌号。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声音小小地说：“师傅您好，按导航走就行了。”

　　陆一深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却只看到一个低着的脑袋。

　　他“嗯”了一声，把烟头按进随身的烟灰盒里，然后发动车子，驶向市区。

　　路上车少，陆一深开得不快，偶尔从后视镜里看看后排。

　　姑娘上车之后就从包里掏出了个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字，很专注的样子，他也不打扰，只是偶尔瞄一眼她有没有抬头。

　　目的地在市区的另一头，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快要到的时候，陆一深听到笔记本电脑关上的声音，他瞄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的姑娘这一路第一次抬起头，看着窗外在揉眼睛。

　　陆一深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问：“杜知雨？”

　　正两眼放空看着窗外的杜知雨茫然转头，愣了愣：“您是……”

　　正好碰到红灯，陆一深拉了手刹转过头去：“我，陆一深。”

　　见杜知雨还是一副懵懵的样子，干脆解了安全带整个转过身去看着她：“不记得了？”

　　杜知雨张了张嘴，终于反应过来，然后浅浅笑了笑：“好久不见。”

　　后面的车突然按喇叭，原来是变绿灯了，陆一深回身扣上安全带，继续往前开，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回来了？”

　　杜知雨脸上的表情仿佛突然变得鲜活了一些，笑着说：“彤彤明天婚礼，我回来做个见证。”

　　“哦？那个汪什么……汪凝彤？她要结婚？”

　　“嗯，嫁给咱们高中另一个同学，叫辛力。”

　　辛家老二明天结婚，陆一深是知道的。只不过知道也只是知道而已，这种事他没有什么兴趣，老头子自然会派人过去，轮不到他操心。

　　虽说他跟辛家老二是在一个学校读的高中，但一直算不上熟，也就点个头的交情。只有辛家老大，他见了面会好好地喊一声“辛哥”。

　　原来辛家老二是跟汪凝彤结婚，他暗自想。

　　车子在瀚海酒店门口停下。“是这儿吗？”陆一深问。

　　杜知雨从车窗看了看，说：“应该是。”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现在对林城也不太熟了。”

　　杜一深默了默：“东西多吗？送你进去？”

　　杜知雨赶忙摇摇头：“不用不用，就这一件，今天谢谢你了。”

　　见陆一深不说话，便又笑了笑，拿着包下了车。

　　陆一深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走进酒店大堂，半晌没动。过了几分钟突然回过神来，在手机上点了停止接单，调头往荣嘉总部开去。

　　上了26楼，径直进了老陆办公室。老陆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批文件。

　　一时间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陆一深咳嗽一声：“咳，听说明天辛家老二结婚，要不……我去一趟吧。”

　　老陆头也不抬：“又琢磨什么鬼主意呢？”

　　陆一深：……

　　老陆：“你跟辛家老二很熟吗？”

　　“不熟。”陆一深老实回答。

　　“不熟凑什么热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陆一深不吭声。

　　老陆哼了一声：“行了，想去就去吧，你跟小季说一声。”

　　陆一深点点头，转身就走。刚准备推门，听到身后老陆又说：“等等。”

　　老陆放下笔，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看这个儿子：“婚礼上容易闹，不管怎么着你都别惹事，就当是给他家老大面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陆一深点点头，推门出去。路过秘书办公室的时候，顺便进去跟季凌说：“明天辛家结婚你不用去了，我去，把备的东西放我车上。”

　　季凌呲牙咧嘴地跑出来：“噢哟，小陆总，今天没去跑快车？怎么突然想起掺和婚礼这种事儿了？”

　　陆一深瞟他一眼：“临时起意，你就别提前跟辛家打招呼了。”

　　杜知雨正在酒店里改稿子。今天上飞机前突然接到编辑的短信，说有个稿子很着急，于是她在候机的时候就开始赶，落地后又在车上赶完了最后一段给编辑发过去。

　　刚刚编辑回信息，说整体没问题，但提了几个小意见，让再润色润色。把二稿发过去后，天已经黑了。她下楼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酸奶吃，然后又去大堂看辛力和汪凝彤彩排。

　　婚庆公司的人、酒店的人、辛家的人、还有汪凝彤的一帮堂表兄弟把现场塞得满满当当。杜知雨看所有的事情都井井有条，用不到自己帮忙，便去跟汪凝彤打了个招呼。

　　汪凝彤看到她时，眼睛一亮，只是两人拉着手没说几句，那边又要继续彩排走位了。杜知雨让她专心排练，然后就先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夜里她醒了一次，在黑暗中躺在陌生的床上，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朦胧中又睡过去，天亮后被闹钟叫醒。

　　参加婚礼不能抢新娘的风头，所以杜知雨避开了红色和白色，准备的是一条宝蓝色的长袖衬衫裙，黑色羊皮的平底圆头芭蕾鞋，简单的白色帆布包，涂了一点口红。

　　她准备了一个大红包，她的朋友很少，汪凝彤是难得到现在还有联系的，虽然不算很厚，也知道辛家不差钱，但她还是想尽力表达自己的心意。

　　被负责招待的人带到给自己安排的桌子旁，杜知雨惊讶地发现，竟然只有她一个人。桌上的牌子写着“女方亲友”，汪凝彤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亲友吧？

　　幸好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女孩子，都是汪凝彤的堂表姐妹，挨个打完招呼，便没太多话好聊了。杜知雨觉得自己真是……已经退化到连跟人说话都不会了，只好低头坐着，看了看手表，婚礼还有半小时开始。

　　陆一深到大堂门口的时候，辛家人都惊了一惊。之前不是说季秘书代表陆家来吗？怎么小陆总亲自跑来了？辛家忙不迭地接过贺礼，又喊正在另一头寒暄的新郎新娘过来打招呼。

　　辛力和汪凝彤显然也是没想到，急匆匆赶过来。

　　陆一深冲两人点了点头：“恭喜两位。”

　　辛力笑了笑：“小陆总亲自来捧场，太给面子了，感激不尽。”

　　汪凝彤看他俩这样，没忍住吐槽：“得啦，说白了都是老同学，客气什么呢。小陆总，你先里面请吧，我们还得在这儿站一会儿呢。”

　　陆一深点头，走进大堂。人太多，闹哄哄的，陆一深四处瞅了一圈，才发现了低头坐在远处的杜知雨。

　　身边的椅子突然被拉开，正在发呆的杜知雨吓了一跳，抬头，只见陆一深穿了一身正装，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诶？他也来了？

　　也对，辛家办喜事，林城其他大户肯定要派人贺喜的，只是昨天陆一深完全没表现出他也会来的样子……

　　见杜知雨一脸惊愕，陆一深往后靠在椅背上，随手解了西装的扣子，转过头来问她：“发什么呆？”

　　“啊？没什么。”杜知雨赶忙收回眼神。

　　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那个……这里是女方亲友的位置……”她指着牌子小声说。

　　陆家就算来人，那也是作为辛家的朋友吧？

　　“哦，是吗？我以为随便坐的。”陆一深面无表情地说。

　　“小陆总，小陆总……”辛家一个管事的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手指着前方靠近舞台的主宾席。

　　陆一深抬眼冷冷地盯了一眼，对方便立刻闭嘴，转头回去了。

　　陆一深打量着杜知雨，她留了披肩的长发，宝蓝色的连衣裙端端正正，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她现在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不只是头发和穿着。

　　一边琢磨着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一边随手点了支烟咬在嘴里。

　　音乐声响起，婚礼开始了。

　　灯光变暗，从天花板上飘下了一大片泡泡，聚光灯下，由无数鲜花搭成的舞台美得像梦。辛力站在舞台中央，汪凝彤从大堂另一头的门外挽着父亲走进来，长长的头纱拖在身后。

　　杜知雨看呆了。女孩子向往的童话婚礼，不就是这样的吗？公主最终嫁给王子，白色的头纱，美丽的鲜花，和无数的祝福。

　　她瞪大眼睛，希望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都印在脑海里。

　　“婚礼真美啊。”她喃喃地说。

　　陆一深看着她花痴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结婚不都是这样的吗？”

　　杜知雨呆呆地盯着花海一般的舞台，小声说：“不是的，我就没有。”

　　没有的东西，最令人向往。

　　什么叫我就没有？难道……

　　陆一深皱眉看着她：“你……结婚了？”

　　杜知雨猛地从沉浸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被他的眼神盯的一阵心慌，低低地答了一声：“嗯。”

　　“结婚了……”陆一深瞄了一眼她的手指，“结婚了怎么不戴戒指？”

　　杜知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努力地思考着要怎么岔开话题。

　　陆一深却盯着她，追问：“戒指呢？”

　　最后她只好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没有。”

　　“没有？”这下换陆一深愣了。“婚礼没有？戒指也没有？”

　　杜知雨头低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悔刚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结的是哪门子婚？”陆一深看着她，嗤了一声：“杜知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了？”

　　廉价……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睛突然热了。

　　舞台上，新郎新娘正在交换戒指。

　　她默默咬着嘴唇，一定，一定要把眼泪憋回去。不能是今天，不能在彤彤大喜的日子哭。

　　刘海的阴影挡住了她的眼睛，但陆一深看到，她的右手正死死地掐着左手，掐到指节都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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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自己过分了？

　　不应该啊，杜知雨，那个杜知雨，这个时候应该扬着下巴反驳他才对啊，应该三两句就怼得他说不出话才对啊。眼前这个低头死死掐着自己的女孩儿，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杜知雨？

　　陆一深突然觉得不对劲了。

　　“别掐了。” 掰开她的两只手，陆一深拽着她往大堂角落走去。宾客们回头看了一眼，注意力马上又被舞台上的仪式吸引过去了。

　　在远离人群的黑暗角落里，陆一深看着缩在墙角里的人，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抬头。”

　　杜知雨没有动，但肩膀微微抖了抖。

　　陆一深默默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前一步，低头说：“那我动手了。”

　　杜知雨比他矮了一头，缩在墙角里一团，显得更小了。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一双杏眼里闪闪烁烁的水光，陆一深看着，心不知为什么，就沉了下去。